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擠在小小的待機室內,連轉身都要互相讓一讓。燙金的打歌服掛在角落的衣架上,蒸汽掛燙機還在冒著白氣,化妝檯上堆滿了刷子和粉底液,空氣混雜著各種化妝品和髮膠的濃烈香氣。
今天是《Fiesta》的首周打歌,也是IZ*ONE停擺數月之後的第一個正式音樂銀行舞台。
權恩妃站在鏡子前,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嘴裡念念有詞。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獲獎感言。她已經對著鏡子練了十幾遍了,但每次念到一半就會卡殼。
「……感謝公司,感謝製作人,感謝——」她停下來,皺了皺眉,「然後呢?然後該感謝誰來著?」
「歐尼,你已經卡在同一句上卡了八次了。」金采源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劇組提供的香蕉一邊無情地指出。
「我緊張嘛!」
「你先感謝粉絲就行了。」崔叡娜從旁邊探過頭來,「其他的上去再說,反正時間不夠的話會被消音的。」
「你能不能不要說這麼喪氣的話!」
「我說的是事實啊。」
宮脇咲良坐在角落裡,正在用日語小聲念叨著什麼。她注意到權恩妃又卡殼了,抬起頭,用帶著日本口音的韓語提醒了一句:「歐尼,先說『大家好,我們是IZ*ONE』,然後鞠躬——記得先鞠躬。」
「對對對,先鞠躬!」權恩妃趕緊在紙條上加了一筆。
安宥真走過來,從權恩妃手裡接過那張紙條,掃了一眼,然後說:「歐尼,到時候你要是卡住了,我就幫你接過來。你就負責哭就行了。」
「誰說我會哭!」
「上一次一位你哭了七分鐘。」
「……那不一樣!」
待機室里響起一陣笑聲。那是久違的、輕鬆的、屬於她們之間的笑聲。
外面的舞台上傳來了主持人串場的聲音。倒數三個號碼了。
權恩妃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十一個人。
「走吧。」
十二個人魚貫走出待機室,沿著狹窄的後台通道走向舞台入口。燈光從前方透過來,音樂的低頻震動透過地板傳上來,台下觀眾的嘈雜聲越來越清晰。
崔叡娜走在隊伍中間,心跳得很快。她指尖微微發涼,掌心有一點汗。
她想起幾個月前,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機會站在這個地方了。
「叡娜。」
她抬起頭。走在前面的權恩妃回過頭來,朝她伸出了手。
「來。」
崔叡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權恩妃的手。
然後前面的成員們也一個一個地伸出了手——金采源握住了崔叡娜的另一隻手,安宥真握住了金采源的手,張員瑛握住了安宥真的手。十二個人在昏暗的後台通道里,手牽著手,連成了一條線。
「準備好了嗎?」權恩妃問。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燈光亮起。
音樂響起。
她們走上了那個闊別了太久的舞台。
……………
三個小時後,崔叡娜坐在返回宿舍的保姆車上,懷裡抱著那個一位獎盃。
獎盃是玻璃制的,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她用手指輕輕撫過底座上刻著的字樣——「2021年2月19日《FIESTA》 1st Place」。
「拿到了。」
幾秒後,屏幕亮了。
「看到了。直播里你哭得挺厲害的。」
崔叡娜一愣,然後打字:「你看直播了?!」
「嗯。診所里的電視剛好播到音樂銀行。」
「剛好?」
「……好吧,我是特意調的台。」
崔叡娜看著那行字,笑出了聲。坐在旁邊的金采源被她嚇了一跳:「歐尼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崔叡娜擺擺手,繼續低頭打字。
「謝謝你來看。」
「不是來看你,是來看獎盃的。」
「嘴硬。」
「……恭喜你。你值得的。」
崔叡娜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了座椅上。
車窗外的首爾夜景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閃過。
她笑了。
然而一位的喜悅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第二天一早,公司通知她們要去KBS參加另一檔節目的錄製。保姆車開到KBS大樓門口的安檢口時,她們看到了那排人。
大約二十來個抗議者站在安檢口對面的路邊,舉著標語牌。標語牌上的字隔著車窗玻璃也能看得清清楚楚——「IZ*ONE解散」「虛假的偶像」「還我們公平的投票」。
崔叡娜的目光落在那些標語牌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別看。」坐在她旁邊的姜惠元伸手擋住了她的視線,「沒什麼好看的。」
「我沒看。」崔叡娜說,但她知道自己撒了謊。
