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期的第四天,宿舍里發生了一場小型戰爭。
戰爭的導火索是一台體重秤。
早上八點,安宥真第一個站上了體重秤,然後整個宿舍都聽到了她的一聲慘叫。
「我胖了兩公斤!!」
這一聲慘叫像一顆炸彈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引爆了所有成員的體重焦慮。短短十五分鐘內,那台可憐的體重秤被十二個女孩輪流踩了一遍,每一次都伴隨著不同程度的哀嚎、嘆息和自我安慰。
「我胖了一公斤……」
「我胖了零點五公斤,但應該是水腫,對吧?一定是水腫!」
「我沒胖!嘿嘿嘿——等等,我好像也沒瘦……」
「為什麼空白期會胖啊!這不科學!」
林景恆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這場混亂,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
然後他看到了崔叡娜。
她沒有去稱體重。她一個人坐在餐廳的桌子前,面前擺著一碗麥片和一杯黑咖啡,正在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的早餐很簡單——無糖麥片加脫脂牛奶,配上黑咖啡——標準的偶像減脂餐。
林景恆注意到,她的碗裡還剩了一半的麥片,但她已經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嗯……不餓了。」
林景恆看了一眼她的碗,又看了一眼她的臉。她的臉頰確實比以前瘦了一些,下頜線的輪廓變得更加分明。但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她本來就不是很豐滿的類型,再瘦下去,身體的脂肪率可能會降到不健康的水平。
「你最近在節食?」
「也不算節食吧……就是控制一下。」崔叡娜用勺子攪著碗裡剩下的麥片,「回歸期快到了嘛,要提前做準備。」
「你的體脂率已經在健康範圍的下限附近了。再減下去,可能會影響內分泌。」
崔叡娜的動作頓了一下:「內分泌?」
「女性的體脂率如果過低,會影響雌激素的分泌,導致月經紊亂甚至停經。嚴重的還會影響骨密度,增加應力性骨折的風險。」
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背誦教科書。但崔叡娜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可是我也沒有很瘦啊……」她小聲辯解,「你看看珉周姐姐,她比我瘦多了。」
「金珉周的體脂率也在臨界值。我已經跟她談過了。」
崔叡娜沉默了。
她知道林景恆說的是對的。她也知道自己的體重確實在下降。不是因為她在刻意節食,而是因為行程太忙,食慾自然會下降。再加上每次回歸前的壓力,她的體重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往下掉。
「那我多吃點?」她試探性地問。
「多吃點。」
「可是會長胖……」
「健康的體重比上鏡好看更重要。」
崔叡娜看著他,忽然笑了:「林醫生,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醫生。」
「哪裡奇怪?」
「別的醫生都告訴藝人要減肥、要控制體重。你倒好,讓我多吃點。」
「那是因為別的醫生不負責你的長期健康。」
崔叡娜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麥片送進嘴裡。
「好吧,既然林醫生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多吃一點吧。」
她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麥片,又把黑咖啡喝完,然後把碗放進水槽里沖洗乾淨。整個過程她都帶著一種滿足的神情,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林景恆坐在原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條簡訊帶來的陰霾,在這一刻被驅散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空白期的最後兩天,崔叡娜拉著林景恆開始了「首爾打卡計劃」。
計劃的內容很簡單——趁著難得的假期,把首爾那些她一直想去但沒時間去的地方走一遍。而林景恆的任務,就是充當她的「專屬攝影師兼拎包助理」。
「我抗議。」林景恆說。
「抗議無效!」崔叡娜把一頂棒球帽扣在他頭上,「走吧走吧,天氣這麼好,窩在家裡多浪費啊!」
首爾初春的陽光確實很好。天空是一種清澈的淡藍色,陽光透過行道樹新發的嫩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濕潤氣息,還有一點點早櫻的花香。
他們的第一站是北村韓屋村。
崔叡娜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裡面搭了一條碎花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她站在韓屋村的石牆下,擺出一個俏皮的姿勢:「快快快,幫我拍一張!」
林景恆舉起手機,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快門。
「讓我看看……嗯……構圖還不錯,但你的角度把我拍矮了!」
「是你站的位置不對。」
「那你應該提醒我調整位置啊!」
「我是醫生,不是攝影師。」
「那你今天就暫時兼職一下攝影師嘛!」
類似的對話在整個下午反覆上演。在景福宮的屋檐下,在仁寺洞的巷子裡,在南山塔的纜車上——崔叡娜總是能找到新的拍照點,而林景恆總是在她擺好姿勢後默默地舉起手機。
但他不得不承認,崔叡娜在照片裡的樣子確實很好看。陽光落在她臉上的角度,風吹起她髮絲的弧度,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的形狀——這些細節在照片裡都被定格成了某種美好的瞬間。
他悄悄地把其中幾張照片保存到了手機的一個單獨文件夾里。
傍晚的時候,他們去了漢江公園。
夕陽正在西沉,江面上鋪開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遠處的橋樑上,車流如織,尾燈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軌。江邊的蘆葦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崔叡娜在江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一會兒。」
