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合同盡,舊事沉,山中初聞道法音
後來我才知道,鄒雪在電話里通知我合同不續簽的那天,距離末世降臨只剩三十七天。
那時我正坐在供應商辦公室的塑料椅上,聽老苑用那種油膩又職業的笑聲叫我:「阿天,你過來一下。」
我一臉懵地跟他走過去。心裡瘋狂回憶,最近沒和哪位領導對著幹啊,怎麼還要這么正式?
電話接通,鄒雪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可以聽到嗎?」
「可以可以。」我和老苑一起應道。
「那我就直接說了。阿天,下個月22號你的合同到期,我和你們部門領導也開會討論過了。鑑於你這段時間的表現,也發覺你對團隊確實不是很認可,目標可能也不一樣。為了不耽誤你,我們決定到期之後不續簽。感謝你這段時間對公司的付出。」
我腦袋嗖的一下。也就嗖了一下而已。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後面補償怎麼算、流程怎麼走,我其實沒太聽進去。只記得自己很平靜地點頭,說好,知道了。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不認可他們了。一個部門賣產品,賣出去多少好處跟我們沒關係,出了問題卻是我們背鍋。另一個部門還要強插一腳,客訴也就算了,一大半投訴居然是兄弟部門給的。很難理解。
算了。
最先浮出來的念頭居然是——加班,必須加班。反正快走了,業務還挺忙,加班多薅點公司羊毛,混點調休,時間一到全部休了。
我心裡默默盤算著,甚至有點輕鬆。
下班回到小區,我剛坐下沒十分鐘,老韓就晃了進來,湊到我旁邊擠眉弄眼:「咋樣?這事我之前一點風都沒收到,你接下來打算咋整?」
我玩著手機頭也沒抬:「還能咋整,該幹嘛幹嘛,交接清楚,拿完補償走人。」
老韓嘆了口氣,拍了拍我肩膀:「其實我有點心酸又有點羨慕,你還能拿到補償也挺不錯了。」
「的確,不像你,賣身契又簽了4年,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靠,你專挑這事兒說,已經簽了還能咋辦!」
他撓了撓頭,也沒真生氣,轉身靠在我桌子上:「那你交接完之後真打算直接走?下一步找好下家了沒?」
我放下手機往椅背上一靠:「哪有那麼快。先歇一段時間再說,幹了這幾年也挺累的,剛好趁這個機會喘口氣。」
說到這兒我突然反應過來,抬頭看他:「你咋這麼快就知道消息了?我剛從辦公室出來沒兩小時。」
老韓哈哈一笑:「老苑剛找我了,說你要走了。」
我翻了個白眼。想想也是,這貨現在可是老苑的愛將,有啥消息肯定先通知他。
聊了沒一會兒他就去忙了,臨走還不忘讓我走之前請他們吃飯。
公司租的小區房,我和他睡一間。這段時間我因為養生的緣故睡得早,晚上9點不到就準備睡覺。但今天關了燈躺在床上,反而沒什麼睡意。翻來覆去想了半天,其實也沒太想以後的事,就是把這幾年在公司的事兒走馬觀花過了一遍。最後也只嘆一句,好聚好散,沒什麼可惜的。
快要睡的時候,老韓推門進來,還是那句:「我靠,你怎麼睡得這麼早。」
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類似的話。我也勸過他早點睡,他聽不進去,後來也就不勸了。
接下來幾天果然清閒了下來。手裡的項目全部分出去了,我開始整理檔案,周一至周五一邊整理一邊摸魚,加了一個周末湊了16個小時調休。接著就是五一,老苑給我們申請了加班,三倍加兩倍工資不拿白不拿。反正即使加班我也不會有太多事。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一半,我用全部調休和年假請了剩下的十來天。臨走前同事紅連說要一起喝點酒,我本不想去,老韓非要拉著我。拗不過他只好跟著。好在都是熟悉的同事,彼此聊得來。他們喝酒我喝椰汁,隨便聊些東西,時間過得很快。聚完各自回去。
接著我便回到了圳市的出租屋。其實很早之前租房子的時候就料想到了不續簽的情況,所以特意按照合同到期的時間多租了一個月,防止兩者都到期手忙腳亂。
本來想好好睡兩天,但由於一直養生,習慣了早睡早起,早上6點就起來了。起來後不知道幹啥,只能打打遊戲,看看電視劇。尤其是綜藝中的現發和五哈,是我最喜歡看的。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來到離職交接的那天。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老苑已經在工位等著了,拿出來早就擬好的交接單,一項一項對著核對。我整理的資料都按分類存好了,對應簽字確認沒花多少時間。最後走企微上的離職流程,各個部門挨個簽完,流程走完也就到中午了。
我並沒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公司,所以交接完是空著手離開的。
抬頭曬到太陽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幾年的上班日子,真的就這麼結束了。
走出園區大門,有些茫然,不自覺就走到了W麗的一家麻辣燙店。第一次來這家店還是小鹿帶我來的,後來我倆時不時過來吃一頓。可惜後來因為一些事我不得不和她分手。真懷念那段日子。
兩年多了,老闆還是老樣子,但那個經常哭鬧的小孩卻懂事了很多,在前台一邊給顧客的菜稱重一邊算帳。點了一些我和她都喜歡吃的,味道一點沒變,就是想起了她有些難受罷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黑暗裡很久。
其實被裁這件事本身,我並沒有那麼難受。真正讓我睡不著的,是那種感覺又來了。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別人不太一樣。
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不是離婚,不是去世,是走了。爺爺奶奶從不主動提她,我只在抽屜最底下翻到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好看。但那個嬰兒不是我。至少爺爺奶奶說,那不是我。
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農村的孩子,野慣了,爬樹、翻牆、偷瓜,什麼都干。但我心裡一直有個洞,那個洞從我記事起就在。別的小孩被欺負了喊媽,我不知道喊誰。別的小孩發燒了有媽抱,我只有奶奶粗糙的手掌按在額頭上。
第一次直面死亡,是村里一個老人走了。
那天我大概七八歲,跟著爺爺去吃席。靈堂搭在院子裡,白布被風吹得嘩嘩響,棺材就停在正中間。大人讓我磕頭,我就磕。讓我燒紙,我就燒。但我一直沒敢往棺材裡看。
後來不知道誰把棺蓋推開了一條縫。
我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裡面躺著一個老人。很安靜。像睡著了。但又不是睡著。他不動。哪裡都不動。胸口不起伏,嘴唇不發顫,連眼皮底下的眼珠都不轉。
那一刻,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鑽進了我的腦子——
他去了哪裡?