保姆車在安檢口停了下來。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外面的聲音涌了進來。有抗議聲,有快門聲,有保安維持秩序的喊聲。
崔叡娜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跟在成員們後面走下了車。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但她能感覺到那些像針一樣扎在身上的目光。
她們快步通過了安檢口,走進了大樓內部。玻璃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權恩妃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崔叡娜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那個在待機室里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獲獎感言的隊長,此刻一言不發,脊背挺得筆直。
她知道,權恩妃也在看那些標語牌。
回到待機室後,經紀人把一沓文件放在了化妝檯上:「公司法務部發來的,讓你們看看。如果有異議的話,可以提出來。」
那是一份關於應對網絡謠言的聲明草稿。崔叡娜翻了翻,滿篇的法律術語,看得她頭疼。她把文件遞給旁邊的金珉周:「你看得懂嗎?」
金珉周掃了一眼,搖了搖頭:「看不懂。」
「那就不看了。」崔叡娜把文件往旁邊一推,靠在椅背上,「反正公司會處理的。」
但她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她拿出手機,打開新聞網站。熱搜榜上,IZONE相關的關鍵詞占了三條——「IZONE一位」「IZONE造假爭議」「IZONE抵制」。褒貶參半,涇渭分明。
她關掉了手機,把它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今天幾點開始錄?」她問經紀人。
「下午兩點。」
「那還有兩個小時。」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KBS大樓下面的街道。那些抗議者還在那裡,標語牌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了窗簾。
「我睡一會兒。開始前叫我。」
她躺倒在待機室的沙發上,閉上眼睛。
她沒有睡著。但她也不想睜著眼。
………
一周後,公司通知:原定的線下握手會取消,改為視頻通話簽售。
原因是最近流感疫情加重,政府建議減少大規模聚集活動。
「視頻通話?」金采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表情有些微妙,「就是……我們坐在攝像頭前面,跟粉絲一對一視頻聊天?」
「對。」經紀人點了點頭,「每人限時兩分鐘。公司會安排好排班表。」
「兩分鐘能聊什麼啊?」
「能說『你好』『謝謝』『我愛你』『再見』。」崔叡娜在旁邊掰著手指數,「夠了。」
話雖這麼說,等到真正開始視頻通話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緊張。屏幕那頭的粉絲有的會激動到說不出話,有的會哭,有的會語速飛快地講一大堆話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兩分鐘的時間,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很短。
有一通電話讓她印象很深。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生,戴著口罩,眼眶紅紅的。她接通之後,第一句話不是「你好」,而是——
「歐尼,我相信你們。」
崔叡娜愣住了。
「我知道那些新聞……但我不相信。」那個女生說,聲音有些顫抖,「我從PD48就開始喜歡你了。你不是那種人。我相信你。」
兩分鐘很快就到了。掛斷之前,崔叡娜對著攝像頭,認真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掛斷之後,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林景恆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有一個粉絲跟我說,她相信我。」
過了一會兒,林景恆回覆:
「她不是唯一一個。」
「我知道。但還是想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相信,我值得被人相信。」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林景恆沒有再回復文字。他只是發了一個表情,一個很簡單的大拇指。
但崔叡娜看著那個大拇指,笑了很久。
………
晚上,宿舍的客廳里,電視屏幕上閃爍著五彩繽紛的遊戲畫面。
