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行程的第二周,IZ*ONE迎來了最密集的三天。
周五是富士電視台的音樂綜藝,周六是兩場握手會,周日是《Suki to Iwasetai》的最終打歌舞台。三天之內,十二個女孩要在東京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來回奔波,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每天不足四小時。
林景恆的醫藥箱在這三天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了下去。
周五的綜藝錄製現場,林景恆第一次見識到了崔叡娜的「開關模式」。
錄製前十分鐘,她還縮在待機室的角落裡,裹著一件寬大的外套,眼睛半閉著,像一隻睏倦的貓。林景恆路過的時候遞給她一瓶溫水,她接過去,迷迷糊糊地說了聲「謝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導演喊了一聲:「各部門準備——三分鐘後開場!」
崔叡娜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一種漸變的過程,而是一種近乎魔幻的切換,像按下了她體內的某個開關。她站起來,把外套扔在椅子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職業假笑,是那種元氣滿滿的,仿佛剛才那個困得要死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景恆站在側台,目睹了整個過程。
他想起了一句話:偶像是一種職業,而職業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今天心情好不好、身體舒不舒服、昨晚睡了幾個小時,只要站在鏡頭前,你就必須是那個「完美的自己」。
綜藝錄製進行得很順利。崔叡娜在遊戲環節里表現得活力四射,在談話環節里恰到好處地拋出笑點,在和MC互動的時候反應敏捷、接梗流暢。她甚至還即興表演了一段個人技,引得全場大笑。
但林景恆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她在轉身的時候,右手會下意識地按一下左側肋骨的位置——那是她昨天抱怨過的肌肉酸痛的地方。她在笑到彎腰的時候,會比其他成員多花零點幾秒才直起身來。她在說完一大段話之後,會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吞咽動作,那是喉嚨乾燥的信號。
這些細節,攝像機拍不到。現場的觀眾也看不到。
但林景恆全都看在眼裡。
錄製結束後,崔叡娜回到待機室,一頭栽倒在沙發上,臉上的笑容像斷電的燈泡一樣瞬間熄滅。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才慢慢地坐起來,拿起林景恆放在桌上的溫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累死了。」她說。
「我看你在台上挺精神的。」
「那是演的。」崔叡娜理直氣壯地說,「我現在是一個成熟的藝人了,學會了『台上一條龍,台下一條蟲』的技能。」
林景恆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叡娜捕捉到了那個笑容,立刻瞪大了眼睛:「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我沒有。」
「你有!我看到你嘴角上揚了!0.5毫米也是上揚!」
「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林景恆你笑了!天哪這是什麼歷史性的時刻——」
她把溫水瓶當成話筒舉到林景恆嘴邊:「請問林醫生,是什麼讓您這位冰山臉在今天破防了?是對我精彩表現的認可嗎?是被我的可愛征服了嗎?」
林景恆面無表情地撥開她的手:「你再不喝水嗓子就要廢了。」
崔叡娜撇撇嘴,但還是乖乖地又喝了一口。
周六的握手會場館在千葉縣,距離東京市區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
林景恆原本不需要跟去握手會現場的。他的本職工作是醫療顧問,不是貼身助理。但崔叡娜在出發前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
「來吧求你了。」
後面跟了三個哭泣的表情包。
林景恆看完消息,鎖了屏幕,繼續收拾他的醫藥箱。
十五分鐘後,他出現在了開往千葉的大巴車上。
崔叡娜看到他上車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往裡面挪了挪,給他讓出了一個座位。
握手會的場地是一個巨大的會展中心,幾千名粉絲從凌晨就開始排隊,繞著場館排了好幾圈。IZ*ONE的十二個女孩坐在舞台上的長桌後面,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排白色的隔斷,粉絲們從一側進來,和成員握手、簡短交談,然後從另一側離開。
每人限時五秒。
林景恆站在後台的監控屏幕前,看著實時傳輸的畫面。
崔叡娜坐在第三個位置上,面前的長龍幾乎看不到盡頭。她保持著標準的偶像坐姿。每和一個粉絲握手,她都會微微前傾身體,直視對方的眼睛,認真地聽對方說話,然後用甜美的聲音回應。
「謝謝你來見我!」
「我會繼續努力的!」
「要幸福哦!」
同樣的話,她重複了幾百遍。但每一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都是真誠的,眼神都是溫暖的,仿佛面前的這個粉絲是她今天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
林景恆看著屏幕,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壯。
幾千個人,幾萬次握手,幾百句「謝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但每一句也都是一種消耗。
他移開了視線。
傍晚六點,握手會終於結束了。
崔叡娜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幾下。她把手藏到身後,若無其事地和其他成員說說笑笑地走回後台。
但她經過林景恆身邊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手好疼。」
林景恆沒有說話,只是從醫藥箱裡拿出一管藥膏,默默地塞進了她的口袋裡。
崔叡娜低頭看了看口袋裡的藥膏,又抬頭看了看林景恆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周日的打歌舞台是這次日本行程的收官之戰。
TBS電視台的音樂節目,現場直播。IZ*ONE要表演的是《Suki to Iwasetai》的完整版,包括一段高難度的舞蹈 break。
彩排的時候,林景恆站在觀眾席的最後排,遠遠地看著舞台上的女孩們。她們穿著粉白色相間的打歌服,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崔叡娜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卡在節拍上,每一個定點都穩如磐石。
她的腳踝應該已經不疼了。至少從動作上看不出來有任何問題。