林景恆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的漢江。夕陽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江水、橋樑、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還有彼此的臉。
「真好。」崔叡娜輕聲說。
「什麼真好?」
「這樣坐著,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只是坐著,看江水流過去。」
林景恆沒有說話。
「林醫生,你說人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忙呢?忙著練習,忙著出道,忙著打歌,忙著證明自己——好像停下來就會被什麼人追上一樣。」
「因為你們選擇了這條路。」
「是啊,我們自己選的。」崔叡娜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江面,「但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不做偶像的話,我現在會在做什麼呢?可能在上大學吧?或者在一個普通公司上班?每天擠地鐵,中午和同事一起吃午飯,晚上回家追劇……」
她轉過頭來看他:「你覺得那樣的生活好嗎?」
「沒有好壞之分。只是不同的選擇。」
「那你呢?如果你不做醫生,你會做什麼?」
林景恆認真地想了想:「……可能還是做醫生。」
崔叡娜笑了:「你就這麼喜歡當醫生啊?」
「不是喜歡。是擅長。」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喜歡是情感上的傾向,擅長是能力上的匹配。兩者可以重疊,但不一定必須重疊。」
崔叡娜歪著頭看著他,好像在消化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她忽然說:「那你喜歡我嗎?」
林景恆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咳咳,作為病人。」崔叡娜飛快地補充道,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你喜歡我這個病人嗎?」
林景恆沉默了兩秒:「……你是一個配合度很高的病人。」
「就只是『配合度高』?」
「依從性好。恢復能力強。心態積極。」
「聽起來像是在評價一個實驗樣本。」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崔叡娜撇了撇嘴,但沒有繼續追問。她轉回頭,繼續看江面上的夕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遠處傳來遊船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這座城市在暮色中的一聲嘆息。
「林景恆。」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去嗎?」
林景恆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帶著一點期待、一點緊張、一點不確定的亮。
「不回宿舍?」
「嗯。不回去。」
「……你想去哪?」
「不知道。就是不想回去。」她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就一個晚上。假裝我不是IZ*ONE的崔叡娜,你也不是醫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男生和一個普通的女生,在首爾的某個地方待一晚。」
林景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他們在漢江公園附近找了一家酒店。
不是什麼高檔的星級酒店,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型精品酒店。前台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女孩,看到兩個人走進來,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請問需要什麼房間?」
崔叡娜搶在林景恆前面開口:「一間房。」
林景恆轉頭看她。
崔叡娜面不改色地補充道:「兩張床的那種。」
前台女孩的微笑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了職業化的笑容:「好的,我們有雙床房。請出示一下兩位的身份證件。」
辦理入住的過程中,林景恆全程面無表情,崔叡娜則在一旁東張西望,假裝對大廳里的裝飾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直到電梯門關上,兩個人才同時鬆了一口氣。
「你剛才緊張了。」崔叡娜說。
「我沒有。」
「你有!我看到你握身份證的手都在用力!」
「那是正常的握持力度。」
「騙人!」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他們所在的樓層。走廊里舖著深色的地毯,壁燈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芒。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房間門口,林景恆刷卡開門,側身讓崔叡娜先進去。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兩張單人床並排放置,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小檯燈和一本酒店指南。窗簾是米白色的,拉開一半,能看到窗外櫻花樹的樹冠和遠處城市的零星燈火。
崔叡娜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浴室、衣櫃、迷你吧,最後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坐下來,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比我想像的好。」
林景恆站在門口,把房卡插進取電槽里。房間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線填滿了整個空間。
「林景恆,你睡哪張床?」
「都可以。」
「那你睡靠窗的吧!我喜歡靠門的那張,有安全感。」
