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出道巡演結束後,IZ*ONE迎來了短暫的空白期。
說是空白期,其實也只是相對而言。只是沒有打歌行程,沒有綜藝錄製,沒有握手會。但日常的訓練、錄音、拍攝和身材管理一樣不少。十二個女孩住在清潭洞的宿舍里,過著一種介於「休假」和「備戰」之間的微妙生活。
林景恆在這個空白期里,成了宿舍的常客。
起因是權恩妃在某次訓練後腰傷復發,疼得直不起腰來。經紀人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正在診所里整理日本行程的醫療報告。掛了電話,他拎著醫藥箱就出了門,二十分鐘後出現在了IZ*ONE的宿舍樓下。
然後他就走不了了。
因為宿舍里的問題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晚上十點,IZ*ONE宿舍的客廳里燈火通明。
林景恆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簡易的問診記錄,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客廳的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看,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某個音樂頻道的打歌節目,音量被調到了最低,成了背景白噪音。
「下一個。」
金珉周在他面前坐下,乖巧地伸出舌頭:「啊——」
林景恆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喉嚨,又讓她發了幾聲「啊——」,然後皺了皺眉:「聲帶邊緣有點充血。你是不是又偷偷練高音了?」
金珉周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就……練了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是多久?」
「……兩個小時。」
林景恆面無表情地在病歷上寫了一筆:「聲帶休息三天。不要說話,不要唱歌,不要清嗓子。實在要說就用氣聲,音量控制在正常說話的一半以下。」
「那三天後的錄音怎麼辦……」
「我跟你們經紀人溝通。」
金珉周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林景恆那雙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眼睛,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接過他遞來的潤喉糖,起身讓位。
下一個坐下來的是一臉苦相的姜惠元。
「林醫生,我嗓子不舒服。」
林景恆看了她一眼:「張開嘴。」
檢查結果和他預料的差不多——慢性咽炎,伴有輕微的扁桃體腫大。不算嚴重,但需要調理。
「最近吃什麼了?」
「就……正常吃飯。」
「姜惠元。」
「……辣炒年糕。還有炸雞。還有兩包辣味拉麵。」
林景恆深吸了一口氣:「你是主唱之一。嗓子是你的飯碗。你見過哪個廚師天天拿砂紙磨自己的鍋?」
姜惠元被這個比喻逗笑了,但又不敢笑得太大聲,只好捂著嘴憋著。旁邊排隊的成員們也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這是消炎藥,一天三次,飯後服用。這是保護聲帶的中藥含片,嗓子乾的時候就含一片。未來一周,所有辣的、油炸的、過燙的食物全部禁止。」
姜惠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下一個是張員瑛。她坐下來的時候,林景恆注意到她的坐姿有些奇怪——整個人窩在沙發里,兩條長腿蜷縮著,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
「膝蓋疼?」
張員瑛點了點頭:「最近長高了一點,膝蓋有點脹。」
林景恆讓她把腿伸直,用手指按壓膝關節周圍的幾個關鍵點。張員瑛在髕骨下方的位置輕輕吸了一口氣。
「生長痛。加上訓練量大,膝關節周圍的肌腱和韌帶有點跟不上骨骼生長的速度。」林景恆收起手,「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需要注意。訓練前充分熱身,訓練後冰敷膝蓋。如果疼得厲害,可以吃一片布洛芬,但不建議長期依賴。」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還在發育期,身高可能還會繼續增長。膝蓋的不適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如果疼痛加劇或者出現腫脹,隨時聯繫我。」
張員瑛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林醫生。」
最後一個坐到他面前的是崔叡娜。
她沒有像其他成員那樣自覺地張開嘴或者伸出手,而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在林景恆對面的沙發上盤腿坐下,挑釁似的吸了一大口麵條。
「滋溜——哈!」
林景恆看著她,不說話。
崔叡娜又吸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崔叡娜。」
「幹嘛?」
「你手裡那碗面,熱量大概在五百卡以上。碳水化合物含量大約六十克。鈉含量接近每日推薦攝入量的百分之八十。」
崔叡娜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七分。睡前攝入大量碳水和鈉,會導致水分瀦留,明天早上起來臉會浮腫。如果你們明天有拍攝計劃——」
「明天沒有拍攝!」崔叡娜得意地打斷他,「後天也沒有!大後天也沒有!我們有整整四天的假期!」
林景恆沉默了片刻:「那你吃吧。」
崔叡娜愣住了。她本來準備好了一套完整的辯論詞,用來反駁林景恆可能的勸阻…但他就這麼輕易地讓步了,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論據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你怎麼不攔我了?」
「你說得對。放假期間適當放鬆是可以理解的。」
崔叡娜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陰謀的痕跡。但林景恆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小心翼翼地又吸了一口面,一邊嚼一邊警惕地看著他。
林景恆低下頭,在病曆本上寫了幾筆,然後頭也不抬地說:「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剛才說的那些數據——熱量、碳水、鈉含量——是針對普通成年女性的標準。」
崔叡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基礎代謝率比普通女性略高,因為你的肌肉量比較大。所以那碗面對你來說,實際影響會比普通人小一些。」
「……那你剛才說那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陳述事實。」
崔叡娜瞪著林景恆,感覺自己被耍了。但她又說不出具體被耍在哪裡,只好憤憤地又吸了一大口面,用力地嚼著,仿佛嘴裡的麵條是林景恆本人。
林景恆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空白期的第三天晚上,林景恆收到了那條簡訊。