但林景恆還是注意到,她在某個轉身動作中,腳落地的時候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遲疑。
他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記了一筆:
「右踝穩定性仍需觀察。建議回國後做一次本體感覺測試。」
正式錄製開始前,崔叡娜在後台叫住了他。
「林景恆。」
「嗯?」
「我今天跳得怎麼樣?」
「你自己感覺呢?」
「我覺得挺好的。」崔叡娜說,「但我需要一個專業人士的確認。」
林景恆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期待。
「你跳得很好。」他說,「比彩排的時候更好。」
崔叡娜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轉身跑上了舞台。
燈光亮起,音樂響起,十二個女孩開始跳舞。
林景恆站在側台,看著崔叡娜在聚光燈下完成每一個動作。她的每一個轉身、每一個跳躍、每一個定點都完美無缺。她的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眼神里充滿了自信和快樂。
這一刻,她就是那個「完美的崔叡娜」。
但林景恆知道,這份完美的背後,是多少次的摔倒和爬起,是多少個不眠的夜晚,是多少次咬牙堅持的「再來一遍」。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兜帽人的話。
「她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她其實一直在害怕。」
他看著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崔叡娜,心想:也許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她選擇了用笑容來對抗恐懼。
這才是真正的勇敢。
打歌舞台結束後,IZ*ONE的日本行程也進入了尾聲。
經紀人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今晚自由活動,明天下午兩點集合去機場。」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開了鍋。成員們紛紛開始策劃各自的「東京最後一夜」——有人要去澀谷逛街,有人要去吃傳說中的和牛烤肉,有人要在酒店躺平。
崔叡娜在群里回復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然後私聊了林景恆:
「晚上有空嗎?」
林景恆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幾秒。
「有事?」
「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秘密。晚上七點,酒店大堂見。」
林景恆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字:
「好。」
晚上七點,林景恆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
崔叡娜已經在那裡等他了。她換了一身便裝——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牛仔夾克,下身是一條黑色休閒褲,腳踩一雙白色運動鞋。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臉上只化了淡妝,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走吧!」她看到他,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來,「趁她們還在糾結吃烤肉還是吃壽司,我們趕緊溜。」
「所以你是在瞞著所有人偷偷跑出來?」
「對啊,是不是很刺激?」
林景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但他還是跟著她走出了酒店大門。
崔叡娜攔了一輛計程車,用磕磕絆絆的日語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名。司機點了點頭,車子駛入了東京的夜色中。
計程車穿過銀座的繁華街區,駛過隅田川上的橋樑,朝著城市的東北方向前進。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低矮的建築,又從低矮的建築變成了一片開闊的水域。
林景恆認出了這個地方。
「我們要去天空樹?」
「猜對了!」崔叡娜興奮地拍了拍手,「獎勵你一朵小紅花!」
「……為什麼突然想去天空樹?」
「因為東京塔已經去過了嘛。」崔叡娜理所當然地說,「而且天空樹更高,看到的夜景應該更好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且……天空樹人少一點。不容易被發現。」
林景恆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表情看不真切。
計程車在天空樹腳下的停車場停下。崔叡娜付了車費,拉著林景恆快步走向入口。
晚上的天空樹確實比白天人少很多。觀光層的售票處幾乎不用排隊,兩個人很快就坐上了通往天望甲板的電梯。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氣壓的變化讓耳朵有一瞬間的嗡鳴。崔叡娜站在林景恆身邊,兩隻手緊緊攥著背包的肩帶,眼睛盯著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你恐高?」林景恆問。
「不恐高。」崔叡娜說,「但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提議很傻。」
林景恆沒有說話。
電梯門開了。
天望甲板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東京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無邊無際的燈海,像是一張綴滿了鑽石的巨大絨毯。城市的脈絡在燈光中清晰可見,蜿蜒的高速公路像金色的河流,高樓大廈像發光的礁石,隅田川像一條幽暗的絲帶,靜靜地穿過城市的中心。
遠處,東京塔在夜色中散發著橙紅色的光芒,猶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更遠處,地平線和夜空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城市的盡頭,哪裡是天空的開始。
崔叡娜走到玻璃窗前,雙手貼在玻璃上,整個人幾乎要貼上去。
「哇……」她輕聲感嘆,「好大啊。」
林景恆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背影。
玻璃窗上映著她的倒影——她的眼睛裡倒映著整座東京的燈火。
「林景恆,你看那邊!」她指著西南方向,「那個亮亮的、尖尖的那個——是東京塔對吧?」
「嗯。」
「我們從那裡走到了這裡。」崔叡娜說,「從東京塔走到了天空樹。」
她轉過頭來,笑著看他:「像不像一場逃亡?」
「逃亡?」
