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洙選了一家清潭洞的烤肉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條小巷子裡,招牌被一棵高大的銀杏樹遮住了大半。深秋時節,乾枯的葉子落了一地,鋪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店裡暖氣開得很足,炭火在每張桌子的烤盤裡噼啪作響,空氣里瀰漫著牛肉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的焦香。
崔叡娜到的時候,朴正洙已經點好了菜。他看到她和林景恆一前一後走進來,抬手招呼了一下,然後對服務員說:「可以上肉了。」
崔叡娜在他對面坐下,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這個小店:「朴檢察長,你選的地方還挺隱蔽的。」
「辦案養成的習慣。」朴正洙給她倒了一杯大麥茶,「太顯眼的餐廳容易遇到熟人,吃個飯都不安生。」
「所以你請客就選這種犄角旮旯的地方?」
「這叫有品位。」
林景恆在崔叡娜旁邊坐下,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朴正洙,又看了看崔叡娜,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烤盤上慢慢融化的黃油上。
肉上來了。牛五花、豬頸肉、調味牛排,擺了滿滿一桌。朴正洙夾起一片牛五花放在烤盤上,油脂遇熱發出滋啦的聲響,白煙升騰起來,帶著誘人的香氣。
「先吃。」他說,「吃飽了再說正事。」
崔叡娜沒有跟他客氣。這段時間她幾乎沒怎麼好好吃過飯——輿論的壓力、停滯的行程、宿舍里日漸冷清的氣氛,讓她的食慾和睡眠一起消失了。但此刻,炭火的溫度、烤肉的香氣、以及對面坐著的一個抓到了罪犯的檢察官和一個她信任的人,讓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
她夾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醬,包在生菜里,一口塞進嘴裡。肉汁在口腔里化開的瞬間,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原來好好吃飯的感覺,是這樣的。
吃到一半,朴正洙放下了筷子,擦了擦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崔叡娜面前。
「你看看。」
崔叡娜放下筷子,拿起那份文件。她翻開第一頁,掃了幾行,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是真的?」
「真的。」
「IZ*ONE的票數——」
「個個屬實。」朴正洙說,「這是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確認的。投票造假主要集中在《Produce X 101》,以及《Produce 48》的早期排名和部分淘汰名單上。但最終出道的十二人——你們的票數,每一票都是真實的。」
崔叡娜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那幾行列印體的文字,視線開始模糊。一滴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她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花。
「哎——你別哭啊。」朴正洙慌了手腳,趕緊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不是想把你弄哭的。」
「我沒哭。」崔叡娜接過紙巾,捂住眼睛,聲音悶悶的,「我就是……眼睛裡進東西了。」
「烤肉煙燻的?」林景恆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
崔叡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弄得她自己都有些狼狽。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上揚的。
「所以——我們可以復出了?」
「公司那邊已經在重新協調發行日程了。」朴正洙說,「雖然官方公告還需要等一段時間,但方向已經確定了。《BLOOM*IZ》會和大家見面的。」
崔叡娜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份被淚水洇濕了一角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朴正洙,認真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朴檢察長。」
朴正洙擺了擺手:「別謝我。要謝就謝你旁邊這位——要不是他搞了那出假綁架,我也沒那麼快收網。」
崔叡娜轉向林景恆。他正在低頭翻烤盤上的排骨,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術。
「……林景恆。」
「嗯。」
「謝謝你。」
他翻排骨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嗯。」
「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嗎?」
「……不用謝。」
崔叡娜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段時間受的所有委屈,好像都值得了。
朴正洙咳了一聲,打破了空氣中那股微妙的氛圍:「那個——還有一件事。」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放在桌子中間。
「那個威脅李賽綸的極端Anti組織,我們已經在全球範圍內完成了抓捕。主謀在泰國落網,昨晚被引渡回國。」
視頻里,一個穿著橙色囚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審訊室里,雙手被銬在桌子上,面容憔悴,眼眶凹陷,和當初那個在電話里用變聲器發出威脅的冷酷聲音判若兩人。他對著鏡頭,聲音沙啞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如何策劃舞台事故,如何給李賽綸打威脅電話,如何試圖利用尹泰勛的力量打擊IZ*ONE。
「我想利用那個瘋子……」視頻里的男人低著頭,聲音含混不清,「我知道他有錢有勢,我知道他討厭IZ*ONE……我以為我們可以各取所需……」
崔叡娜看著視頻里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釋然的、寬容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的、痛快的笑。
「就這?」她說,「就這?」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視頻里那個痛哭流涕的主謀,搖了搖頭:「就這點本事,還想毀了我們?」
朴正洙和林景恆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他們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欣慰。
吃完烤肉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三個人走出店門,深秋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銀杏葉和泥土的氣息。崔叡娜裹緊了外套,呼出一口白氣。
「我送她回去。」林景恆對朴正洙說。
「行。那我先走了。」朴正洙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氣,「明天還要寫結案報告。你們倆好好逛逛。」
他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林景恆,別忘了你欠我那頓飯。」
「是你欠我的。」
「都一樣。下次帶上更好的酒。」
他笑著消失在巷子拐角。
