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很安靜。
陳默蹲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進那個舊工具箱裡。
扳手，螺絲刀，扭矩計，還有那本卷了邊的筆記本。
他疊好賽車服，塞進背包側袋。
帳篷里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那台卡丁車是租的，輪胎是賽會的，連摺疊椅都是中汽摩聯配的。
屬於他自己的，只有一個背包，一個工具箱，和口袋裡那部他爸的舊手機。
他把工具箱的扣子按上，正要站起來，帳篷的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個女生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紅白相間的賽車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汗。
她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可能大一兩歲。
賽車服的胸口印著一行字，陳默沒看清，但領口的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件黑色的速乾衣。
「你好。」她說，聲音很乾淨，帶著一點廣東口音，「你是陳默吧？」
陳默站起來，點了點頭。
「我叫林一。」她伸出手，「澳門車隊的，跑成人組。今天決賽我第三。」
陳默想起來了。
今天決賽的第三名，在他從第十七殺回第一的過程中，他超過的人裡面就有她。
一個女生，在成人組的前三里，這本身就夠扎眼。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汗，但握得很實。
「你今天跑得很好。」陳默說。
這是實話。他在雨停之後從後面追上來的時候，超她的那一下並不輕鬆。
也是因為自己沒有任何輪對輪經驗。
她的走線很乾淨，剎車點也很準，只是雨胎的衰減比她預想的快，最後幾圈她掉了速度。
林一笑了笑。
「你那個干胎策略，瘋了吧。全場就你一個人干胎，我車隊經理在無線電里說那小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結果你贏了。」
「只是運氣好。」陳默說。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林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加個微信？我在澳門跑，有時候會來珠海和深圳的場。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練車。」
陳默愣了一下。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里，除了父母，沒有別的人。
他掏出那部舊手機，屏幕有一道裂痕，解鎖的時候手指滑了兩次才成功。
林一沒有說什麼，掃了他的碼，點了添加。
「好了。」她收起手機，「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在國內跑F4還是準備去歐洲？」
陳默正想回答，帳篷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中汽摩聯的李副秘書長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夾克，沒有穿昨天倫敦會所里那套西裝。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豐田GR的深紅色polo衫，胸口繡著TOYOTA GAZOO Racing的字樣，是個四十多歲的日本人，旁邊跟著一個翻譯。
另一個穿著休閒襯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笑容很標準，看起來像是做商務的人。
「陳默！」李副秘書長一進帳篷就伸出手，語氣比昨天在倫敦熱絡了不止一個檔次，「恭喜啊。東莞站冠軍，還是從第十七追到第一，了不起。」
陳默站起來，握了手。
他的手很穩，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其實不太會跟領導打交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現在他面前站著的這幾個人，決定他能不能繼續賽車。
「謝謝李秘書長。」陳默說，「今天運氣好，賭對了。」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李副秘書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側身讓出後面的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豐田GR中國區的賽事負責人，佐藤先生。這位是懂車帝賽事運營的負責人，周總。」
佐藤用日語說了一句話，翻譯在旁邊輕聲說：「佐藤先生說，他看了今天的比賽。干胎的決定非常大膽，也很聰明。」
陳默微微鞠了一躬，用英語說：「Thank you. I appreciate it.」
佐藤點了點頭，表情里有一絲認可。
周總接過話頭，語氣很隨和。
「陳默，你今天的比賽數據我看了。最後幾圈的圈速曲線非常漂亮，從第十七追到第一，這種後程發力在國內卡丁車賽事裡很少見。懂車帝今年在做賽車內容，從模擬器到線下賽道，我們很關注有潛力的年輕車手。」
陳默聽懂了。
他在捧他，也在試探他。
他需要回應，但也不能顯得太急。
「周總過獎了。」陳默說，語氣誠懇但不卑微，「我今天能跑出來，主要是中汽摩聯給了外卡，讓我有機會站在這條賽道上。李秘書長和協會的支持，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李副秘書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種懂事的滿意。
「還有豐田。」陳默轉向佐藤，用英語說，「如果沒有豐田在卡丁車領域的支持和對外卡申請的幫助，我可能連參賽的機會都沒有。我知道豐田在賽車領域的標準很高，能得到佐藤先生的關注，我很感激。」
翻譯把話轉給佐藤。
佐藤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又說了幾句。
翻譯轉述：「佐藤先生說，豐田的哲學是道路鍛鍊人。他今天看到你在雨地里的表現，覺得你有那種在困難條件下也能找到出路的特質。這和豐田的理念是契合的。」
陳默點頭。
他沒有追問那豐田什麼時候簽我。
沒必要，那只是遲早的事。
周總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推了推眼鏡。
「陳默，我有個想法。」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懂車帝今年在做一個賽車內容矩陣，從ASRC模擬賽車錦標賽到DCar直線競速賽，覆蓋了從模擬器到真實賽道的全鏈路。我們的賽事和內容團隊一直在找有故事的車手。你今天的經歷，一個人來，沒有車隊，干胎賭雨，從第十七追到第一，這個故事的傳播價值很大。」
陳默安靜地聽著。
「東鵬特飲是我們F4方程式中國錦標賽的冠名贊助商，他們一直在投賽車領域。我在想，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你去深圳見一下東鵬那邊的品牌負責人。不談什么正式的贊助合同，就是見一面，聊一聊。他們對有話題度的年輕車手一直很有興趣。」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但他臉上沒有顯露。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語氣平靜：「周總願意牽線，我當然求之不得。就是怕我現在的成績還不夠，去了反而浪費您的時間。」
周總笑了。
「你今天跑出來的東西，夠了。剩下的，看你怎麼聊。」
李副秘書長在旁邊接了一句：「中汽摩聯這邊，你的賽照申請材料我們會儘快處理。ASN推薦函的事，協會會按流程走。你先把後面的事談好。」
陳默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中汽摩聯的推薦函，是他去歐洲的第一塊敲門磚。
李副秘書長說的是按流程走，但流程的快慢，取決於他後面能不能把資源帶回來。
他轉向李副秘書長，語氣認真：「謝謝秘書長。沒有協會的支持，我連東莞站都跑不了。後面的事，我一定配合。」
佐藤看了一下表，用日語說了幾句。
翻譯轉述：「佐藤先生說他下午還要趕去珠海看場地，先走一步。他讓陳默保持聯繫，豐田GR中國區會跟進後續的評估安排。」
陳默和佐藤握了手。
佐藤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比剛才見面時的更實在一些。
李副秘書長也準備走了。臨走前，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周總那邊你好好聊。懂車帝的資源，對你後面的路有用。」
陳默點頭。
帳篷里只剩他和周總。
還有站在門口沒走的林一。
林一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
她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機晃了一下，意思是微信聯繫，然後轉身走了。
周總把平板收起來，掏出手機。
「你微信多少？我讓助理把東鵬那邊負責人的聯繫方式推給你。你後天有沒有空？我幫你約在深圳。」
陳默報了自己的微信號。
周總掃了一下，點了添加。
「那就後天。」周總說，「東鵬的品牌部在深圳，我幫你約下午。你今晚先把今天的比賽錄像剪一個短的，微信發我，我轉給他們先看一眼。」
「好。」陳默說。
周總走出帳篷，腳步很輕快，像是完成了一件順手的事。
帳篷里又安靜下來了。
陳默蹲下來，把工具箱的扣子重新按了一遍，然後拉上背包的拉鏈。
他掏出那部舊手機，屏幕上有兩條新消息。
一條是林一發的，一個微笑的表情。
一條是周總推來的名片，備註寫著東鵬特飲品牌部劉經理。
現在真的就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