那個「他」,那個會說話、會笑、會罵人的「他」,現在在哪?
我站在棺材前,腦子裡嗡嗡的。那天晚上回去,我發了一整夜燒。爺爺奶奶以為我撞了邪,請了村裡的人來叫魂,折騰了好幾天。
但從那以後,有些問題就再也沒離開過我的腦子。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
我以後會不會死?
我的意識、我的思維、我的記憶,在死後會變成什麼?
它們會消失嗎?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還是說,它們會去某個地方?
沒人能回答我。因為我從來都不會問出口。老師不會講這些,課本里也沒有。我只能在夜裡自己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後背發涼,想到不敢關燈。
後來長大了,這些念頭被我壓到了心底最深處。上班、加班、還貸、應付領導,每天累得像條狗,哪有時間想這些。但偶爾半夜醒來,那個洞還在。
就像現在。
我嘆了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明天開始,好好減肥,好好鍛鍊,先把身體養回來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其實沒什麼改變。我想頹廢,卻沒什麼壞習慣。不抽菸,不喝酒,連從前最愛的遊戲都不想碰。沒什麼朋友,微信比我的內心還安靜。每天清晨六點醒來,也不知該做什麼。
我想再減點體重。176的身高雖說不高,但162斤確實偏重。之前一個多月靠節食和運動已經瘦了8斤,可我覺得還不夠,至少得減到140才算正常。
方法很簡單:清淡飲食、少攝入碳水,配合快走、跑步、爬山。
就這樣跑了快半個月,肚子上的肉確實少了一圈,體重穩步掉到152斤,整個人精神好了很多。閒著也是閒著,我開始每天繞著深圳的不同公園和各種各樣的山進行快走和衝刺跑。
直到有一天,我跑累了,環著一座山路慢慢走。
我看見前方的景象忽然在緩緩地變化。
這個變化並不是眼睛看到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著,但我能實際感受到那種變化。我能感覺到這座山上的所有植被好像是一體的,而我好像也是屬於這裡的一份子。
我感覺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往我身體裡鑽。我雖然看不見體內的情況,但我很清楚它們最終到達了我肝臟的位置。我就這樣慢慢地走著,似乎進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但現實中的一切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我沒有急著下山,就順著這條路接著慢慢晃。那種和整座山連在一起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我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些東西——被裁員的鬱悶,對未來沒著沒落的焦慮,想起小鹿的遺憾——這些亂七八糟堵在胸口的情緒居然慢慢就散了,好像被山上的風一吹就帶走了。
就在這時候,我腦海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段文字,雖說是文字但其實感覺更像是畫。
那段文字我已經很熟悉了。因為它從我小時候起就時不時地在腦子裡閃出來。
爺爺說,那年我掉進村里那口廢棄的深井,被巡邏的人發現時已經昏迷不醒,帶回來之後連續高燒三天,家裡什麼辦法都試過了,都沒用。就在即將絕望的時候,我突然退燒了。
但醒過來之後,我幾乎什麼都忘了。
忘了自己怎麼掉進去的,忘了在井裡發生過什麼,甚至忘了之前很多事。爺爺奶奶說我像變了個人,不哭不鬧,就是經常發呆。後來他們發現,我腦子裡會時不時閃出一些文字。
這些文字我完全讀不懂,跟我平日裡學到的漢字沒有半點兒關係,可我偏偏怎麼都忘不掉,就像是刻在了骨子裡一樣。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以為是武功秘籍,只照著電視裡人物的姿勢盤腿坐下,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想著那些文字。
可今天,那些晦澀的句子居然突然變得通透起來。我竟然理解了前幾句的含義。
原來說的是存神內觀,固精鍊氣,以填黃庭,長生久視。
簡單來講說的是通過修煉將外呼吸轉化成內呼吸,將下丹田比作一個儲藏與動力源,通過有意或無意的引導將噓吸之氣送入下丹田之中,再通過下丹田淬鍊留下最精純的氣,其餘濁氣繼續通過噓吸排出,這樣循環往復。第一階段就是將口鼻肺部之呼吸改為下丹田之自主的呼吸。
呼入的氣為風,激發命門中的先天之火,然後將氣向前鼓盪沖刷幽闕,將腎水轉化為蒸騰的能量,沿督脈上行,引火歸元、點燃丹田氣感。
逐漸明了的我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開始按照心中所想進行修煉。果然一段時間後,我感受到了下丹田和命門所在,但是非常模糊。
我沉下心來慢慢調整呼吸的節奏,順著已經摸出的門路反覆引導,感受著山風裹著草木的氣機順著呼吸往身體裡沉。那種模糊的觸感漸漸清晰了起來,下丹田的位置開始泛起一點點溫熱。那股暖意慢慢擴開,順著腰側往命門那裡湊,沒一會兒,命門也跟著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