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著卡丁車走回帳篷。
FIA的技術檢查區在圍場最東邊,離那支義大利車隊的帳篷有將近兩百米。
他一個人推著車,穿過圍場中間那條窄窄的瀝青路。
路兩邊是其他車隊的維修區,KR的技師在調引擎,Prema的人在換輪胎,Parolin的工程師拿著平板電腦在看數據。
沒有人抬頭看他。
但他們的餘光都在他身上。
剛才FIA的質檢員把他的賽車來了一遍超級拆解。
引擎拆到缸體,車架拆到每一根鋼管,化油器拆到每一顆螺絲。
幾個質檢員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量。
有一個質檢員拿起一個老化的橡膠圈,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從自己的工具箱裡拿了一個新的,換上去。
另一個質檢員把缸頭翻過來,用手電筒照了照燃燒室,然後放回去,繼續拆下一個部件。
拆完,檢查完,再裝回去。
裝完之後,FIA公布了結果:他的所有成績全部沒有問題。
陳默把卡丁車推進帳篷。
車架的鋼管還在發燙,引擎蓋上的溫度沒有完全散掉。
他拿起一塊抹布,準備擦車。
然後他聽到了。
Moretti站在帳篷另一頭,背對著他,旁邊圍著三個義大利技師。
Moretti的義大利語說得很快,帶著羅馬口音,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傳到帳篷這一頭。
「Quel cineseè un pezzente. Un cazzo di imbroglione.」
那個中國人就是個乞丐。一個他媽的作弊者。
旁邊的技師笑了一聲。
另一個技師接了一句,聲音更低,陳默沒聽清,但「Roba da matti」這幾個字他聽懂了。
瘋了。
就是說他的成績,
瘋了吧。
第三個技師說了句什麼,Moretti笑了一下,然後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Non ha nemmeno un meccanico. Siè presentato con una borsa e un cacciavite. E adessoè in pole. Ma dai.」
他連個技師都沒有。拎著一個包和一把螺絲刀就來了。現在他拿了杆位。得了吧。
陳默把抹布放在車架上。
他沒有轉身。
他站在那裡,聽了幾秒鐘。
Moretti還在說,義大利語,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輕蔑。
他說陳默是個「靠豐田塞進來的關係戶」,說他的成績「遲早會被取消」,說FIA「查不出來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查什麼」。
陳默轉過身。
他用義大利語說:「Non fate finta di non capire. Vi ho sentiti.」
別以為我聽不懂。我全聽到了。
帳篷里瞬間安靜了。
Moretti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個技師也轉過身,看著陳默。
他們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
「Sono settimane che vi comportate come se fossi un appestato.」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Vi ho chiesto di guardare i dati. Mi avete detto che era segreto. Vi ho chiesto di controllare l』assetto. Mi avete detto che era compito loro. Non mi avete nemmeno fatto toccare una chiave inglese. Non avete pulito la macchina una volta. E adesso che vinco, sono io quello che imbroglia?」
幾個星期以來你們就把我當瘟神一樣。
我要求看數據,你們說是車隊機密。
我要求檢查調校,你們說是技師的事。
你們連一把扳手都不讓我碰。
你們一次車都沒擦過。
現在我贏了,作弊的人是我?
Moretti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默繼續往前走。
他的目光釘在Moretti臉上。
「Voi senza lo sponsor Toyota sareste a elemosinare in qualche officina di provincia. Non avete nemmeno i soldi per le gomme. Io sono qui perché Toyota ha pagato. E voi siete qui perché Toyota ha pagato. La differenzaè che io vinco.」
你們沒有豐田的贊助,早他媽滾去哪個鄉下的修車鋪要飯了。
你們連輪胎錢都付不起。
我在這裡是因為豐田掏了錢。
你們在這裡也是因為豐田掏了錢。
區別是我贏了。
一個技師往後退了半步。
另一個技師低下頭,開始假裝檢查手裡的扳手。
「E tu, Moretti.」陳默說,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是在他耳邊說的。「Tu hai speso due anni, tutti i soldi della tua famiglia, tutte le domeniche della tua vita. E adesso sei qui che ti fai doppiare da uno che non conosci nemmeno. E ti lamenti di me? Sei il più scarso di tutti. Sei tu il pezzente.」
你呢,Moretti。
你花了兩年時間,你全家的錢,你所有的周末。
現在你在這裡,被一個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套了圈。
你還有臉抱怨我?
你才是最爛的那個。
你才是乞丐。
Moretti的手指攥緊了賽車服的拉鏈頭。
陳默沒有再看他。
他走到自己的卡丁車旁邊,拿起那塊抹布,開始擦車架上的灰。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然後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走回Moretti面前。
他盯著Moretti的眼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Moretti比他高半個頭,但他沒有退。
「So che sei stato tu a segnalarmi.」陳默說。
我知道是你舉報的我。
Moretti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Su questa pista, solo io e te sappiamo se quella macchinaè a posto o no. Solo io e te. E tu hai chiamato la FIA. Come un codardo.」
這個賽場上,只有我和你清楚那台車到底有沒有問題。
只有我和你。
然後你去叫了FIA。
像個懦夫一樣。
Moretti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Facciamo una cosa.」陳默說。「Domani, in gara. Scambiamoci le macchine. Le FIA le tengono stanotte. Tu prendi la mia. Io prendo la tua. Così vediamo chiè il vero imbroglione.」
明天正賽咱倆換車開。
車這幾天都是交給FIA保管的。
你開我的,我開你的。
讓我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作弊者。
Moretti的眼睛睜大了。
「Se perdo io, mi inginocchio davanti ai media e mi scuso. Se perdi tu, fai lo stesso.」陳默的聲音很平。「In ginocchio. Davanti a tutti. Con la fronte a terra.」
如果我輸了,我當著媒體的面雙膝跪地磕頭。
如果你輸了,你也一樣。
跪著。
當著所有人的面。
額頭貼地。
帳篷里安靜了很久。
三個技師誰都不敢說話。
遠處傳來KR車隊引擎調試的聲音,二衝程的尖嘯穿過圍場的空氣,顯得格外刺耳。
Moretti盯著陳默。
他的下巴在微微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卡了東西。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三個技師都在看他,沒人幫他。
車隊的經理不在。
就算在也沒用。
他站在帳篷正中間,被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中國小孩堵在面前。
「Va bene.」Moretti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乾,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
陳默看了他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帳篷門口。
他拿起自己的背包,拉上拉鏈,走出帳篷。
外面,圍場的燈已經亮了,黃白色的光打在他的背上。
他沒有回頭。
帳篷裡面,Moretti站在原地,手指還在發抖。
三個技師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陳默走到圍場邊緣,掏出那部舊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新消息,是林一發來的。
「我們車隊的經理對你很感興趣,怎麼樣,來不來澳門跑一局F4?」
他回了幾個字:「有時間一定去。」
發送。
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靠在圍欄上,看著遠處賽道上最後幾盞工作燈熄滅。
馬上就要超級預賽了。
帳篷里那頭豬可沒資格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