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羽田機場的時候,林景恆透過舷窗看到了東京的天空。
三月的東京還沒有真正暖起來,天空是一種乾淨的灰藍色,水洗過的舊棉布一般。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高樓和矮屋交錯著,在午後的光線里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這是他第三次來東京。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是來旅遊,也不是來參加學術會議——他是以IZ*ONE隨行醫療顧問的身份,跟團出海的。
登機前,崔叡娜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東京等你。」
他當時正在安檢口,看到這四個字,面無表情地鎖了屏。但過了安檢後,他總是不自覺地看上屏幕幾眼。
來接機的保姆車是一輛銀灰色的豐田海獅,空間不算大,塞進十二個女孩加上經紀人和林景恆,立刻就顯得擁擠不堪。崔叡娜搶先占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然後拍了拍身邊的座位,沖林景恆揚起下巴。
林景恆裝作沒看見,坐到了前排。
崔叡娜在後面「嘁」了一聲。
車子駛入首都高速的時候,東京的天際線開始在車窗兩側展開。林景恆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灰色的混凝土橋墩、密密麻麻的GG牌、遠處隱約可見的東京塔。心裡有一種奇妙的不真實感。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來到這座城市。
坐在一群偶像中間,後備箱塞滿了打歌服和化妝箱,目的地是澀谷的某家電視台。而這一切的起因,不過是幾個月前,一個女孩因為嗓子沙啞推開了他診室的門。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不講道理。
日本行程的第一周,林景恆就見識到了什麼叫「地獄模式」。
IZ*ONE的日本出道單曲《Suki to Iwasetai》正處於宣傳期,每天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上午錄綜藝,下午打歌,晚上握手會,中間還要穿插各種雜誌採訪和電台通告。十二個女孩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樣連軸轉,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五個小時。
而三月的東京,恰好是花粉季。
「阿嚏——!」
「紙巾紙巾誰有紙巾——」
「我感覺我的鼻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待機室里,此起彼伏的噴嚏聲和擤鼻涕聲匯成了一首交響樂。林景恆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面前擺著一個簡易的「醫療工作站」——一個打開的醫藥箱,裡面分門別類地碼放著各種藥品和醫療器械。
「張嘴,啊——」
「啊——」
「下一個。」
這已經是他今天上午看的第八個病人了。症狀驚人的一致:喉嚨紅腫、鼻腔充血、聲音沙啞。典型的過敏性咽喉炎,加上過度用嗓和睡眠不足,病情被成倍放大。
「這是抗過敏藥,每天一片,睡前服用。」林景恆把藥遞給面前的成員——好像是叫姜惠元來著——「這幾天少吃辛辣刺激的東西,多喝溫水。」
「可是日本的拉麵好好吃啊……」姜惠元可憐巴巴地說。
「那就等行程結束了再吃。」
「行程結束就要回韓國了!」
林景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姜惠元敗下陣來:「……好吧。」
她拿著藥走了,下一個成員立刻填補了她的位置。
林景恆揉了揉太陽穴。
十二個人的團體,工作量是十二倍,醫療需求也是十二倍。他開始慶幸自己在上飛機前囤夠了抗過敏藥和潤喉糖。
崔叡娜是那天下午不見的。
準確地說,是下午的彩排結束後,她本該出現在待機室里準備接下來的錄製,但林景恆等了二十分鐘,沒有等到她的人影。
「叡娜呢?」他問旁邊的安宥真。
「誒?剛才還在後台……」安宥真左右張望了一下,「可能是去洗手間了?」
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回來。
林景恆皺了皺眉,站起身來:「我去找她。」
後台的走廊很長,燈光昏黃,兩側堆滿了各種道具和設備。林景恆穿過忙碌的工作人員和來來往往的藝人,在拐角處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崔叡娜蹲在消防通道的角落裡,背靠著牆壁,頭埋在膝蓋里。
「崔叡娜。」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妝,但額角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有些發白。
「林景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至少兩個調,「你怎麼來了?」
林景恆沒有回答。他蹲下身,伸手覆上她的額頭。
燙的。
「你發燒了。」
「沒有沒有,就是有點熱,日本暖氣開得太足了……」
「39度。」
「……你還沒量呢怎麼就39度了。」
「我的手就是體溫計。」林景恆面不改色地說,「跟我回待機室。」
「可是馬上要錄節目了……」
「你這個狀態上不了節目。」
「我可以!」
崔叡娜撐著牆壁想要站起來,但腿剛伸直就晃了一下,不得不重新扶住牆。林景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感受到她皮膚下傳來的不正常的熱度。
「你看,站都站不穩了。」
「那是蹲太久了腿麻了!」
「行,那你沒病走兩步,我看看。」
崔叡娜咬著牙,真的試著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的時候膝蓋一軟,如果不是林景恆及時拉住她,她就要跪在地上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好吧。」崔叡娜終於泄氣了,「但至少要跟經紀人說一聲。」
「我已經發消息了。」
「你什麼時候發的?!」
「剛才摸你額頭的時候。」
崔叡娜瞪著他,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謝他。最後她只是嘆了口氣,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走吧,帶我回去躺著。」
林景恆攙著她往回走。崔叡娜的體溫透過幾層衣料傳到他的手心。
「林景恆。」她忽然說。
「嗯?」
「你別告訴其他人我發燒了。尤其是隊長。」
「……為什麼?」
「她們會擔心的。明天還有握手會,不能讓她們分心。」
林景恆沉默了幾秒:「好。但你必須答應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退燒之前不許上台。」
「成交。」
那天晚上,林景恆沒有回自己的酒店。