他當時正在自己的公寓裡看書。窗外的首爾下著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音。暖黃色的檯燈在書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空氣里瀰漫著咖啡和舊紙張的氣息。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崔叡娜發來的消息——她最近養成了每天晚上給他發「晚安」的習慣,偶爾還會附上一張自拍或者一隻貓的表情包。他隨手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然後目光凝固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簡訊內容只有兩行字:
「下一次回歸的舞蹈,強度會是這次的十倍。她會受傷的。」
「我知道你在猶豫。但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林景恆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他放下書,坐直了身體。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更大了,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的燈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他回復了三個字:「你是誰?」
消息發送成功。但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林景恆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書,但他的心思已經沒法落在書頁上。他在想那條簡訊的內容——對方知道下一次回歸的舞蹈強度,知道崔叡娜的身體狀況,甚至知道他內心深處的猶豫。
他想起之前在東京收到的那條簡訊「在異國他鄉,林醫生也很敬業呢」,以及更早之前,那個戴著兜帽的中年男人。
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不同的人在分別行動?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兜帽人的警告、東京的簡訊、今晚的神秘號碼。它們之間有一條隱隱約約的線,但他還看不清那條線通向哪裡。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林景恆幾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機。
還是那個號碼: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我有給她準備的退路。比你給她的任何治療方案都好。」
林景恆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快速地打了一行字:
「我不接受不明來源的建議。也不會把我的病人交給陌生人。」
發送。
這一次,對方回復得很快:
「你會接受的。當她真的倒下的時候。」
然後再也沒有新的消息了。
林景恆等了十分鐘,確認對方不會再回復之後,把那個號碼截了圖,保存在一個加密文件夾里。然後他關掉了手機的行動網路,防止任何可能的定位追蹤。
他重新拿起書,但徹底看不進去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第二天早上,林景恆在宿舍見到崔叡娜的時候,她正趴在客廳的地板上做拉伸。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運動T恤和短褲,兩條腿劈成一個標準的橫叉,上半身前傾,胸口貼著地面,雙臂向前伸展。這個姿勢讓她的背部線條完全暴露出來——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脊柱兩側的肌肉呈現出健康的弧度。
林景恆的目光在她的背部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早安啊林醫生!」崔叡娜從地板上抬起頭來,沖他咧嘴一笑,「你今天來得真早!」
「晨巡。」林景恆把醫藥箱放在茶几上,「昨晚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做了個好夢!」她翻身坐起來,盤著腿,雙手撐在膝蓋上。
「做夢是因為睡眠深度不夠,REM睡眠比例過高。說明你最近有點疲勞。」
「……你能不能不要把什麼事情都解釋得這麼科學啊。」
「我是醫生。」
「醫生也可以浪漫一點嘛!」
「浪漫治不好病。」
崔叡娜被噎住了,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自己笑了起來。
林景恆打開醫藥箱,開始檢查今天的藥品庫存。他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動作利落,表情平靜,甚至連擺放藥品的順序都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他心裡清楚,那條簡訊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意識深處。
「下一次回歸的舞蹈,強度會是這次的十倍。」
他知道IZ*ONE的下一次回歸已經在籌備中了。雖然公司還沒有公布具體的回歸日期和概念方向,但從經紀人偶爾透露的口風來看,那將是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宏大的 comeback。更強的編舞,更複雜的走位,更具視覺衝擊力的舞台。
而崔叡娜作為領舞之一,必然會被安排大量的高難度舞蹈動作。
她的腳踝雖然已經恢復,但這種恢復是有條件的——在日常訓練和常規表演的強度範圍內,她的腳踝足以支撐。但如果強度突然增大,負荷超出組織修復的極限……
林景恆把一瓶維生素放在桌子上,力道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
「林醫生?」崔叡娜注意到了他的異常,「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昨晚沒睡好。」
「哎呀,原來林醫生也會失眠啊!」崔叡娜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湊過來,「我還以為你是機器人呢,每天晚上充充電就行了。」
「我不是機器人。」
「我知道你不是機器人。但你也從來不表現出『人』的一面。不累、不餓、不困、不生病、沒有情緒波動。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人。」
林景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是真人。」他說。
「我知道你是真人。」崔叡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只是希望你能多表現一點『真人的』樣子給我看。」
她說完這句話,就從地板上爬起來,蹦蹦跳跳地去廚房倒水喝了,留下林景恆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看著她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那條簡訊說得沒錯——他在猶豫。
但猶豫的不是「要不要接受那個神秘人的建議」,而是
「如果有一天崔叡娜真的受傷了,他能不能承受那個後果」。
他的指尖在藥瓶邊緣摩挲片刻,握緊,最終將那瓶維生素放進崔叡娜的專屬格層里
不管那條簡訊背後是誰,他絕都不會讓那個「如果」發生。
他也默默決定徹底要查清這個號碼的來源。查清到底是誰,在暗中盯著正處於光明中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