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陣劇痛傳來。
從骨頭裡往外鑽,像是被人注射了大量河豚毒素一樣,每一根血管都在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疼痛從骨髓深處湧出來,順著骨縫蔓延到關節,再順著神經一路燒到皮膚表面。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血從掌縫裡滲出來,但那股痛一點也沒減輕。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用力擰,用力揉。我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後背弓起來,又塌下去。脊椎一節一節地響,像是有人把每一節椎骨都拆開,在砂紙上磨了一遍,再草草裝回去。雙腿蜷到胸前,雙臂死死抱住膝蓋,下巴抵在膝蓋骨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可痛從骨頭裡往外頂,縮得再緊也躲不掉。我想喊,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嘶聲。手從膝蓋上鬆開,在身下的碎石里亂抓,抓了一把石子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發白,血液混著石粉從指縫裡漏出來。
老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似乎隔得很遠,模模糊糊。「撐住,這是靈果的力量在洗滌你的全身,別暈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痛感到了極致之後,忽然變了。
變成了癢。比痛更難受的癢,痛可以忍,癢忍不住。癢從骨頭裡往外鑽,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骨髓里爬,從里往外啃。我想抓,但怎麼也抓不著。癢在深處,在骨頭縫裡,在關節腔里,在內臟的褶皺里。我在地上打滾,翻過去又翻回來。雙手在全身亂抓,胳膊上、胸口、後背、大腿,指甲划過皮膚,留下一道道白印,再深一點就見了血。我撓了每一處,可絲毫沒有作用,癢在骨頭裡、骨髓里,像是有東西在裡面亂爬,從內而外。
老鼠的聲音又飄過來。「忍一忍!快了!」
我不知道忍了多久。時間變得模糊,度日如年,不!度秒如日。癢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一波比一波弱一些。最後一波退去的時候,我攤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我聞到了一股臭味,腥臊刺鼻,濃得嗆人。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皮膚上一層黑色的黏糊糊的污垢,像是泥巴和油的混合物,厚厚地糊在表面。我抬手摸了一把臉,臉上也有。全身都是。從頭頂到腳底,從皮膚到指甲縫,每一寸都被那層黑得發亮的污垢覆蓋著。
「你真是走大運了,這可是洗精伐髓,能將你身體裡所有的污濁之物全部排出體外,從此之後你的修煉速度將會一飛沖天!」老鼠的聲音從旁邊傳出來。它就蹲在我旁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看。
我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掌打滑,又躺了回去。渾身又酸又軟,像是被人大卸不知道多少塊後又裝了回去。但身體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皮膚下面像是換了一層新的東西,緊實飽滿有彈性。我攥了攥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股比之前渾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從掌心湧上來。
「淬骨了?幾重?」它捏著鼻子低頭看著我。
「淬骨二重,差一點就三重了」我內視骨骼,看著上面浮現出銀色的紋理欣喜道。
「行了,你先洗個澡吧,你現在身上的味道估計連喪屍都不敢靠近。」它一手捏著鼻子,腳掌偷偷往後挪了幾下。「不行,我先走了,你趕緊洗洗吧。」說完它就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從樓頂跳了出去。
