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模擬器上下來的時候,手臂在發抖。
不是緊張,是力反饋方向盤在高速彎里給他的負荷太大,前臂的肌肉已經疲勞了。
他揉了揉手腕,喝了一口水。
一個荷蘭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紙。
上面是模擬器的遙測數據,剎車曲線,油門曲線,方向盤角度。
陳默看了一眼,沒有完全看懂。
然後他被帶到了P房。
贊德福特賽道的P房很窄,天花板很低,牆壁上掛著一排屏幕。
一輛阿斯頓馬丁GT3停在P房正中間。
深灰色的車身,綠色的飾條,車頂上貼著贊德福特的賽道標誌。
引擎蓋是打開的,兩個技師正在檢查什麼。
排氣口很大,黑洞洞的,像一隻閉著的嘴。
一個荷蘭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駕駛座。
沒有多餘的說明。沒有賽道講解,沒有剎車點標記,沒有工程師告訴他T3的入彎點比模擬器上晚五米。
陳默坐進車裡。
碳纖維座椅硬得硌背。
方向盤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旋鈕,他一個都不認識。
安全帶勒住他的胸口,他喘了一口氣。
視野比卡丁車高一些,但兩側的沙丘離賽道很近,能感覺到那種被包圍的壓迫感。
引擎啟動了。
V8的轟鳴從身後傳來,不是二衝程那種尖銳的嘶吼,是一種低沉的、厚重的咆哮。
車身震了一下,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
他掛擋,松剎車,駛出P房。
GT3的車身比卡丁車重得多,方向盤也比卡丁車重得多。
他駛出維修區通道的時候,能感覺到每個輪胎在路面上滾動的位置,那種四輪獨立反饋的質感,是卡丁車給不了的。
他開得很慢。
第一圈,他沒有用力,只是感受。
剎車的力度,油門的響應,車身在彎里的側傾幅度。
他在腦子裡把模擬器的數據和真實的感覺一點點對齊。
P房裡,霍納站在數據屏幕前面。
他看著陳默的遙測曲線。
剎車,入彎,油門。
前幾圈很慢,但每一圈的數據都在收斂。
剎車點越來越穩定,油門開度越來越線性。
霍納沒有說話。他在等。
賽道上,陳默的GT3駛入Tarzan彎。
這一次他的剎車點比模擬器上晚了一點,車頭在入彎的時候更重了,但他沒有推。
前輪咬住了。
出彎的時候,V8的咆哮從身後湧上來,車身彈射出彎。
圈速跳了一下。
霍納盯著屏幕。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他知道陳默在學。
他在用身體去感受GT3和卡丁車的區別。
卡丁車是直接、暴力、所有的反饋都在手上。
GT3是複雜的、層次分明的,前軸的咬合、後軸的動力輸出、空氣動力學在高速彎里的下壓力,這些都是卡丁車沒有的。
然後P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衛衣,帽子沒有拉上來。
他走到數據屏幕旁邊,站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遙測數據。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賽道,那輛灰色的阿斯頓馬丁正在傾斜彎里慢慢地切過去。
霍納側過頭。
「你來了。」
「你叫我來的。」
麥克斯·維斯塔潘說。
他的語氣很平。
眼睛盯著賽道,盯著那台GT3的走線,盯著它在彎心的姿態,盯著它出彎的時候油門和方向的配合。
「他跑了幾圈?」維斯塔潘問。
「六圈。這是第七圈。」霍納說。
維斯塔潘沒有回應。
他繼續看著屏幕。
陳默的圈速還在提升,但幅度在收窄。
第七圈的數據和第六圈幾乎一樣。
他遇到了瓶頸。
維斯塔潘拿起旁邊的一副耳機,塞進耳朵里。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支原子筆。
他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霍納。
霍納看了一眼紙條。上面寫著:T3,剎車晚三米。T7,入彎方向少打五度。出彎油門早半秒。
霍納把紙條遞給旁邊的荷蘭技師,技師點了點頭,拿起無線電。
賽道上,陳默的無線電里響起了一個聲音。
荷蘭口音,簡短:「T3,剎車晚三米。T7,入彎方向少打五度。出彎油門早半秒。」
陳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問誰在說話。他只是在下一個彎照做了。
T3。剎車比剛才晚了三米。車頭在入彎的時候更重了,但他沒有推。前輪咬住了。
T7。方向盤少打了五度,車身的姿態反而更順,後輪沒有掙扎。
出彎。油門早半秒,V8的咆哮從身後湧上來,車身彈射出彎。
圈速跳了一下。快了將近半秒。
P房裡,維斯塔潘把原子筆收回口袋,眼睛仍然盯著屏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霍納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很短。
「他學得很快。」維斯塔潘說。
「所以我才找你。」霍納說。
維斯塔潘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陳默又跑了兩圈,每一圈都在收緊那半秒的差距。然後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檯面上。
「下一圈,讓他進站。」維斯塔潘說,「再讓他去開模擬器。」
霍納對著無線電說了句話。
賽道上,那輛阿斯頓馬丁GT3減速,駛入維修區通道。
引擎熄火。
車門打開。
陳默從車裡爬出來。
他的頭髮被頭盔壓得貼在額頭上,賽車服的前胸有一層薄汗。
手臂在微微發抖,但不是緊張,是GT3的重方向盤和高速彎的側向力造成的疲勞。
他摘下頭盔,站在車旁邊,喘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人站在P房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
陳默認識這張臉。全世界都認識這張臉。
維斯塔潘沒有走過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陳默三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P房裡面。
經過霍納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霍納能聽到。
「讓他留在這裡練吧。」
霍納點了點頭。
陳默站在賽車旁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P房的門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抖的手。
然後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向P房。
霍納站在門口等他。
「你的新教練。」霍納說,「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