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德福特賽道的夜裡很安靜。
風從沙丘那邊吹過來,帶著北海的鹹味。
賽道外圍的燈光已經熄了大半,只剩P房旁邊那棟灰色平房的二樓還亮著一盞燈。
維斯塔潘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一塊屏幕,角落裡堆著幾套賽車服。
桌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段遙測曲線。
霍納推門進來的時候,維斯塔潘正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筆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霍納坐下來。他比白天的時候沉默了一些。
白天在P房裡,他是那個掌控局面的人,是他把陳默帶來荷蘭,是他安排了模擬器和GT3的測試。
但此刻,在這間辦公室里,面對著這個四次世界冠軍,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位置有點不對勁。
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陳默今天的數據我看過了。」維斯塔潘開口,眼睛還盯著屏幕,「模擬器十三圈,GT3跑了十一圈。圈速提升的曲線很漂亮,後段收斂得很快。他的學習能力沒有問題。」
霍納點了點頭。
「但是,」維斯塔潘把原子筆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有點過於急迫了?」
霍納看著他。
「你讓他從中國直接飛過來,時差都沒倒,先上模擬器,再上GT3。今天一天,他在模擬器上跑了十三圈,在真車裡跑了十一圈。他的手臂在發抖,你知道嗎?」
「我知道。」霍納說。
「你知道,但你還是讓他繼續跑。」
霍納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得發冷的燈。
「麥克斯,」他說,「他的天賦絕對不低。東莞站那個干胎策略,全場就他一個人敢那麼賭。雨停之後從第十七追到第一,圈速每圈快兩秒。這些數據你都看到了。」
維斯塔潘沒有接話。
「但他現在缺少的不是速度。」霍納繼續說,「他缺少的是冠軍心態,是身為頂級車手的思考方式。他不知道怎麼管理一場比賽,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保守、什麼時候該冒險。他在東莞賭贏了,但那叫運氣。運氣用一次少一次。」
維斯塔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把他帶來這裡。」霍納說,「你成立車隊和學院的初衷,不就是幫助像陳默這樣的車手登上賽車舞台嗎?你有最好的模擬器,最好的教練,最好的賽道。他有天賦。你們兩個放在一起,就是答案。」
維斯塔潘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轉過來面對著霍納。
「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你為什麼讓他測試GT3?」
霍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因為他現在最缺的不是單座方程式的經驗嗎?」維斯塔潘的語氣很平,「他需要跑F4,跑F3,跑F2。他需要在方程式賽車裡積累里程數。GT3跟他未來的路有什麼關係?」
霍納沒有回答。
維斯塔潘看著他,等了幾秒。
「克里斯蒂安,」他說,「你從中國把他帶出來,帶到贊德福特,給他安排了這一切。你在倫敦跟FIA和中汽摩聯談了條件。你在深圳跟東鵬談了贊助。你做了很多事。但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到底要什麼。」
霍納抬起頭。
他本來可以不說的。
他可以說我為了他好,可以說這是最好的路徑,可以說你不需要知道。
但在這間辦公室里,面對著這個他在紅牛帶了九年的車手,他知道那些話都沒有用。
和維斯塔潘交流最好的方式,就是有話直說。
「我想要再次競爭F1冠軍。」霍納說。
維斯塔潘的表情沒有變化。
「紅牛沒有我的位置了。四大車隊,梅賽德斯、法拉利、邁凱倫、紅牛,都沒有我的位置。其他車隊,威廉士、哈斯、Alpine、奧迪,我看不上。」霍納的聲音很平,「所以我把寶押在了中國。」
「陳默。」
「陳默。」霍納點了點頭,「他背後是中國市場。比亞迪、小米、吉利,這些品牌正在進入全球賽車運動,他們需要一個中國面孔。如果陳默能跑出來,他就能成為那個面孔。而我,就是那個把他帶出來的人。」
維斯塔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剛剛說,你和小米的人聊過了。」
「對。」霍納說,「小米願意給陳默一個代言人的贊助,但僅限紐北。紐博格林24小時耐力賽。這是讓全中國認識這位年輕車手的機會。」
「所以你讓他測試GT3。」維斯塔潘說。
「GT3是紐北的入場券。」霍納說,「如果他能在這裡證明自己,小米會給他贊助,他的知名度會上升。如果他能在紐北跑出成績,他的含金量會繼續上升。到時候,我在中國車企之間遊說,就更容易了。」
維斯塔潘沒有立刻回應。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賽道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的沙丘在月光下露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說,背對著霍納。
「什麼?」
「陳默自己的感受。」
霍納愣了一下。
維斯塔潘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從東莞把他帶出來,飛到BJ拿簽證,再飛到荷蘭。你讓他上模擬器,讓他開GT3,讓他一天跑了二十四圈。你為他安排了未來。但你問過他嗎?他想要什麼?」
霍納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他缺少冠軍心態。」維斯塔潘說,「但冠軍心態不是逼出來的,是長出來的。你把他從一個地下卡丁車場拽到FIA的會議室,再從FIA的會議室拽到贊德福特的P房。他一直在被你推著走。他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霍納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說你會考慮。」他說。
「我會考慮。」維斯塔潘說,「但我需要先跟他聊一次。不是你在場,不是任何人在場。就我和他。」
霍納抬起頭。
「你當初在紅牛,也跟我聊過很多次。」維斯塔潘說,「你知道我十七歲的時候是什麼狀態。我知道一個年輕車手被推著走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霍納站起來。
他把椅子推回桌邊,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謝謝你,麥克斯。」
維斯塔潘沒有回應。
霍納打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維斯塔潘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黑色的賽道。
他想起了一件事。
2009年,他十一歲,在義大利的卡丁車場裡第一次見到克里斯蒂安·霍納。
那時候霍納剛接手紅牛車隊,年輕,有野心,眼睛裡全是冠軍。
他對他父親說,這個孩子,以後會開F1的。
十六年後,霍納站在紅牛車隊門口被保安攔住,手裡攥著一張解約協議。
維斯塔潘轉回身,坐回椅子上。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又亮起了那段遙測曲線。
他看著陳默在GT3里跑出的圈速,一格一格地往下翻。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圈的數據上。
那一圈,陳默的剎車曲線和他自己跑的,幾乎完全重合。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的風還在吹,沙丘那邊的北海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