崔叡娜和林景恆並肩走在清潭洞的街道上。深秋的首爾夜晚很冷,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拉出兩道長長的光影。路邊的銀杏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的幾片在枝頭瑟瑟發抖,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枯黃的光。
他們走得很慢。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熨帖而自然。
崔叡娜的手垂在身側,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她的手背偶爾擦過林景恆的手背,皮膚相觸的瞬間,帶著一絲涼意。
在經過第三盞路燈的時候,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景恆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尖冰涼,但掌心是溫熱的。她握得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林景恆。」
「嗯。」
「謝謝你。」
「你今晚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真的很重要。」崔叡娜說,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在我最懷疑自己的時候,是你告訴我,我的存在是真的。在我覺得全世界都在否定我的時候,是你站在了我這邊。」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毛邊。
「我這個人不太會說漂亮話。」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那段時間,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撐不過來。」
林景恆看著她。她的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哭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不用謝」,也許是「這是我應該做的」,也許是別的什麼更笨拙的話。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崔叡娜就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快速地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像是一片銀杏葉落在皮膚上。一觸即離。
然後她退了回去,歪著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林景恆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路燈下發生了一系列微妙的變化——先是茫然,然後是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然後是一種他從未在臉上出現過的東西。
紅色從他的脖子開始,一路蔓延到耳根,最後抵達了臉頰。
在深秋的冷風和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臉紅了。
崔叡娜看著他通紅的臉頰,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種暢快的、毫無保留的笑,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林景恆!你臉紅了!」
「……沒有。」
「有!從脖子紅到耳朵了!」
「……天冷。」
「天冷應該是臉發白,不是發紅!」
林景恆別過頭去,不說話了。但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崔叡娜笑著笑著,笑容漸漸柔和下來。她握緊了他的手,輕聲說了一句:
「走吧。送我回宿舍。」
「……嗯。」
他們繼續並肩走著。首爾的夜風依然很冷,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一,《BLOOM*IZ》的發行日期正式公布。
消息一出,輿論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熱烈。經歷了漫長的沉寂和質疑之後,那些依然堅守的粉絲們像是積蓄了太久的力量終於找到了出口——預售量在短短三天內突破了十萬張,各大線上平台的評論區被IZ*ONE的留言淹沒。
「歡迎回來」這四個字,以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句式,反覆出現在每一條相關新聞的評論區里。
宿舍重新熱鬧了起來。十二個女孩陸陸續續搬了回來,空置了許久的房間裡再次響起了吹風機的聲音、護膚品的瓶罐碰撞聲、以及此起彼伏的笑鬧聲。冰箱上貼滿了便利貼,提醒著每個人練習時間、錄音時間和妝發時間。走廊里堆滿了快遞箱——有粉絲寄來的應援物,有公司送來的新衣服,有成員們自己網購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一切都回來了。
回歸舞台定在了一家音樂電視台的直播打歌節目。這是IZ*ONE時隔數月後的首次公開亮相,也是《BLOOM*IZ》中主打歌的初舞台。
化妝間裡,十二個女孩擠在鏡子前,化妝師和髮型師穿梭其間,忙得不可開交。崔叡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任由化妝師在她的臉上塗抹。她閉著眼睛,但嘴角是上揚的。
「叡娜歐尼,你在笑什麼?」旁邊的金采源探過頭來。
「沒什麼。」崔叡娜睜開眼睛,從鏡子裡看著自己,「就是覺得——能站在舞台上,真好。」
金采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啊。真好。」
直播開始前十分鐘,崔叡娜站在舞台側翼,做著最後的深呼吸。她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久違的興奮感。那種站在黑暗裡、聽著台下的嘈雜聲、等待著燈光亮起的感覺,她已經想念了太久。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你在看嗎?」
幾秒後,屏幕亮了。
「在。」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舞台中央那片等待著她的燈光。
音樂響起。
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緩緩升起,十二個女孩的身影出現在聚光燈下。台下的尖叫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蓋過音樂的聲音。
崔叡娜站在她的位置上,隨著音樂的節奏,開始了她跳了無數遍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她的目光掃過台下那片應援棒的海洋,然後在某一刻,在舞台下方的某個角落裡,捕捉到了兩個身影。
林景恆和朴正洙並排站在舞台正下方的觀眾席後方,各自舉著一根應援棒,跟著節奏揮舞著。兩個人的動作都不太協調——朴正洙的節拍慢了半拍,林景恆的動作幅度太小——但他們揮舞得格外認真,像是在執行一項神聖的任務。
更離譜的是,他們還跟著台下的粉絲一起喊起了應援口號。
「YENA!YENA!YENA!」
兩個成年男人,一個檢察官一個醫生,在滿是十幾歲少女的觀眾席里,舉著粉色的應援棒,喊著偶像的名字,絲毫不覺得丟臉。
崔叡娜在舞台上差點笑場。
她咬住下唇,忍住了笑意,但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她跳得更用力了,每一個動作都比練習時更加舒展,更加自由,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告訴這個世界——
我在這裡。
我在舞台上。
我是真實的。
一曲終了,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崔叡娜在黑暗中看向了那個角落。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