崔叡娜的房間在澀谷一家商務酒店的九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外可以看到澀谷十字路口閃爍的霓虹燈。
林景恆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崔叡娜裹著被子躺在床上,額頭上搭著一條濕毛巾。
「你不用守著我。」她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發燒到38度7的時候就是小孩子。」
「哼。」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遙遠的警笛聲,混著街頭藝人的歌聲,模模糊糊地飄進來。
「林景恆。」
「嗯?」
「東京塔……好看嗎?」
林景恆轉頭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東京塔,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燈光,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鑽石。
「還行。」
「我想去看。」
「等你退燒了再說。」
「那你陪我去。」
林景恆沒有回答。
崔叡娜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說好了啊,等我退燒了,你陪我去看東京塔。」
「……先把你的燒退了再說。」
崔叡娜的燒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但她沒有立刻去看東京塔。因為第二天的握手會從早上十點一直排到晚上八點,十二個女孩坐在長桌後面,笑著迎接了上千名粉絲,每個人的手都握得發紅。
林景恆站在後台的陰影里,看著崔叡娜在聚光燈下笑得像個沒事人一樣,和每一個粉絲擊掌、打招呼、說謝謝。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精神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八九成。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注意到了另一個人。
宮脅咲良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姿勢端正,笑容甜美,和每一個粉絲互動的時候都保持著完美的儀態。但林景恆注意到,她在每一次轉身的間隙,都會下意識地轉動一下脖子,幅度很小,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看出來了。
那是頸椎不適的人特有的習慣性動作。
握手會結束後,林景恆在走廊里叫住了宮脅咲良。
「宮脅桑,方便聊兩句嗎?」
宮脅咲良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她顯然是知道他是誰的——IZ*ONE的隨行醫生,崔叡娜的「御用醫療顧問」——但她沒有想到他會主動找自己說話。
「林醫生,有什麼事嗎?」
「你的頸椎,是不是不太舒服?」
宮脅咲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種禮貌而疏離的笑容:「還好,可能是今天坐太久了。」
「我是醫生。」林景恆說,「如果你有舊傷或者慢性勞損,越早干預越好。拖久了會影響到肩膀和手臂,甚至會引起頭痛和眩暈。」
宮脅咲良沉默了幾秒。
「……林醫生真的很專業呢。」她輕聲說,「難怪叡娜那麼信任你。」
她沒有否認,那就是承認了。
林景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早上彩排前可以來我房間一趟,我給你做個簡單的檢查。」
宮脅咲良接過名片,低頭看了看,然後收進了口袋裡:「謝謝林醫生。我會考慮的。」
她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林景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是他第一次和宮脅咲良單獨說話。他之前對這個日本女孩子的印象僅限於「長得很好看」「話不多」「在日本人氣很高」,但剛才那短暫的對話讓他感覺到——
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很沉的重量。
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習慣了獨自承擔所有事情的人,被人忽然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之後,那一瞬間的怔忡。
第二天早上七點,宮脅咲良準時敲響了林景恆的房間門。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素顏,看起來比舞台上要小好幾歲。
「林醫生,早上好。」
「早上好,請進。」
林景恆的房間比崔叡娜的大一些,有一張小小的沙發和茶几。他讓宮脅咲良坐在沙發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我先了解一下基本情況。頸椎的問題是最近出現的,還是以前就有?」
「以前就有。」宮脅咲良的回答很乾脆,「大概……從十幾歲開始吧。做練習生的時候就有,當時去醫院看過,說是頸椎生理曲度變直,加上輕微的椎間盤突出。」
林景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生理曲度變直,椎間盤突出——這些詞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格外刺耳。
「最近有加重嗎?」
「嗯。來日本之後,行程比較多,加上睡姿不太適應酒店的枕頭……前天彩排的時候,有一個轉頭動作,脖子突然疼得動不了了。」
「當時為什麼不來找我?」
宮脅咲良沉默了一下:「……我以為忍一忍就好了。」
林景恆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我按一下你的肩膀和頸部,有酸痛或者麻木的感覺就告訴我。」
「好。」
林景恆的手指按上她的肩膀。指尖傳來的觸感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兩側的斜方肌硬得像石頭一樣,頸椎兩側的肌肉有明顯的條索狀結節,按壓時宮脅咲良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這裡疼嗎?」
「……有一點。」
「這裡呢?」
「酸。」
林景恆的手指沿著她的頸椎向上推移,在C4-C6的位置停了下來。那裡的肌肉僵硬得幾乎按不動。
「你平時是不是經常低頭看手機?」
「……嗯。」
「睡覺的枕頭是多高的?」
宮脅咲良比了一個高度。
「太高了。換成低一點的枕頭,或者用毛巾卷一個圓柱形墊在脖子下面,讓頸椎保持自然的弧度。」
他從醫藥箱裡拿出一管藥膏:「這是外用消炎鎮痛的,每天塗兩次,按摩到發熱為止。另外我建議你回韓國之後做一個詳細的影像檢查,看看椎間盤突出的程度有沒有變化。」
「好。」宮脅咲良接過藥膏,低頭看了看,「謝謝林醫生。」