「對啊,從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逃出來,跑到這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的笑容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迎著陽光的那種逃亡。」
林景恆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迎著陽光的逃亡」——這個說法很奇怪,但又莫名地貼切。就像他們此刻站在東京最高的地方,腳下是千萬盞燈火,頭頂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但他們所在的高度,已經接近雲層了。如果現在是白天,這裡應該是陽光最先照到的地方。
「你說,如果我們從這裡跳下去,會不會飛到韓國?」崔叡娜忽然問。
「不會。只會摔死。」
「你真無趣。」
「我只是實事求是。」
崔叡娜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觀光層里迴蕩。
他們在天望甲板上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崔叡娜繞著環形走廊走了好幾圈,每到一個新的角度就會停下來,指著某個地標讓林景恆看。她認出了新宿的摩天樓群,認出了澀谷的十字路口,認出了他們住的酒店所在的區域。
「你看,那是我們住的地方!」她指著西北方向的一片燈光,「這麼看的話,我們的房間好小啊。」
「從四百米的高度看,什麼都小。」
「也是。」崔叡娜放下手,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從更高的地方看,我們是不是也會變得很小?小到看不見的那種?」
林景恆沒有回答。
崔叡娜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顧自地繼續說:「有時候我覺得,站在舞台上也是這樣。燈光一打,下面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你知道有很多人在看著你,成千上萬的人。那種感覺……很奇妙。又覺得很幸福,又覺得很害怕。」
她轉過頭來看他:「你站在高處的時候,會害怕嗎?」
「我是醫生。」林景恆說,「我不站在高處。」
「你又在逃避問題了。」
「我沒有。」
「你有。」崔叡娜笑了,「不過沒關係。你不說,我就當你害怕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我們都害怕,只是害怕的東西不一樣。」
她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窗,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走吧,下去了。再待下去要被工作人員趕了。」
他們乘電梯下樓的時候,林景恆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簡訊。
「在異國他鄉,林醫生也很敬業呢。」
沒有署名。
林景恆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崔叡娜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垃圾簡訊。」
電梯繼續下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林景恆的餘光掃過電梯裡的不鏽鋼牆面,光滑的金屬表面反射著頂燈的冷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景恆在前台拿了一份快遞——是IZ*ONE經紀人轉交給他的,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株式會社Sony Music Entertainment Japan敬呈」
裡面是一張名片和一封簡短的邀請函。
大意是:日本索尼音樂娛樂公司對林醫生的專業能力非常欣賞,希望有機會邀請他擔任旗下藝人的醫療顧問,待遇優厚,詳情面議。
林景恆把邀請函折好放回信封里。
這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機會。日本市場比韓國更大,索尼音樂的資源也比他現在接觸到的任何公司都要雄厚。如果他接下這個offer,他的職業生涯將會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但他把信封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里,沒有回覆。
至少現在,他還沒有想好。
第二天下午,飛機從羽田機場起飛,返回首爾。
IZ*ONE的十二個女孩占據了經濟艙的後半段,林景恆的座位被安排在崔叡娜旁邊——據說是她「強烈要求」的。
起飛後不久,崔叡娜就睡著了。
她靠在座椅靠背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林景恆正在看一本日文醫學期刊,餘光瞥見她快要滑下去的腦袋,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裡的雜誌。
他沒有動。
又過了幾分鐘,飛機遇到了一陣氣流,顛簸了一下。崔叡娜的頭隨著顛簸猛地一歪,落在了林景恆的肩膀上。
她沒醒。
林景恆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頻率——均勻、緩慢、帶著沉睡時才有的安穩。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脖子,有點癢。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著一點汗味和香水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睡著的時候,她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小了好幾歲。沒有了舞台上的光芒四射,沒有了鏡頭前的元氣滿滿,只是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女孩。
林景恆沒有動。
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讓她的頭安安穩穩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雲層很厚,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穿透下來,在白色的平面上投下巨大的金色光柱。
他忽然想到了崔叡娜昨晚說的那句話——「迎著陽光的逃亡。」
也許他們一直都在逃亡。從一個舞台逃到另一個舞台,從一首歌逃到另一首歌,從一天的行程逃到下一天的行程。逃過傷病,逃過疲憊,逃過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
但此刻,在這片雲層之上,在萬米高空之中,她睡著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景恆看著窗外,意識到一件事情正在變得清晰——
他正在失控。
不是對藥物的劑量失控,不是對治療方案失控,而是對他自己的心。
他低下頭,看著崔叡娜安靜的睡臉,在心裡對自己說:
「林景恆,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