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梅費爾。
霍納的私人會所,二樓包間。
這是第三次會議。
第一次,霍納一個人來。
第二次,他帶了陳默的模擬器數據。
這一次,他帶了陳默本人。
陳默坐在包間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深色襯衫——傑瑞臨時從霍納的衣櫃裡找出來給他套上的。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東張西望。
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台熄了火的引擎。
穆罕默德·本·蘇拉耶姆先到的。
這位FIA主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年輕人,沒有評價,在主位坐下。
平井正人隨後。
豐田GAZOO Racing Europe的總裁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一種禮貌。
陳默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沒有說話。
最後到的是中汽摩聯的副秘書長,姓李,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
他是霍納通過第三方渠道約來的,名義是「探討中國車手國際化培養的合作可能」。
李副秘書長走進包間的時候,看到FIA主席和豐田TGR Europe總裁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面,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霍納先生。」李副秘書長坐下,公文袋放在膝蓋上,「您說今天只是『初步溝通』。」
「是初步溝通。」霍納給他倒了一杯茶,「只是參加的人比我預想的多了一點。」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霍納沒有繞彎子。
他站起來,走到包間一側的投影幕布前,按下了遙控器。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視頻。
上賽官方模擬器的車載視角。
駕駛者就是角落裡那個沉默的年輕人。
第一圈,1分37秒。
第二圈,1分30秒892。
李副秘書長的茶杯停在嘴邊。
霍納按了暫停。
屏幕上,圈速數字定格在那裡。
「這是一個十六歲的中國孩子,」霍納說,「他從來沒跑過任何正式比賽。沒有任何賽照。沒有任何車隊。沒有任何贊助。」
他頓了一下。
「但他在模擬器上的第二圈,就跑到了上賽官方比賽紀錄的水平。而那個紀錄,是職業車手跑出來的。」
本·蘇拉耶姆沒有說話。
平井正人看著屏幕,表情沒有變化。
李副秘書長放下了茶杯。
霍納轉向中汽摩聯的代表。
「李副秘書長。我需要CKC東莞站的一張外卡。」
李副秘書長推了推眼鏡。
「CKC的參賽資格,需要持有中汽摩聯認可的卡丁車賽照。外卡車手可以放寬條件,但至少需要ASN的參賽同意函。」
「所以我先找你。」
「霍納先生,中汽摩聯的參賽同意函不是隨便發的。申請人需要有……」
「需要有什麼?成績記錄?賽照等級?」霍納打斷了他,語氣不算客氣,但也沒有失禮,「李副秘書長,你剛才看到的那個圈速,就是他的『成績記錄』。他的賽照等級是零。他的比賽場次是零。但他的速度,比你們CKC成人組今年的任何一個分站冠軍都快。」
李副秘書長沉默了一會兒。
「CKC東莞站是7月19到20號。」他終於開口,「外卡車手可以報名,但需要簽署免責協議,且不計入年度積分。如果他能奪冠……中汽摩聯可以『觀察』他的表現,考慮是否出具後續的推薦文件。但賽照的事,不能在這裡談。」
「足夠了。」霍納說。
他轉向平井正人。
「正人。CKC之後,他需要一個去歐洲的通道。FIA卡丁車世界錦標賽,OK組,9月瑞典。豐田的賽車部門在卡丁車圈有廠商關係。外卡申請,豐田能不能出面?」
平井正人看著屏幕上定格的圈速,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霍納以為他要拒絕了。
然後平井正人開口了。
「豐田的WRC挑戰項目,去年從一百個候選人里選了兩個。一個紐西蘭人,21歲,簽了廠隊合同。」他的語速很慢,「豐田選人,不看履歷,看潛力。但豐田也從不做沒有回報的投資。」