我還沒來得及轉頭,它就消失不見了。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身體恢復了些力氣後,打開一邊的水桶。這裡面是我之前裝的湖水,泛著微微的紅色。費了些功夫之後終於把身上那層黏糊的污垢洗乾淨。
我顧不上感受洗精伐髓之後的變化,連忙撈起旁邊的烤肉,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一連吃了五六塊後,身體的那種飢餓感才消失了一些,我沒停,繼續吃著。很快,之前烤的二十塊肉就被消滅殆盡。但我感覺還是不夠,重新添炭,繼續開烤。
炭火重新燒旺,肉塊放上去,油脂又開始滋滋作響。我坐在火堆旁邊,一邊翻著架子上的肉,一邊感受著身體的變化。淬骨二層,骨骼表面浮現出銀色的紋理,拳頭攥緊的時候,骨節發出的聲音和之前完全不同,像是一根精鐵棍在握,而不是人的骨頭。
再次吃了十幾塊之後,飢餓感終於全部消失。目光看向左手的錶盤,一點二十。時間已經不知不覺來到第三天凌晨了。
數了數剩下的豬肉,還剩一百二十塊之多。
「話說這麼多豬肉露天放著豈不是很快就腐爛了」看著這麼多的豬肉,我有些擔憂地自言自語。
「放心吧,凡是入了品的妖獸,即使死了,屍體還能保存很久,就拿這頭豬來說,起碼能保存七天,七天之後肉才會開始慢慢腐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老鼠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石頭上面。只見旁邊還放著一株流光溢彩的靈草,看著頗為不凡。
「這是什麼」我指著那株靈草問。
「很明顯,靈草啊」老鼠直勾勾的盯著我的臉,不,好像不只是我的臉,賊溜溜的眼神像是在等著看戲一樣。
「廢話,我當然知道是靈草,有什麼用?」我有些被它氣到。
「生發」老鼠眼神往上瞟了瞟。
「生發?」我狐疑的看著它。
「對,生發!」這次它不光看,還伸出爪子指了指我的頭頂。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頂,手掌從額頭摸到後腦勺,只感覺到一片黏糊糊的手感。
「靠!」我終於反應了過來,剛才忘記洗頭髮了。
就在我捧起水往頭上揉搓時……等等!我頭髮呢?我終於察覺了它話里生發的意思,我的頭髮居然一根不剩,全不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鼠終於忍不住了。它從石頭上翻下去,兩隻爪子捂著肚子笑得四仰八叉的。它在地上翻了兩圈,又翻回來,蹲好,努力扳起臉,但嘴角的鬍鬚還在抖,暗紅色的眼睛裡全是幸災樂禍。
「這草真的有用?」我沉浸在失去靚發的悲傷中,沒注意它幸災樂禍的動作。
「莖葉碾碎敷在頭皮上,根嚼碎吞下去。一天一寸,童叟無欺」它用爪子拔了拔靈草的葉片,「不過嘛——這靈草可是本王廢了一番功夫幫你找到的,不能白給你。」
「說吧,要多少烤肉?」
「二十!」它伸出爪子,比了個數,「要現烤的。」
「你剛才已經吃了好幾塊了。」
「那能一樣嗎?剛才沒有本王你能堅持住嗎?你能知道使用方法嗎?你能一口氣突破兩層境界嗎?你能洗精伐髓嗎?你能?」它每說一句,就掰出一根爪子。
「行了行了,二十塊,給你烤還不行嗎」我趕忙打斷它,生怕它前爪不夠用,再抬起後爪來。
它把爪子收回去,揣進懷裡,歪著腦袋看著我,暗紅色的眼睛裡全是奸計得逞後的得意。鬍鬚抖了抖,尾巴在石頭上掃了兩下。
我又添了一些木炭,架子上重新擺滿肉塊。炭火灰白里透出亮紅,熱量慢慢鋪開,油脂從肉塊表面滲出來,滴在炭上滋滋作響。白煙升起來,混著肉香散進暗紅色的天幕里。
血月掛在頭頂,巨眼緩緩轉動著,紅光鋪滿山野。樓頂的火光不大,卻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格外扎眼,暖黃的光跳動著,映出一人一鼠的影子。人盤坐在火堆旁邊,手裡翻著架子上的肉塊,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殘牆上。老鼠蹲在石頭上,兩隻前爪揣在懷裡,半眯著眼,鱗片被火光鍍上了一層金光。
山風吹過來,把肉香和白煙一起捲走。遠處的城市廢墟方向傳來幾聲模糊的嘶吼,被風削得很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火光在窗框上跳了一下,又縮回去。一人一鼠,一高一矮,一坐一蹲,影子疊在一起,被血月的光拉到了山崖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