「好。」
兩個人各自在各自的床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床頭櫃的距離。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
然後崔叡娜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我在想——如果被粉絲知道我和一個男醫生單獨住酒店,明天的頭條就有了:『IZ*ONE成員崔叡娜與神秘男子深夜同住酒店,疑似戀情曝光!』」
「……那確實是個問題。」
「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被誤會啊。萬一真的被人拍到了,你的診所可能要關門了。」
林景恆看著她:「那你怕嗎?」
崔叡娜想了想:「好像……不怎麼怕。」
她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盤腿坐在床上,面對著林景恆:「反正我又沒做虧心事。就算真的被拍到了,大不了就說你是我表哥。」
「我沒有韓國國籍。怎麼做你表哥?」
「那就說你是我的中醫師傅!」
「我不會中醫。」
「那就說你是我的——嗯——私人健身教練?」
「我沒有健身教練資格證。」
「哎呀你好煩啊!」崔叡娜抓起一個枕頭砸向他,「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
林景恆接住枕頭,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崔叡娜捕捉到了那個微小的弧度,立刻瞪大了眼睛:「你又笑了!」
「我沒有。」
「你有!我看到了!剛才!嘴角往上翹了大概兩毫米!」
「你的觀察力應該去當偵探。」
「不要轉移話題!你就是笑了!」
林景恆把枕頭放回床上,站起身來:「我去洗澡。」
「逃避!」
「洗澡不是逃避。」
「你就是想躲開我的質問!」
林景恆沒有回答,徑直走進了浴室。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崔叡娜在外面發出一聲得意的歡呼:「被我抓到第二次了!林景恆你完蛋了!」
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嘴角確實是微微上揚的。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臉,試圖讓那個笑容消失。但它總是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重新浮現出來,像一個頑強的記號。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林景恆,你在幹什麼?」
鏡子沒有回答。
夜深了。
崔叡娜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短褲,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用毛巾擦著頭髮,赤著腳踩在房間的地毯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夜景還挺好看的。」
林景恆靠在自己的床上,手裡拿著一本從包里翻出來的醫學期刊,聞言抬了一下頭:「首爾的夜景不如東京。」
「那是因為你沒和我一起看。」崔叡娜隨口說道。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動作僵了一下。
林景恆也僵了一下。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我去吹頭髮。」崔叡娜率先打破了沉默,抓起吹風機鑽進了浴室。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地響了起來,隔著門板傳出來,有些失真。
林景恆放下手裡的期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簡約的吸頂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他想了很多事情——那條簡訊,那個兜帽人,即將到來的回歸,以及隔壁床上那個正在吹頭髮的女孩。
他不知道這些事情會在未來如何交織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處理好這一切。
但他知道,此刻,在這個小小的酒店房間裡,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也許這就是崔叡娜所說的「逃跑」的意義——從所有的身份和責任中暫時逃離,變成一個普通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和一個普通的人待在一起。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浴室的門打開了。
崔叡娜走出來,頭髮已經吹乾了,蓬鬆地披散在肩上。她關掉了房間的大燈,只留下了床頭柜上的那盞小檯燈。
「晚安,林景恆。」她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晚安。」
檯燈熄滅了。
黑暗中,林景恆聽到隔壁床上傳來崔叡娜均勻的呼吸聲。她入睡的速度總是很快,像一隻隨時都能進入夢鄉的小動物。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但就在他即將墜入睡眠的那一刻,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簡訊。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度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睛,看清了簡訊的內容:
「如果她傷了,我會親手毀了這個團。你等著。」
林景恆的睡意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他坐起身來,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熟睡的崔叡娜。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顯然正在做一個好夢。
他放下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首爾,燈火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