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空氣在尹泰勛說出那句話之後，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的消息來源是——黑市。」
他攤開雙手，表情輕鬆得像是消息根本無關緊要。
朴正洙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答案不在他的預期之內。
「我從黑市上購買消息，固然不對，」尹泰勛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但應該算不上重罪吧？頂多是非法獲取信息，罰點款，了不起判個幾個月緩刑。朴檢察長，你大張旗鼓地設了這個局，不會就想用這種小罪名收網吧？」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勝利者的從容：「你儘管查。你要是能查出我和所謂『內鬼』之間的資金往來，我二話不說跟你走。但你查不到的——因為我根本沒有賄賂過任何人。我只是花了點錢，在黑市上買了一條消息而已。」
朴正洙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但林景恆注意到了。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走進了預定陷阱時的表情。
「黑市。」朴正洙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確定你是從黑市買的？」
「確定。」
「哪條線？」
尹泰勛的笑容僵了，他沒想到朴正洙會對黑市的運作方式這麼熟悉。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這我就不方便透露了。畢竟，出賣信息來源不符合我的原則。」
「沒關係，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哪條線。」朴正洙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尹泰勛，「首爾黑市里能買到檢方內部情報的線，一共只有三條。兩條是假的——那是我們設的誘餌，專門用來釣買家的。只有一條是真的，由我們的人運營，每一個經過他手的情報，都會被添加一個無害但獨特的標記。」
他把手機往前遞了遞：「你買的那份情報里，有這個標記嗎？」
尹泰勛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在舉報材料里，沒有看到那個標記。」朴正洙語氣平淡「說明你買情報的渠道，不是我們運營的那條真線。那你買的是哪條？誘餌線嗎？可誘餌線里根本沒有真情報可賣。」
尹泰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個標記太無關緊要了，我在整理舉報材料的時候刪掉了。」
「哦？」朴正洙挑了挑眉，「是嗎？那個標記確實很『無關緊要』——它是安俊英人際關係圖譜里的一個冗餘節點。我們在線人放進去的原始情報里，故意多加了一個不存在的人物，作為信息源的指紋。」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緊鎖著尹泰勛的眼睛：「那個冗餘信息，是和整份情報的其他部分嵌套在一起的。它不是一行可以被單獨刪除的文字，而是嵌在關係圖譜邏輯鏈里的一個節點——你要刪掉它，就必須重構整張關係圖。你沒有那個時間和能力。」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
尹泰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朴正洙收回手機：「所以，你買情報的渠道不是黑市。你拿到的那份情報，是直接從檢方內部流出的原始版本。尹公子，你撒謊了。」
尹泰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角度：「就算我的消息來源不是黑市，那又如何？你還是查不出我和那個內鬼之間的資金往來。沒有資金往來，怎麼構成賄賂呢？朴檢察長，法律是要講證據的。」
朴正洙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憐憫：「你以為賄賂只有現金轉帳這一種形式嗎？」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展開，上面是一份詳細的資金流向分析圖。
「這位內鬼檢察官，在過去六個月里，其配偶名下的一家諮詢公司，收到了三筆來自泰隆集團子公司的『諮詢服務費』，總額五億三千萬韓元。同期，泰隆集團子公司的一項建築工程，在審批環節獲得了超常規的加速處理。而那個審批正由你這位內鬼朋友處理。」
他將紙張翻轉，朝向尹泰勛：「沒有直接的資金往來？沒錯。但分享交易內幕，利用信息差間接套利——這套把戲，瞞不過我們的經濟犯罪調查組。」
他又抽出另一張紙：「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你那位內鬼朋友，今天早上已經被逮捕了。罪名是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他妻子名下那家諮詢公司的帳目，我們已經全部凍結。」
尹泰勛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朴正洙把兩張紙收回文件夾，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尹泰勛先生，你涉嫌教唆他人泄露公務機密、間接行賄、以及利用非法獲取的信息干擾正常司法程序。請你配合調查。」
他側過頭，朝身後的兩名便衣點了點頭。
兩名便衣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站在了尹泰勛的兩側。
尹泰勛站在原地，沒有反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戴著名貴手錶、保養得當的手——然後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Checkmate。」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他伸出雙手，任由便衣為他戴上手銬。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了幾聲，然後歸於沉寂。
他被帶走之前，回頭看了林景恆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不甘，有憤怒，有一種偏執者夢想破碎後的空洞。但也有一些別的什麼，像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跟著便衣走出了倉庫。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響聲。
倉庫里安靜了下來。
秋天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裡照下來，光柱中的塵埃依然在緩慢地旋轉。一切看起來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除了那個站在陰影里的人已經不在了。
朴正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他轉向林景恆，表情鬆弛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個鋒芒畢露的檢察官，而更像一個熬夜加班後疲憊的中年人。
「行了。收網了。」
林景恆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安俊英確實犯罪了，IZ*ONE能否復出，仍然是未知數。」
朴正洙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點了點頭：「是的。尹泰勛被抓了，但造假事件本身是真實存在的——安俊英確實操縱了《Produce X 101》的投票，這一點我們無法否認。IZ*ONE的處境，並不會因為尹泰勛落網而自動好轉。」
林景恆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朴正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林景恆抬起頭。
「你知道我們給尹泰勛的那份『假消息』里，最關鍵的部分是什麼嗎？」
林景恆搖了搖頭。
朴正洙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像是愧疚，又像是釋然：「那份假消息的核心內容是——IZ*ONE的出道成員受到了假票的影響。但實際上，這是假的。是我們故意放出去的誘餌。」
林景恆愣住了。
「IZ*ONE的票數，個個屬實。」朴正洙說，一字一頓，「《Produce 48》的造假主要集中在前中期排名，以及最終淘汰名單的個別位置上。但最終出道的十二人——她們的票數，每一票都是真的。」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
林景恆站在原地，看著朴正洙，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複雜，又從複雜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
「……你tm到現在才告訴我？」
「辦案需要。」朴正洙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在案件塵埃落定之前，這個消息不能泄露出去。否則整個釣魚計劃就會功虧一簣。」
朴正洙沉默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袖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我知道。我很抱歉。」
林景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你欠我很多頓飯。」
朴正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那是他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行行行，我請。而且——」
他拍了拍林景恆的肩膀：「我請你和崔叡娜一起吃。」
林景恆的表情微微一僵：「……為什麼要請她？」
「因為她也該知道這件事。」朴正洙說，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我猜，如果是你單獨告訴她這個消息，她大概會哭吧。有第三者在場的話，她好歹能忍住。」
林景恆沉默了幾秒，然後別過頭去，低聲說了一句：「……多管閒事。」
但他沒有反駁。
他走出倉庫的時候，秋天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照在荒草地上，泛起一片溫暖的金色。他掏出手機，打開和崔叡娜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
「事情辦完了。我去接你。」
他收起手機，穿過那片被秋日照亮的荒草地，走向他停在遠處小巷裡的車。
在他身後，倉庫的鐵門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這個秋天最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