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紅燈，紅燈。
陳默的手指攥著方向盤。
他的左腳踩在剎車上，右腳搭在油門上。
他能感覺到引擎在身下震動，二衝程的節奏像心跳。
他前面是1號彎的入彎點，濕漉漉的，瀝青的顏色比昨天更深。
綠燈。
他松剎車，踩油門。
後輪在濕滑的瀝青上打滑了一下，車尾輕微擺動，但他反打方向穩住，卡丁車彈射出去。
起步不錯。他並排著趙梓霖衝進1號彎的剎車區，兩個人都沒有退讓。
1號彎是180度的髮夾彎，誰先收油誰就讓出位置。
陳默晚了半米剎車，後輪鎖死，車身橫滑，他用阿隆索的跑法把車頭彈進彎心，出彎的時候壓了趙梓霖半個車位。
他領先了。
但是好景不長。
第一圈結束，他的干胎在濕地上完全沒有溫度。
前輪像在冰上滑，他每一次入彎都要用比昨天多兩倍的力氣去轉動方向盤。
後輪在出彎的時候瘋狂打滑，他不得不把油門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以下，否則車尾就會甩出去。
他的圈速掉到了44秒開外，而後面的車用的是雨胎，抓地力比他的干胎好得多。
趙梓霖在第一圈結束的時候超過了他。
秘晞朗在第二圈超過了他。
張孝賢，李思銳，唐子萱，一個接一個地從他身邊掠過。
他的卡丁車在濕滑的賽道上像一條擱淺的魚，干胎在積水上滑過，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
第二圈結束，他掉到了第八。
第三圈，第十一。
第四圈，第十五。
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每一次入彎他都在賭，賭前輪會咬住，賭后輪不會甩。
他沒有任何容錯空間。
雨胎的車手可以在極限的邊緣試探，滑一下沒關係，雨胎的排水紋會把水排開，抓地力會自己回來。
干胎的車手沒有這個待遇。
一旦滑出去，就滑出去了。
第四圈結束，他掉到了第十七位。
屏幕上的圈速：44.1。
前面的車手在雨地里跑出了42秒中段的圈速。
他被套上了將近兩秒的差距。
解說席上，趙小北的聲音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失望。
「頭弟這個干胎策略，目前看起來是失敗了。他四圈掉了十六個位置，現在第十七。干胎在雨地里完全沒有競爭力。」
劉遠點了點頭。
「他賭的是雨停。但現在雨還在下。如果他再撐不住，他的干胎會在濕地上磨廢，到時候就算雨停了，他的輪胎也沒有了。」
陳默在頭盔里喘著氣。
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淌進眼睛裡。他眨了眨眼，沒有手去擦。
他的視線盯著前面的1號彎，那個180度的髮夾彎，那個他昨天刷了四場pole to win的彎。
他的干胎在濕地上已經跑了四圈。
胎面還是涼的，沒有溫度。
但他感覺到了一些變化。
很小，很小。
賽道上的水膜在變薄。
雨還在下，但雨絲比開局的時候細了。
他的前輪在入彎的時候，偶爾能咬住那麼一瞬間，然後重新滑開。
他在等。
他在等那個瞬間變長。
第五圈。
他的圈速：43.8。
比上一圈快了0.3秒。
第六圈。43.5。
快了0.3。
第七圈。43.1。
快了0.4。
雨絲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突然停的。
東莞的雨就是這樣，說停就停，像有人擰上了水龍頭。
賽道上的水膜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1號彎的入彎點，昨天積水的地方，瀝青的顏色從深黑變成淺灰。
7號彎的S彎組合，路肩的邊緣開始露出乾燥的紋路。
陳默的干胎開始工作了。
第八圈。他的前輪在入彎的時候咬住了地面，方向盤變重了。
他能感覺到前軸傳來的抓地力，那種他熟悉的、昨天在排位賽里幫他刷出41.996的抓地力。
他重剎，入彎，反打，彈射。
車身穩定地彈射出彎，後輪沒有甩。
他的圈速：42.2。
第九圈。41.8。
第十圈。41.5。
前十圈結束的時候，他已經從第十七位殺回了第七。
他的干胎在逐漸變乾的賽道上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圈速每一圈都在提升，而前面的雨胎車手，圈速在衰減。
雨胎的橡膠太軟了，在逐漸變乾的賽道上會過熱，抓地力會暴跌。
他們的優勢正在一秒一秒地消失。
第十一圈。他超過了張孝賢。
第十二圈。他超過了秘晞朗。
第十三圈。他超過了趙梓霖。
趙梓霖的雨胎已經快要磨穿了。
他的圈速從開局時的42.2掉到了43.5。
陳默的干胎圈速是41.3。
每圈快兩秒。
趙梓霖在後視鏡里看著那台藍色的卡丁車越來越近，然後從他身邊掠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陳默上到了第一。
第十四圈。他領跑。
第十五圈。他領跑，並且刷新了全場最快圈速：41.1。
第十六圈。41.0。
倒數第二圈，他在7號彎用維斯塔潘的直角線切進去，出彎的時候後輪在乾燥的路肩上彈了一下，然後咬住地面，彈射出去。
計時屏幕跳出了一個新的數字。
40.9。
全場最快。
瘋狂刷紫。
最後一圈。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領先第二名趙梓霖將近八秒。
他的干胎已經磨到了極限，胎面幾乎透明，但他贏了。
他衝過終點線，摘下頭盔。
他的手臂在發抖，脖子上全是汗。
他坐在車裡，喘了一會兒。
雨已經徹底停了。
東莞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在散，有一線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賽道的瀝青上。
計時屏幕定格。
陳默，第一名。
圈速40.9，全場最快。
解說席上，劉遠的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他贏了。」
趙小北沒有回應。
他在看排行榜。
陳默的名字在最上面。
他四圈掉到第十七，十三圈之後回到第一。
他的干胎策略，從賭博變成了核武器。
陳默把頭盔放在卡丁車的座椅上。
他站起來，走出卡丁車。
圍場裡的人都在看他。
中汽摩聯的工作人員在交頭接耳。
趙梓霖靠在卡丁車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喝，只是看著他。
秘晞朗站在遠處，表情複雜。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