「不客氣。」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林醫生。」
「嗯?」
「這件事……可以不要告訴其他成員嗎?」
林景恆看著她。
「尤其是叡娜。」宮脅咲良補充道,「她很容易擔心別人。」
林景恆點了點頭:「我明白。」
宮脅咲良微微鞠了一躬,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林景恆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他發現自己正在慢慢地理解這個團體——十二個女孩子,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隱藏它。
而他是那個被允許看到這些傷口的人。
這是一種信任。
也是一種責任。
那天晚上,行程終於在十點前結束了。
崔叡娜的燒已經完全退了,精神也恢復了八九成。她換上了一件寬鬆的衛衣,戴著一頂棒球帽,跑到林景恆的房間門口敲門。
「林景恆!走!」
「去哪?」
「東京塔啊!你說好的!」
林景恆看了看手錶:「現在?」
「夜景才好看嘛!快點快點!」
她拽著他的袖子就往電梯口跑。林景恆被她拖著踉蹌了幾步,最終還是放棄了抵抗。
三月底的東京夜晚還是有些涼的。兩個人從酒店步行出發,穿過澀谷的十字路口,沿著通往芝公園的方向慢慢走著。
夜晚的東京是一座光的森林。
霓虹燈、LEDGG牌、車燈、路燈、大樓窗戶里透出的暖黃色燈光——所有的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幅流動的油畫。街道上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打扮時髦的年輕人、喝得醉醺醺的工薪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
崔叡娜走在前面幾步,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景恆有沒有跟上。她的步伐輕快,完全不像是前幾天還在發燒的人。
「你看你看!那邊!」
她指著遠處的一座建築,興奮地喊道。林景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不太高的塔樓,頂部亮著紅色的燈。
「那不是東京塔。」
「我知道!我就是想讓你看!」
林景恆無語地看著她。崔叡娜笑得更歡了。
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到了芝公園。東京塔就在眼前了——橙紅色和白色的鋼架結構,在夜空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它不是東京最高的建築,但它的存在感遠遠超過那些更高的玻璃大廈。它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見證了這座城市幾十年的變遷。
崔叡娜在塔下的便利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你等我一下!」
她跑進便利店,過了一會兒抱著兩杯關東煮出來了。一杯遞給林景恆,一杯自己捧著,然後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來,站著看多傻啊,坐著看。」
林景恆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她旁邊坐下了。
關東煮的熱氣在夜風中升騰,帶著淡淡的昆布和鰹魚的香氣。崔叡娜捧著一杯蘿蔔,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望著不遠處的東京塔。
「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東京塔。」她說,「那時候還在當練習生,想著什麼時候能來這裡就好了。沒想到真的來了。」
林景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關東煮的湯。
「林景恆。」
「嗯?」
「如果IZ*ONE解散了,你會繼續當我的醫生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帶走一樣。
林景恆握著紙杯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東京塔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鋼鐵和油漆氣息,還有一點點屬於這座城市的陌生感。
他看著前方那座橘紅色的塔,沉默了很久。
「先把你的低燒退了再說。」
崔叡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那種輕輕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哪樣?」
「逃避話題。」
「我沒有逃避。」
「你有。」
崔叡娜轉過頭來看著他。東京塔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像是點亮了兩盞小小的燈。
「林景恆,你知道嗎,你這個人什麼都好——醫術好,長得帥,對人也好——但你有一個毛病。」
「什麼毛病?」
「你從來不說實話。」
林景恆看著她,沒有反駁。
崔叡娜笑了笑,轉回頭去,繼續看著東京塔:「沒關係,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說實話的那一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她邁步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今天謝謝你。在後台找到我的時候,還有……昨晚守著我。」
「我是你的醫生。」
「嗯,你是我的醫生。」崔叡娜笑著說,「但也不只是醫生。」
她轉過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林景恆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融入了東京的夜色里。
手中的關東煮已經涼了。
他低下頭,看著紙杯里漂浮的魚丸和蘿蔔,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林景恆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崔叡娜發來的消息:
「晚安,林醫生。明天也要加油哦」
他看著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他只打了兩個字:
「晚安。」
發完之後,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浮現的是東京塔下,崔叡娜的眼睛裡映著燈光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
睡不著。
窗外的東京,依然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