「他、竟然親自來了。」
秦萬山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話音落下,庭院內安靜得像冰封。
秦萬山手裡的毛筆「嗒」地落在紙面,墨汁暈開一大片。秦福猛地站起身,眉頭緊鎖。
秦夢瑤本是大病初癒,歡喜不已。此刻,臉色一白,指尖下意識地攥緊袖口。
鎮南王蕭烈,鎮守南疆三千里,麾下十萬邊軍,殺伐果決,就是南國的土皇帝。
半月前他在城郊踏青的時候,偶遇秦夢瑤,一眼看中了,當即派人送來王令,要強納秦夢瑤入王府做側妃。
秦家這段日子日夜煎熬,四處托人疏通,全都無功而返。所有人原本猜測蕭烈只會派遣屬官前來催逼,誰都沒料到,這位藩王會親自帶兵登門。
小滿聽見鎮南王三個字,眼睛眨了眨,伸手翻開厚重的帳本,指尖在泛黃紙頁間慢慢滑動。
很快,一行字跡映入眼帘,鎮南王蕭烈,名下占用仙盟金銀礦脈四座,沿江良田兩萬七千畝,渡口兩處,積欠租賦跨越朝堂四代人,數額遠在秦家之上。
更大的租客,還是欠了更久的那種。
小滿把炭條捏在手心,好奇地望向大門方向。
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地面震顫。
街道上原本零星的行人四散躲避,街邊的店鋪匆忙落鎖。玄色旌旗迎風展開,旗面繡著金色猛虎,正是鎮南王府的圖騰。
數十名鐵甲親衛分列兩側,長刀出鞘半寸,冷芒映著日光,肅殺的氣息一路漫過秦府的朱漆大門。
隊伍正中,烏木鎏金馬車緩緩停下,四匹高頭駿馬噴著白氣。車夫掀開厚重的車簾,一道高大的身影邁步落地。
鎮南王蕭烈身著暗蟒錦袍,肩寬背闊,臉上帶著常年征戰磨礪出的戾氣,目光掃過秦府迤邐氣派的院牆,仿佛在打量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物件。
隨行的幕僚、護衛緊隨其後,氣場十足,好像很牛逼的樣子。
「拜見鎮南王……」
秦萬山無奈地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整理衣襟,帶著秦福快步走到府門前躬身相迎。秦夢瑤站在他身側,強壓心底的惶恐,垂著眼不敢對視。
「秦萬山。」
蕭烈跨進大門,率先開口,聲線很低沉,卻帶著上位者與生俱來的壓迫,「孤之前派人送來的王令,你思量許久,該給孤答覆了……三日後,秦夢瑤入鎮南王府,做孤的側妃。今日孤親自過來,是知會你,下聘禮,你不要再心存僥倖四處托人了。」
秦萬山彎腰,誠惶誠恐,語氣懇切:
「王爺,小女資質平庸,性情愚鈍,不配侍奉王爺。秦家願意獻出金銀田產,懇請王爺收回王令,放過小女。」
「金銀田地,孤缺嗎,哈哈。」
蕭烈淡淡一笑,笑意沒有半分暖意,「孤看中的是人啊,泰山大人……南疆地界之內,孤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落空一說。若是執意抗令,秦家滿門將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沒有例外。」
一句話落下,周遭的親衛同時按住刀柄,威懾之意毫不掩飾。
鎮南王看上去比秦萬山老了許多,這泰山大人四個字,比山更重。
躲在巷縫裡偷看的百姓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富甲江南的秦家,在手握兵權的藩王面前,渺小如螻蟻,脆弱得不堪一擊。
蕭烈視線越過秦萬山,看了看秦夢瑤,目光最終落在站於廊下、抱著舊帳本的小丫頭身上。
小滿一身粗布衣裙,兩個小小的髮髻,手裡還捏著炭條,安安靜靜如沒事人一般。
「這孩童是誰家的?怎會在此處。」
蕭烈隨口一問,只當是秦府內眷的孩童,並未放在心上。
小滿抬著小臉,望向趾高氣揚的蕭烈,奶聲奶氣地開口:
「我叫元小滿,仙盟派來收租的。蕭叔叔,你欠仙盟好多租子噢。」
短短一句話,讓全場變得寂靜。
秦萬山心臟猛地一沉,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小仙使怎麼直接開口了!蕭烈性情暴戾,萬一動怒,後果將不堪設想。
蕭烈愣了片刻,隨即低低嗤笑,只當成孩童的隨口戲言。
「小丫頭,休要胡言。孤鎮守南疆,浴血抵禦蠻族和外藩,所轄疆土乃是大齊王朝疆域,何來欠仙盟租賦一說。」
「疆土是你們俗世王朝的,但是礦脈和田地,是當年你的先祖向仙盟借的。」
小滿很耐煩的樣子,翻開帳本,指尖點在紙上的記錄,「租約寫好了,世代借用,年年繳租,你們家四代人都沒有交齊。」
蕭烈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神冷了幾分。
他活了四十餘年,聽過無數說辭,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八歲孩童攔在秦家門口討要舊租。
這就尷尬了,本年度最佳笑話出爐了。
正待發作,隨行的幕僚上前半步,低聲對蕭烈耳語幾句,說起南疆古老傳說之中的玄宸仙闕。
蕭烈眉頭緊鎖,心底生出一絲疑慮。傳說縹緲,仙門千年不問俗世,怎麼會突然派出一個孩童下山收租?搞笑。
「你說仙盟收租,憑證何在?」
蕭烈沉聲發問,打算試探一下虛實。
小滿聽聞,騰出一隻小手,把掛在包袱繩上的玄宸木牌摘下來,舉在身前。
古樸的木牌迎著和煦的陽光,淡淡的清輝緩緩流淌,沒有狂風驚雷,可無形的威壓悄然散開。蕭烈身旁的駿馬不安地刨動蹄掌,隨行親衛腰間的長刀嗡鳴震顫,心底莫名生出畏懼。
蕭烈只覺得眼前一晃。
古籍繪圖之中,玄宸信物便是這般紋路。眼前這木牌,絕非凡物。
木牌靜靜托在小滿白嫩的掌心,溫潤的紫色光澤流轉不息。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王府親衛,此刻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緊握刀柄的手微微發緊。他們常年跟隨蕭烈征戰沙場,刀光血影里都不曾畏懼,此刻面對一塊小小的木牌,心底的寒意莫名滋生。
秦福悄悄側頭看向秦萬山,壓低嗓音:
「老爺,木牌是真的。看來,鎮南王這下不好搪塞了。」
「依他的跋扈脾氣,可能不好相與……」
誰能想到,清算南疆萬千勢力、鎮壓百年老賴藩王的,
會是這樣一個愛吃冰糖葫蘆、善良乖巧、軟萌可愛的八歲小收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