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走進車庫的時候,小米的工程師已經在YU7 GT旁邊架好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一排排的遙測數據,電機溫度、電池輸出、扭矩分配曲線、剎車壓力分布。
兩個年輕的工程師坐在摺疊椅上,一個叫小徐,一個叫小何。
他們看到陳默走過來,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昨天的數據我看了。」陳默說,站在他們身後,「有幾個地方不對。」
小徐轉過頭。「哪裡?」
「出彎的時候,扭矩矢量分配太保守了。」陳默用手指著屏幕上的一條曲線,「我在Schwedenkreuz出彎的時候,外側後輪明明還有抓地力,但系統只給了百分之六十的扭矩。我至少還能多要百分之二十。」
小何把筆記本轉過來,看了一眼曲線。
「這是出廠設定。我們工程師團隊在德國做的標定,針對的是普通駕駛者的安全閾值。」
「我不是普通駕駛者。」陳默說。
小徐和小何對視了一眼。
「還有,」陳默繼續說,「剎車和降檔的配合。我延遲換擋的時候,有時候會先剎車再降檔,但這個時候車就會像波浪一樣劇烈抖動。你們有沒有試過把剎車壓力信號和換擋邏輯解耦?讓剎車歸剎車,換擋歸換擋,兩個系統各管各的。」
小何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波浪一樣抖動,具體是什麼頻率?」
「大概兩赫茲。」陳默說,「從底盤傳上來的,座椅都在震。我一開始以為是ABS介入了,但儀表上沒有亮燈。」
小徐又記了一筆。
「還有轉向。」陳默說,「YU7的轉向比GT3輕太多了。我在入彎的時候需要更多的方向盤角度才能讓車頭轉進去。如果你們能給我一個更重的轉向手感,或者至少讓我能自己調阻尼——」
「轉向手感是固定的。」小何打斷了他,「這是量產車的硬體,我們沒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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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懸掛呢?我在Hatzenbach入彎的時候,車身側傾太大了。如果你們能把前防傾杆加硬百分之十,或者把後懸掛的壓縮阻尼調高一點,我入彎的時候會更穩。」
「防傾杆也是量產件。」小何說。
「那你們能改什麼?」陳默問。
小徐和小何又對視了一眼。
小徐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陳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反饋。但這是小米的測試車,不是賽車。我們的目標是圈速認證,不是賽道性能優化。你的意見我們記下了,但能不能改,需要總部評估。」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電腦收進包里。
小何跟著站起來。
兩個人朝陳默點了一下頭,然後離開了車庫。
陳默站在那台YU7 GT旁邊,看著他們走出車庫門。
他的右手腕上還纏著繃帶,手指無意識地握了握拳。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車庫裡空蕩蕩的工位。
Lorenz的人不在。
Chris不在。
霍納也不在。
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台他不能改的車。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霍納坐在桌子旁邊的那把椅子上。
霍納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手裡拿著一杯茶。
他看到陳默進來,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
陳默坐在床邊。
「怎麼了?」霍納問。
「沒什麼。」
「你臉上寫著呢。」
陳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跟小米的工程師提了幾條車的反饋。轉向太重,懸掛太軟,扭矩矢量分配太保守,剎車和降檔的配合有問題。他們記了筆記,然後走了。什麼都沒改。」
霍納喝了一口茶。
「他們說這是量產車,不是賽車。改不了。」
霍納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陳默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一群中國人。我跟他們說中國話。但我說了半天,就像對牛彈琴。他們不是聽不懂,是不想聽。他們覺得我是個小屁孩,說的東西不重要。他們有他們的流程,他們的總部,他們的評估。我說的每一個字都進不了他們的決策。」
霍納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
「你知道我在紅牛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Max是什麼樣子嗎?」他說。
陳默看著他。
「他十七歲。剛從F3跳上來。他坐進RB13的時候,跟工程師說了一大堆東西。懸掛太軟,剎車太軟,轉向太重,動力輸出太不線性。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但工程師沒有改。因為那時候的紅牛,不是他的車隊。那是紅牛的車隊。工程師會聽里卡多的,不聽他的。」
陳默沒有說話。
「Max花了兩年時間,才讓那支車隊變成他的車隊。」霍納說,「他換了技師。他換了工程師。他換了策略師。他把他信任的人一個一個人地塞到最佳的位置。到了第三年,他坐進車裡的時候,那台車已經是他的車了。他說什麼,工程師就改什麼。他說懸掛太軟,第二天就硬了。他說油門太敏感,第三天就線性了。」
霍納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Eifel山脈在早晨的薄霧裡若隱若現。
「如果你想在未來成為世界冠軍,你就要明白一件事。」霍納轉過身,看著陳默,「在賽車這個運動里,光靠你一個人是不夠的。你可以是世界上最快的車手。但你如果沒有一支屬於你自己的團隊,你永遠拿不到世界冠軍。」
陳默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就需要組建我自己的團隊了?」
「對。」霍納說,「你需要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工程師,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技師,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策略師。他們必須信任你,聽你的話,按照你的反饋改車。你也同時會無條件信任他們。甚至你還可以和工廠里的總工和工程師建立很好的友誼,讓車手可以完美駕馭自己的心血開出了不起的成績,他們會很樂意的。」
陳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腕上的繃帶已經鬆了。他把它重新綁緊了一點。
「年輕人,你要幹的事還多著呢。」霍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