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江南區的一家私人診所里，林景恆正在整理病歷。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四十七分。這個時間點已經是他準備下班的時候，但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林醫生，有位客人臨時預約，說是朋友介紹的。」前台發來的消息後面跟著一個名字。
崔叡娜。
林景恆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最近Mnet那檔選秀節目《Produce 48》熱度很高，作為圈內小有名氣的嗓音治療師，他已經接觸過不少參加節目的練習生。這個崔叡娜，似乎是節目裡的人氣選手之一。
「請她進來吧。」
十五分鐘後，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推開了診室的門。她穿著寬鬆的衛衣，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那雙眼睛格外明亮，一進門就微微鞠躬：「您好！我是崔叡娜！」
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景恆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狀態。她的脖頸肌肉有些緊繃，說話時下意識清了好幾次嗓子——這是典型的發聲方式不當導致的症狀。
「最近感覺怎麼樣？」
「嗓子不舒服，唱歌的時候高音上不去，有時候還會破音。」崔叡娜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林醫生，我下周就要錄製決賽舞台了，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先做個檢查。」
林景恆起身，從柜子里取出喉鏡設備。崔叡娜配合地張開嘴，他熟練地將細長的鏡頭探入她的咽喉。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出聲帶的狀況——兩側聲帶邊緣有明顯的充血和隆起，閉合時有縫隙。
聲帶小結。
林景恆收回喉鏡，表情平靜，心裡卻嘆了口氣。這種程度的聲帶小結，按理說最理想的治療方案就是禁聲休息，配合消炎藥物和物理治療。但他很清楚，對於一個即將出道的練習生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聲帶小結。」他直言不諱，「不算太嚴重，但如果不好好處理，會越來越糟。」
「那我該怎麼辦？」崔叡娜緊張地問。
「最好的方案是禁聲休息兩周，配合藥物治療——」
「不行！」崔叡娜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猛地站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又坐了回去，但語氣依然急切，「林醫生，我下周就是決賽了，之後馬上就要出道，根本沒有時間休息。您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
林景恆沉默了幾秒。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藝人。在這個行業里，身體永遠是排在後面的選項。舞台上光鮮亮麗的表演背後，往往是用健康換來的代價。
「還有一種方法。」他從抽屜里取出一盒藥，放在桌上，「這是一種短期改善聲帶狀態的藥物，能讓你的聲音在短時間內聽起來更通透、更有力。」
崔叡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林景恆的語氣變得嚴肅，「這只是治標不治本。它會暫時麻痹你的聲帶神經，讓你感覺不到疼痛和疲勞，但實際上聲帶還在持續受損。使用過後，恢復期會更長，損傷也可能不可逆。」
他看著崔叡娜的眼睛：「你確定要用嗎？」
女孩幾乎沒有猶豫：「我用。」
林景恆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把藥推了過去。
「決賽前一天開始服用，每天一次，每次半片。比賽結束後立刻停藥，然後來找我做後續治療。」
「謝謝林醫生！」崔叡娜接過藥，如獲至寶。
「還有，」林景恆補充道，「這段時間儘量少說話，多喝溫水，辛辣刺激的東西不要碰。能做到嗎？」
「儘量吧。」崔叡娜吐了吐舌頭。
決賽那天，林景恆本來沒有打算去現場。他對偶像團體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因為職業原因，偶爾會關注一下娛樂圈的動態。
但那天下午，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直播。
《Pick Me》的前奏響起，十二個女孩站上舞台。林景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第二排的崔叡娜——她今天化了精緻的妝容，比上次見面時看起來精神多了。
輪到她唱part的時候，林景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내꿈을위해서——」
她的聲音清澈透亮，高音穩穩地頂了上去，沒有任何顫抖和撕裂。台下的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導師們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只有林景恆知道，這副完美的嗓音背後藏著什麼。
他關掉了直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這行干久了，他已經學會不去想那些道德層面的東西。他只是提供選擇的人，最終做決定的永遠是他們自己。可是看著這些年輕女孩拿自己的身體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心裡總歸不是滋味。
