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的七月，悶得像一口蓋著蓋子的鍋。
廣東競速國際賽車場的圍場裡，帳篷一排一排地扎著。
帳篷上沒有任何車隊標誌。
沒有贊助商的貼紙，沒有技師的名字，沒有任何人的名字。
只有一塊中汽摩聯發的臨時參賽牌，上面印著「陳默」兩個漢字和一行編號。
他的手機貼在耳邊，屏幕亮著，通話已經進行了六分鐘。
「媽，我說了，我很好。」
「好什麼好？你知不知道你老師今天又打電話來了？問你去哪了，說你再缺課就要處分了。你班主任說，你再這樣下去，連高中畢業證都拿不到。」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急，背景里隱約有剪刀和吹風機的聲音——他媽媽在理髮店裡，正忙著，還是抽空接了他的電話。
「媽，我參加完這場比賽就回去。」
「回去幹什麼？回去接著送外賣？你爸的手機你偷著用了多少次了，你以為他不知道？你爸前天發現了，他沒跟你說，他跟我說了。他說他不想罵你，但他心裡難受。你一個高中生，天天騎著電瓶車在雨里跑，你爸心疼你，他嘴上不說，他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默沉默了一下。
他爸在汽修店幹活，每天六點半出門，晚上九點多才回來。
那部舊手機就放在床頭充電，陳默趁他睡著了拿走，天亮前還回去。
「媽，這場比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你在那個破廠房裡開車，撞了怎麼辦？你爸說你上次回來胳膊上全是淤青，我看了心疼得不行——你才十六，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同齡人在幹什麼？他們在教室里上課，在準備高考，在為將來打算。你呢？你在那個連安全帶都沒有的破車上玩命！」
「媽，那不是玩命。」
「那是什麼？你告訴我那是什麼？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開F1？你連一個正經的卡丁車賽照都沒有，你連一台正經的車都買不起，你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陳默沒有說話。
他媽媽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沒有賽照。
他沒有車。
他什麼都沒有。
「你爸說了，」他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要是再這樣下去，他就把你那些破零件全扔了。他說他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裡跳。他說他寧可你恨他，也不能讓你把自己毀了。」
「媽。」陳默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他平時不會顯露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終於開始滲出來的東西。
「我這輩子就想幹這一件事。從小到大就這一件。你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什麼機會？你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你連高中都沒畢業，你跟我說什麼機會？你知道去歐洲要多少錢嗎？你知道方程式一年要多少錢嗎？你知道你爸一個月掙多少嗎？你爸在汽修店，一個月四千八。我理髮店，一個月三千出頭。我們倆加起來，不吃不喝，一年攢不到十萬。你去歐洲跑一場比賽，光機票和住宿就得兩三萬。你拿什麼跑？」
陳默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媽，有人願意幫我。」
「就那個賊眉鼠眼的小喇叭老外？你一個小孩懂——」
「媽，你別問誰。總之有人。我這場比賽跑好了，後面就有機會。」
「什麼機會？什麼機會值得你把學業都扔了？你爸說了，你要是能考上大學，他砸鍋賣鐵也供你。但賽車——你爸說了，那不是正經出路。你爸說了，賽車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玩的。我們這種家庭，玩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媽，我求你了。」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說給自己聽，「我知道家裡沒錢。我知道爸不容易。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但我這輩子就這一件事。從小到大，就這一件。我在那個破廠房裡修車、調車、開車，那是我唯一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你讓我去高考，去上大學，去找一份工作，然後呢？然後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會後悔。我會後悔一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陳默聽到理髮店裡有人在喊他媽媽的名字，有客人在等。吹風機的聲音停了，又響了。
「你爸不會同意的。」他媽媽終於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你幫我跟他說。」
「我不幫你。你自己跟他說。」
「媽——」
「我說了，你自己跟他說。」他媽媽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我夾在你們中間，我受不了。你爸每天累死累活，你每天玩命開車，你們兩個誰替我想過？我每天在理髮店站十個小時，腳都腫了，回家還要給你們做飯。我圖什麼？我圖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讓我省心？」
「媽……」
「不用再給我打電話了，你今天晚上再不回家，我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電話斷了。
陳默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間。
九分四十七秒。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他的臉映在黑色的屏幕里，看不清表情。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
帳篷里空蕩蕩的。
一台卡丁車停在正中間，車架是藍色的，跟他在上海地下車場攢的那台顏色一樣。
這是中汽摩聯通過東莞本地車隊協調來的車，VORTEX ROK SV 125cc，34匹馬力，統一規格，但需要自己調。
賽車旁邊是一堆散落的工具、一箱輪胎、幾桶油料，還有一張摺疊椅。
沒有人。
迪諾·基耶薩離開了，他說能教給自己的都教給自己了。
霍納說去找新的教練去了。
陳默一個人。
沒有工程師，沒有技師，沒有數據工程師，沒有策略師，沒有體能師，沒有經紀人。
連一個幫他搬輪胎的人都沒有。
他蹲下來，打開工具包。
卡丁車的調校從零開始。
他需要自己設定前後輪距、胎壓、化油器油針、齒輪比、剎車平衡。
他翻開記事本到一頁空白的，開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