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Z*ONE出道了。
《La Vie en Rose》橫掃各大音樂榜單,打歌舞台上的十二個女孩穿著酒紅色的制服裙,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有力。崔叡娜站在隊伍中間,笑容燦爛得像個小太陽,絲毫看不出幾天前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病人。
林景恆在電視上看到她們的初舞台時,正在整理新到的藥品清單。畫面切到崔叡娜的特寫,她的眼神里有光,那種光芒林景恆在很多藝人身上見過——那是夢想剛剛實現時才會有的光彩。
他關掉電視,繼續手裡的工作。
第二天,崔叡娜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林醫生!我們拿了一位!」
電話那頭的聲音興奮得有些失真,背景音里還能聽到其他女孩的尖叫聲和笑聲。林景恆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喊完才重新放到耳邊。
「恭喜。」
「就這樣?」崔叡娜顯然不滿意他的反應,「我可是特意第一個告訴你的!」
「你應該先告訴你爸媽。」
「他們早就知道了!」崔叡娜哼了一聲,「我不管,今天晚上慶祝,你也得來。」
「我是醫生,不是你們的粉絲。」
「你是我的醫生!」崔叡娜理直氣壯,「我的醫生就是我的家人!家人必須來!」
林景恆沉默了兩秒:「……你這邏輯是哪學的?」
「自學成才。」崔叡娜得意地說,「地址我發你手機上,晚上七點,不許遲到!」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完全不給林景恆拒絕的機會。
林景恆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地址,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最後還是去了。
餐廳是一家隱蔽的韓定食店,據說是公司專門為藝人聚餐找的地方,私密性很好。林景恆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熱鬧非凡,十幾個女孩擠在一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
崔叡娜看到他,立刻招手讓他坐到自己旁邊。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醫生,林景恆歐巴!」她拍了拍林景恆的肩膀,「超級厲害的!」
幾個女孩好奇地看過來,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帥」,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林景恆面不改色地坐下,禮貌地沖大家點了點頭:「你們好,我是林景恆。」
「歐巴你多大了?」坐在對面的一個長發女生問。
「比你大。」崔叡娜搶答,「別打他主意。」
「我又沒問你!」
包間裡笑成一團。
林景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餘光掃過這群女孩。她們都很年輕,最小的看起來才十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像是裝著一整片星空。
他知道這片星空有多脆弱。這個行業的淘汰率高得嚇人,即使是已經出道的團體,能撐過三年的也不到一半。更何況——
IZ*ONE是限定團。
兩年半,合同到期,各奔東西。
這個詞在今天的餐桌上沒有人提起,但林景恆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從那以後,崔叡娜來找他的頻率明顯增加了。
有時候是嗓子不舒服,有時候是跳舞扭傷了腳踝,有時候只是腰酸背痛——「昨天練舞練太狠了,林醫生你幫我按按唄。」
林景恆的專業範圍遠比「嗓音治療師」這個標籤要廣。他在大學主修的是運動醫學,後來又專攻了聲樂相關的嗓音病理學,畢業後在一家綜合醫院待了三年,積累了足夠多的臨床經驗後才出來開了這家私人診所。
換句話說,女團成員可能遇到的所有健康問題,他基本都能處理。
「你的核心力量太弱了。」某次給崔叡娜做完腰部按摩後,林景恆一邊洗手一邊說,「跳舞的時候全靠腰在發力,膝蓋和腳踝承受的壓力太大,遲早會出問題。」
「那怎麼辦?」崔叡娜趴在治療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加強核心訓練。平板支撐每天三組,一組一分鐘起步。卷腹也要做,注意不要用脖子發力。」
「好麻煩……」崔叡娜翻了個身,仰頭看著他,「你能不能直接把我治好就行?」
「我是醫生,不是魔法師。」林景恆面無表情地說,「你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三十歲之前就得換膝蓋。」
「三十歲好遠啊。」崔叡娜毫不在意,「說不定那時候我已經不跳舞了呢。」
林景恆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而是從柜子里拿出一瓶藥膏遞給她:「回去每天塗兩次,按摩到發熱為止。」
崔叡娜接過藥膏,忽然安靜了下來。
「林醫生。」她低聲說,「你說,IZ*ONE解散以後,我該怎麼辦啊?」
林景恆看著她。女孩難得露出迷茫的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藥膏的瓶蓋。
「回原公司?」他說。
「回原公司也是solo。」崔叡娜苦笑,「我也沒什麼隊友,本來就是一個人過來的。回去之後又是從頭開始。」
「那就繼續solo。」
「說得容易。」崔叡娜嘆了口氣,「solo哪有那麼容易啊。而且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林景恆沉默了。
他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人。以前在醫院的時候,面對那些絕望的患者家屬,他能做的也只是客觀地解釋病情和治療方案,從不說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類的空話。
但現在看著崔叡娜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忽然想說點什麼。
「我認識一個心理醫生。」他開口。
崔叡娜抬起頭。
「要不要去看看?」林景恆一本正經地說,「據說技術不錯,可以幫你緩解焦慮。」
崔叡娜愣了兩秒,然後抓起手邊的枕頭朝他扔了過去。