「左邊左邊左邊!——不對右邊!——你要撞牆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喊!」
「你已經撞了三次了!」
「這個手柄有問題!」
「你每次都說是手柄的問題!」
十二個人擠在客廳的地板上,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遊戲手柄,屏幕上是一款體感運動遊戲。原本只是金采源提議的「吃完飯活動一下」,結果演變成了一場全員參與的混戰。
現在是雙人對戰模式。崔叡娜和金珉周各自站在電視兩側,屏幕上顯示著兩個卡通角色正在進行一場虛擬的障礙賽跑。崔叡娜的角色領先半個身位,但她揮舞手柄的動作越來越大,整個人都快跳出屏幕範圍了。
「你犯規!你越過起跑線了!」金珉周指著她的腳大喊。
「遊戲又沒有規定不能越線!」
「這不是奧運會,這是體感遊戲!」權恩妃在旁邊笑得直拍地板。
最終崔叡娜以微弱的優勢贏了比賽。她把手柄往空中一拋,做了個誇張的慶祝動作:「冠軍!」
「再來一局!」
「來就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她們輪番上陣,進行了包括拳擊、網球、保齡球在內的多項體感運動對決。客廳里充斥著尖叫、大笑和手柄摔在地上的聲音。
李彩演在休息間隙站了起來,走到客廳中央,伸開雙臂,做了一個優雅的天鵝姿勢——那是《Secret Story of the Swan》編舞里的標誌性動作。
「你們看,天鵝的手臂是這樣的——」她緩緩抬起手臂,指尖延伸,姿態優美,「要有一種從水裡浮起來的感覺。」
「然後呢?」金采源問。
「然後——就這樣。」李彩演做了一個華麗的轉身,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看起來好簡單。」
「那你試試。」
金采源站起來,學著李彩演的樣子抬起手臂,結果剛一轉身就重心不穩,踉蹌了兩步,撞在了沙發扶手上。
客廳里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地板太滑了!」
「你就是平衡感不好!」
崔叡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十一個人擠在客廳里,有的在學天鵝手臂,有的在爭論剛才的遊戲比分,有的在搶遙控器。
她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在角落裡的矢吹奈子正踮著腳尖,試著去夠牆上那個太高了的電燈開關。她跳了幾下,指尖堪堪碰到開關邊緣,但就是按不下去。
「Nako,你夠不到嗎?」本田仁美用日語問道。
「夠得到!」矢吹奈子咬著牙,又跳了一次——還是沒夠到。
「我來幫你。」本田仁美走過去,正要伸手,矢吹奈子終於在一次奮力跳躍中拍到了開關,客廳的燈滅了。
「看!我夠到了!」
「你把燈關了!」
「我再開——」
又是一陣混亂的笑聲……
夜深了。遊戲關掉了,電視也關了。十二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沙發上、懶人椅上,誰也不願意先起身回房間。
崔叡娜躺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身邊的金采源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她輕輕地翻了個身,掏出手機,給林景恆發了條消息:
「今天很開心。」
幾秒後,屏幕亮起。
「那就好。」
「雖然外面還有很多不好的事情。但至少今天,很開心。」
「那就記住今天。」
崔叡娜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機放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她閉上眼睛,把那一天的快樂收好,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崔叡娜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
是林景恆發來的。
「昨天你說的那位粉絲——她不是唯一一個相信你的人。我也在。」
崔叡娜盯著那條消息,在被窩裡笑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坐起來,認真地打了一行字:
「林景恆,我有一份禮物想送給你。」
「什麼禮物?」
「現在還不能說。等準備好了再告訴你。」
「……你該不會又要織什麼東西吧?」
「不許嫌棄!」
「我沒有嫌棄。」
「那就好。等著吧。」
崔叡娜放下手機,拉開窗簾。冬天的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但很溫暖。
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冒出的幾個嫩芽,忽然覺得,春天,好像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