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林景恆診所的窗台上。
他正在整理病歷檔案,聽到窗外有什麼細碎的聲音,抬頭一看,雪正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簌簌落下,打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首爾的冬天來得總是很突然。上周還能穿單衣出門,這周就已經需要裹上羽絨服了。暖氣管道發出的咕嚕聲從牆壁深處傳來,像是城市的呼吸,
林景恆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工作。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剛剛更新完的病歷——崔叡娜的腳踝恢復記錄。各項指標都已經恢復到正常範圍,距腓前韌帶的張力測試結果良好,踝關節的活動度也沒有明顯受限。從醫學角度看,她已經基本痊癒了。
他保存了文件,關閉窗口。
然後手機就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來自那個他已經存了備註的聯繫人——崔叡娜。
「林醫生林醫生林醫生林醫生!!!!!」
一連串的感嘆號幾乎要從屏幕里溢出來。
林景恆面無表情地打了兩個字:「說。」
「我要去日本了!!!!!!」
「日本?」
「出道!日本出道!公司剛通知的!我們要在日本出道了!!」
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消息轟炸——一堆歡呼的表情符號,一個轉圈的小熊動圖,還有一張她剛收到的行程截圖。林景恆點開那張截圖,粗略掃了一眼——四月日本出道,三月就要開始密集的日本宣傳行程,打歌、綜藝、握手會,排得滿滿當當。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雪落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跨國打歌很累的。注意身體。」
「知道啦知道啦!你現在怎麼跟我媽一樣囉嗦!」
林景恆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
他哪裡囉嗦了?他明明只說了一句話。
「對了林醫生!我下午去你那複查!腳踝!」
「好。」
下午兩點,崔叡娜準時出現在診所門口。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薑黃色的圍巾,臉被凍得紅撲撲的,一進門就帶進來一股冷風和雪花融化後的潮濕氣息。
「外面好冷好冷好冷!」她一邊跺腳一邊解開圍巾,「感覺鼻子都要凍掉了!」
「把門關上。」
「哦。」
崔叡娜乖乖地回身把門關上,然後熟門熟路地走到治療床邊坐下,脫下羽絨服搭在椅背上,然後自覺地把左腳伸了出來。
「你看,我已經可以活蹦亂跳了!」
她說著還真的蹦了兩下,被林景恆一個眼神按住了。
「躺好。」
「遵命,林醫生。」
林景恆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左腳踝。手指沿著骨骼的輪廓仔細按壓——外踝、內踝、距骨、跟腱——每一個位置都檢查了一遍。崔叡娜的皮膚帶著剛從室外進來的涼意,但腳踝的溫度是正常的,沒有紅腫,沒有壓痛。
「恢復得不錯。」
「那當然!我可是嚴格按照你的要求做的!每天冰敷、拉伸、做平衡訓練,一次都沒有偷懶!」
林景恆抬眼看了她一眼。
「……好吧,偷懶了兩三次。但總體來說是嚴格執行了的!」
林景恆鬆開她的腳踝,站起身來,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基本恢復如初了。以後跳舞的時候注意,不要再扭到同一隻腳。」
「遵命!」崔叡娜從治療床上坐起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晃著雙腿,歪著頭看著林景恆,「林醫生,你去過東京嗎?」
林景恆正在洗手,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去過。」
「東京好玩嗎?」
「看你怎麼定義『好玩』。」
「就是——好吃的多不多?好看的風景多不多?有沒有那種不去會後悔的地方?」
林景恆關上水龍頭,抽了一張紙巾擦手,想了想:「東京塔可以去看看。雖然現在有了天空樹,但東京塔還是更有味道一些。淺草寺也不錯,雷門那邊的商業街有很多小吃。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可以去新宿御苑走走,春天的櫻花應該快開了。」
像是在念旅遊指南。
崔叡娜聽得眼睛發亮:「聽起來很不錯啊!」
「但你們應該都沒時間去。」
「……啊?」
林景恆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轉過身來看著她:「我看了你的行程表。三月中旬到四月初,兩周時間,排了十幾場活動——打歌、綜藝、握手會、 showcase,中間還要抽時間錄日版歌曲。每天的平均工作時間大概在十二個小時以上。」
他頓了頓,用醫生特有的客觀語氣補充道:「按照我的經驗,你們除了睡覺和工作之外,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時間。」
崔叡娜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你說得也太殘忍了吧。」
「我只是陳述事實。」
「你就不能說得委婉一點嗎?」
「委婉一點就是——『東京很好玩,但你可能只能在去電視台的路上透過車窗看一眼』。」
崔叡娜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林景恆你真的好討厭啊。」
林景恆面不改色地開始整理桌面上的器械。
崔叡娜坐在治療床上,晃著腿,忽然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細密的白色顆粒在玻璃上堆積成薄薄的一層。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診室里一時間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醫生。」她忽然開口,「你會去嗎?」
林景恆的手停了一下。
「我可能並不打算去。」他說。
「為什麼?」
「我是私人診所的醫生,不是你們公司的隨行醫務官。日本行程的費用是公司出的,他們沒有義務負擔我的差旅。」
「那你自費去嘛!」
「我為什麼要自費去?」
「因為——」崔叡娜卡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因為IZ*ONE需要你啊!」
「IZ*ONE有自己的經紀人,有合作的醫院,日本那邊也有當地的醫療機構。不一定非要我去。」
「那不一樣!」崔叡娜急了,從治療床上跳下來,光著一隻腳踩在地板上,「那些人都不了解我們的情況!他們不知道每個人的舊傷在哪裡,不知道誰有什麼過敏史,不知道誰跳舞的時候哪個動作容易受傷!這些只有你知道!」
林景恆看著她急切的樣子,沒有說話。
「而且……」崔叡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而且我一個人去國外,有點害怕。」
她低著頭,用那隻沒有穿鞋的腳趾蹭著地板的縫隙:「雖然有很多成員陪著,但那不一樣。你是醫生,有你在的話……我會安心一點。」
窗外的雪還在下。診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林景恆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先穿上鞋。地上涼。」
崔叡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默默地穿上了拖鞋。
「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林景恆說,「如果公司方面有正式的邀請,我會考慮。」
崔叡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
「我說的是『考慮』。」
「『考慮』就是有希望!」
「你不要過度解讀。」
「我沒有過度解讀!你就是答應了!」
「我沒有答應。」
「你心裡答應了!」
林景恆看著她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忽然覺得跟她講道理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崔叡娜離開後,林景恆繼續整理病歷。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天空的顏色從鉛灰色變成了一種淺淺的灰白。首爾的雪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濕漉漉的路面和更冷的空氣。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兩天後,他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樂華娛樂的海外事業部,抄送了IZONE的韓國經紀人。郵件內容措辭正式且客氣——大致意思是:鑑於林醫生一直以來為IZONE成員提供的專業醫療服務,公司方面希望正式邀請他以「隨行醫療顧問」的身份參與此次日本出道行程。差旅費用由公司承擔,另附一份勞務報酬方案。
郵件的附件里有一份電子合同,還有一個PDF格式的工作人員證模板。證件照的位置是空的,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IZONE JAPAN DEBUT TOUR– MEDICAL STAFF」*
林景恆盯著那份郵件看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他拿起手機,果然看到崔叡娜在兩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好耶!!!!!!!!!!!!」
感嘆號的數量比上次又多了一倍。
林景恆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
雪停了。一縷淡淡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散漫的光。
他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回復了那封郵件:
「收到。確認參加。」
然後他關掉了郵箱,打開了訂票網站。
東京的春天,大概會比首爾來得早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