「林景恆!」
「怎麼了?」
「我才不需要看心理醫生!」她從治療床上跳下來,氣鼓鼓地瞪著他,「我好心來跟你傾訴,你就這麼對我的?」
「我是認真的。」林景恆側身躲過第二個枕頭,「心理健康和身體健康一樣重要。」
「不聽不聽!」崔叡娜捂著耳朵往外走,「我走了!再見!」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明天的推拿別忘了!還是老時間!」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林景恆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一周後,診所來了另一位客人。
「fromis_9的李賽綸。」前台把訪客信息遞給他,「說是提前預約過的。」
林景恆想起來了。那天和崔叡娜吃完烤肉後收到的簡訊,後來他安排了時間,但對方因為行程衝突取消了一次,之後就沒了下文。沒想到今天突然出現了。
李賽綸走進診室的時候,林景恆注意到她和崔叡娜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個子高挑,氣質偏冷,說話的聲音也是低沉的那種。
「林醫生您好。」她微微鞠躬,「打擾了。」
「請坐。」林景恆示意她坐下,「哪裡不舒服?」
李賽綸在椅子上坐下來,卻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量著診室的布置,目光在林景恆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其實嗓子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最近練歌比較多,有點累。」
「唱兩句我聽聽。」
「……現在?」
「嗯,隨便唱兩句就好。」
李賽綸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她們新歌的副歌。音準沒問題,氣息也很穩,但有幾個高音的地方明顯有些吃力。
「發聲方式有點問題。」林景恆說,「你習慣用喉嚨發力,時間長了聲帶會疲勞。我教你幾個呼吸技巧,平時練習的時候注意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張簡單的示意圖,開始講解腹式呼吸的要領。
李賽綸聽得很認真,但林景恆總覺得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自己講的內容上。
「林醫生。」他講完之後,李賽綸忽然開口,「您跟IZ*ONE的崔叡娜很熟嗎?」
林景恆放下馬克筆:「她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嗎?」
「不然呢?」
李賽綸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她從包里拿出手機:「加個聯繫方式吧,以後有問題方便諮詢。」
林景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二維碼亮了出來。
李賽綸掃完碼,滿意地收起手機:「謝謝林醫生,今天受益匪淺。」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林醫生,我們下個月有 comeback,到時候歡迎來看我們的舞台。」
「我會關注的。」
李賽綸走後,林景恆看著手機上新添加的聯繫人,若有所思。
他當然看得出來,李賽綸對他的興趣遠不止於嗓音治療。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長相出眾的男醫生,在女性患者群體中總是會有一些額外的關注。
但他向來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除了崔叡娜。
想到那個咋咋呼呼的女孩,林景恆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她是個例外,至於為什麼是例外,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她夠坦率,可能是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很有感染力,也可能只是因為———
她是他的第一個藝人客戶。
僅此而已。
接下來的幾個月,來找林景恆的藝人越來越多。
fromis_9的其他成員也陸續來過,隔壁公司的某個新女團也托人來諮詢,甚至還有幾個男團的成員通過經紀人找到了他。診室的預約表排得滿滿當當,前台不得不多招了一個人手來處理電話和郵件。
從商業角度來說,這是件好事。口碑打出去了,客源穩定了,收入自然也水漲船高。
但林景恆心裡清楚,所有這些客戶加起來,都比不上IZ*ONE的長期合同有價值。
限定團雖然是限定的,但只要組合還在活動,就意味著穩定的月付和持續的曝光。更重要的是,通過IZ*ONE這個平台,他可以接觸到更多潛在的客戶——比如其他公司的藝人,比如製作人,比如電視台的工作人員。
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而崔叡娜,就是這條鏈子上最關鍵的那個節點。
林景恆有時候會想,自己對崔叡娜的特殊照顧,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出於這個原因?
他想了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崔叡娜對他來說確實不一樣,但這種不一樣不是因為利益。具體是因為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大概是每次看到她笑嘻嘻地推開診室的門,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的時候,他會覺得……
這姑娘挺可愛的。
大概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十一點,林景恆正準備關門下班,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崔叡娜的經紀人。
「林醫生!不好了!叡娜她——」
林景恆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彩排的時候踩空了,從台上摔下來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哪家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