他看著霍納。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汽車市場。豐田在中國有合資工廠,有研發中心,有超過一千萬的用戶基盤。但豐田的賽車基因在中國市場幾乎沒有存在感。一個中國車手,17歲就征戰Indycar——這個故事的商業價值,豐田總部會看得懂。」
平井正人頓了一下。
「如果他CKC奪冠。如果他拿到中汽摩聯的推薦函。豐田可以出面為他申請FIA世界賽的外卡。如果他9月在瑞典跑出你們說的那種速度……豐田的TGR Europe評估席位,可以給他。評估期一年。Indycar的ROP測試,豐田安排。」
「評估席位的預算?」
「豐田出。但差旅、保險、個人贊助,霍納先生自己解決。」
霍納點了點頭。
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條件。
最後,他轉向本·蘇拉耶姆。
「穆罕默德。CKC之後,他需要一張國際卡丁車賽照。FIA世界賽的報名要求是Grade E或F,但外卡車手可以由ASN出具推薦函替代。中汽摩聯出具推薦函,FIA批准外卡。然後,如果他9月在瑞典拿到OK組前三……」
「OK組前三。」本·蘇拉耶姆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
「CIK-FIA的規則里,世界錦標賽前三可以直接申請國際B級賽照。」霍納說,「不需要C-C級的前置條件,不需要五年七場的積累。這是白紙黑字的條款。」
本·蘇拉耶姆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你知道那條條款一年有幾個人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安東內利和林德布拉德是怎麼拿到特批的。Appendix L第13.1.32條。FIA擁有唯一裁量權,可向被判定在單座方程式賽事中近期持續展現出卓越能力與成熟度的車手,頒發例外。」
本·蘇拉耶姆的眉毛動了一下。
霍納把遙控器放下,走到桌子旁邊。他沒有坐下。
「穆罕默德。你2021年上任的時候說過一句話。FIA要成為真正的全球運動,不是歐洲人的俱樂部。」
本·蘇拉耶姆沒有回應。
「F1在中國有一億觀眾。但圍場裡就一個中國車手,還是個儲備車手。中國車企正在進入全球市場。他們遲早會進F1。但FIA現在有一個機會——讓這個進程『被引導』,而不是『被衝擊』。」
霍納的聲音很平。
「一個中國車手。從上海地下卡丁車場走出來的。FIA特批的賽照。豐田背書。Indycar。F1。這個故事,比任何一份『全球戰略報告』都有說服力。」
包間裡安靜了很久。
李副秘書長先開口了。
「霍納先生。CKC東莞站的外卡,中汽摩聯可以給。前提是陳默以『中國車手』身份註冊,未來的國際賽事以中汽摩聯的ASN名義參賽。」他合上公文袋,「賽照的事,CKC之後再說。如果他能奪冠,中汽摩聯會派人『評估』。」
平井正人跟著站了起來。
「豐田這邊,等CKC的結果。」
本·蘇拉耶姆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Appendix L的原文,我會讓法務部確認。」他說,「中汽摩聯的推薦函是關鍵。沒有ASN的背書,FIA不會啟動任何例外條款。」
他打開門。
「如果他9月在瑞典贏了。讓他來日內瓦。」
門關上了。
包間裡只剩下霍納和陳默。
霍納走到角落,看著那個還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
陳默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目光從投影屏幕移到霍納臉上,平靜,不閃不避。
「你聽懂了多少?」霍納問。
「大部分。」陳默說。
「哪部分沒聽懂?」
「你的真正目的。」
霍納笑了一聲,問道:
「你覺得會是什麼?」
陳默緩緩地說:
「你想讓我的成績來說服中國車企進軍F1,為FIA打開中國市場。但我,不認為自己能比得上周冠宇。連他都沒有撬動,我怎麼可能?」
霍納坐下,和陳默慢慢講:
「我看了比亞迪最近的財報,他們在你們國內的利潤在持續下降,這說明什麼,你們市場早就飽和了,但比亞迪他們在國外的利潤在持續上升,他們其實是最需要進入F1來宣傳,為了更好的開拓國外市場。」
「那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陳默繼續問。
霍納莞爾一笑:
「你就是我為比亞迪找到的的理由,我要用你的成績來說動他們加入F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