三天後，林景恆接到了崔叡娜經紀人的電話。
「林醫生，叡娜她……說不出話了。」
意料之中。
林景恆趕到宿舍的時候，崔叡娜正窩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看到他進來，她張了張嘴，只發出了幾個破碎的氣音。
「別說話了。」林景恆在她對面坐下，「我給你帶了藥，按時吃，三天之內應該能恢復。」
崔叡娜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林景恆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怎麼，後悔了？」
她使勁搖頭，眼睛裡寫滿了倔強。
「那就好。」林景恆站起身，「走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崔叡娜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外面，一臉困惑。
「不能說話還不能吃東西了？」林景恆挑眉，「粥總能喝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職業病犯了，也許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女孩挺有意思的。
接下來的三天，林景恆幾乎每天都往崔叡娜的宿舍跑。早上送藥，中午帶飯，晚上陪她看電影——當然，全程都是他在說話，崔叡娜只能靠寫字板或者手機打字交流。
她會在他說笑話的時候笑得前仰後合，然後在寫字板上畫一個大大的笑臉；會在他吐槽某些離譜的行業八卦時瞪大眼睛，瘋狂點頭表示贊同；也會在他提到一些專業知識時認真記下來，然後豎起大拇指表示「你好厲害」。
第三天晚上，林景恆帶她去了一家韓式烤肉店。
崔叡娜指著菜單上的五花肉，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能吃這個。」林景恆無情地把菜單翻到了另一頁，「海鮮豆腐湯，清淡養胃，適合你。」
女孩癟著嘴，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舉起來：【你是魔鬼嗎？】
林景恆面不改色：「我是醫生。」
湯端上來的時候，崔叡娜拿著勺子舀了一口，燙得直哈氣。林景恆看得好笑，正要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林醫生您好，我是fromis_9的經紀人，聽說您在嗓音治療方面很有經驗，不知道方不方便約個時間……」
林景恆看完簡訊，隨手回了個「好的，稍後聯繫您」，然後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崔叡娜好奇地看著他，在手機上打字：【誰啊？】
「同行。」林景恆輕描淡寫地說，「你們這行競爭還挺激烈的。」
崔叡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喝湯。
吃完飯出來，夜風微涼。街道兩旁的櫻花樹開得正好，花瓣隨著風飄落在人行道上。崔叡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路燈下飛舞的花瓣。
林景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林景恆。」
他愣了一下。
崔叡娜轉過身來，月光和路燈的光交織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能說話了。」
林景恆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話是她親口說出來的。聲音還有點沙啞，但確實能發聲了。
「你對我真好。」崔叡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很堅定，「謝謝你。」
林景恆錯開視線，假裝在看遠處的櫻花樹。
「我是醫生，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崔叡娜走近一步，仰著頭看他，「這幾天你一直陪著我，給我買吃的，陪我聊天，明明我可以一個人待著的。」
「你一個人待著會悶死。」林景恆說。
崔叡娜笑了，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總之，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找我！我崔叡娜欠你一個人情！」
林景恆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行了，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回到宿舍樓下，崔叡娜沖他揮了揮手，轉身跑了進去。林景恆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才轉身離開。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fromis_9的經紀人發的：「林醫生，我們成員最近有幾個嗓子不太舒服，方便安排一下時間嗎？」
林景恆看了一眼，把手機收進口袋。
這個圈子，果然很小。
與此同時，首爾另一棟大樓里，幾個女孩正圍在一起看手機屏幕。
「這就是那個林醫生？」一個短髮女生問。
「對，就是他。」旁邊的人點頭，「聽說嗓音治療很厲害，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長得很帥。」
幾個人同時湊過去看照片，然後發出了意味深長的感嘆聲。
「下次我們也去看看吧。」有人提議。
「好啊好啊，反正最近嗓子也不太舒服。」
「你不是剛吃了炸雞嗎？」
「那也是不舒服嘛！」
女孩們笑作一團。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林景恆還不知道，他的診室名單上，很快就要多出幾個新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