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快點。
第一個計時圈:1:39.8。
比他在排位賽的杆位圈還快。
比他在正賽里的任何一圈都快。
無線電里,Lorenz沒有說話。
但陳默能聽到他呼吸的節奏變了。
短促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第二個計時圈:1:39.6。
第三個計時圈:1:39.4。
P房裡,Thierry從數據牆前面退了一步。
他盯著屏幕上的圈速,嘴巴微微張開。
ADAC的評估官抬起了頭,光標從表格第二行移到了第三行,又移回來。
豐田的那個人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解說席上,兩個解說員對視了一眼。
「他——他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朋友。他的剎車點比排位賽晚了十米。晚了整整十米。在Elf彎。」
「這不可能。沒人能在Elf彎晚十米剎車——」
「他是把剎車踏板丟在家裡了嗎?」
看台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像一鍋水燒開了一樣。
旗幟開始揮舞。
有人站了起來。
有人把啤酒杯舉過頭頂,琥珀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潑濺出來,落在旁邊的人肩上。
沒有人介意。
「陳——默!」
有人用帶著加泰隆尼亞口音的漢語喊了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從看台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像一波浪潮。
第六名是AF Corse的51號法拉利。
就是發車時從左邊擠上來的那台。
陳默在直道末端吸進他的尾流。他的車頭離法拉利的後擴散器只有半米。
法拉利的車手——義大利人,叫Marco,在無線電里喊了一句什麼,車隊沒有聽清。
Marco的工程師在無線電里說:「後車是陳默。他在追。他在追得很快。你要防守。」
Marco回了一句:「我知道。我知道。別吵。」
他的聲音里已經有了一絲煩躁。
陳默在直道末端抽頭。
往左。
半個車身。
Marco往左擋。
陳默收油。
退回去。
再抽頭。
往右。
Marco往右擋。
喲,真調皮,畫龍呢?
陳默又收油。
他在做Marco的鏡子。
每一圈,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抽頭,同樣的收油。
Marco的脖子開始酸了。
他的頭盔在直道末端會本能地偏向左側,確認陳默的位置。
偏向右側,確認陳默的位置。
左。
右。
左。
右。
第五圈,陳默沒有抽頭。
Marco在直道末端偏頭看了一眼左邊。
空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剎車點過了。
他晚了五米。
法拉利的左前輪在Elf彎的入彎點鎖死。
一縷白煙從輪胎表面升起來,在巴塞隆納的熱浪里拉成一條直線。
Marco的入彎角度沒了。
他推頭,車頭滑向彎外側的緩衝區。
「該死!該死!該死!」Marco在無線電里砸著方向盤,義大利語混著英語,「他媽的——他媽的——我的輪胎平了!左前!我感覺到平斑了!」
陳默從他內側過去的時候,兩台車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我的天——陳默在Elf彎內側超掉了51號!那個位置沒有人能超車!沒有人!」
「Marco的輪胎廢了。他鎖死了左前,平斑。他這一圈完了。」
第五名是保時捷。
銀灰色的911 GT3 R,就是之前咬著陳默尾巴的那台。
車手叫Lars,瑞典人,跑過八年紐博格林,拿過兩次SP9組別冠軍。
他經驗豐富,知道怎麼防守。
他在直道上把車壓在路中間,不讓陳默抽頭。
陳默沒有抽頭。
他跟著。
貼著。
保時捷的擴散器離他車頭只有二十厘米,下壓力被抽走了一半,前輪在入彎時失去抓地力。
他在冒煙。
但他跟著。
一圈。兩圈。三圈。
Lars的工程師在無線電里說:「陳默在你後面。零點三秒。他在推。他的圈速比你快零點四。」
Lars說:「我知道。我看得見他。他就在我後視鏡里。他哪裡都在。他媽的哪裡都在。」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緊的。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
第四圈,Lars在9號彎走大了。
他的入彎角度偏了三度。
他的前輪在彎心處發出一聲輕微的尖叫。
他修了一下方向。
很輕。
但陳默沒有猶豫。
他切進去。
Lars在無線電里喘了一口氣,聲音抖得厲害。
「他——他根本不讓。他根本不——他把我逼到那個角度上,他知道我會走大。他在我後面三圈,就是在等我走大。他媽的。他媽的。」
「Lars,保持冷靜。還有——」
「我知道還有多少圈。別說了。」
陳默在推。
但看上去不是在推。
他的方向盤動作平順得像一條河,剎車和油門的切換沒有一絲頓挫。
車載畫面里,他的頭盔一動不動。
面罩內側乾乾淨淨,沒有霧氣。
「他的輪胎——他的輪胎不應該還能這樣跑!他已經跑了三十五圈了!這套胎已經跑了三十五圈了!」
「你看他的前輪。你看他的前輪溫度。他在管理。他一直在管理。他每一圈都在計算,但他看上去像是在散步。」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看。」
第四名是Kessel Racing的74號法拉利。
車手叫Timo,瑞士人,三十四歲,跑過勒芒,拿過GTE Am組別亞軍。
他穩。
非常穩。
他的比賽節奏像鐘錶一樣精準,從不冒險,從不出錯。
陳默追到他的時候,還剩十五圈。
Timo的工程師在無線電里說:「陳默在你後面。零點八秒。他在追。他剛才用三圈追了兩秒。你要防守。」
Timo說:「讓他來。」
他的聲音很穩。
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做了所有正確的事。
封線。
控制節奏。
在直道上壓制。
在彎道里保證出彎速度。
每一圈都一樣。
陳默在他後面待了四圈。
四圈。每一圈都貼著。每一圈都在施加壓力。
Timo的脖子開始僵了。
他的視線開始在後視鏡和彎心之間來回切換。
後視鏡。
彎心。
後視鏡。
彎心。
第七圈,他的眼睛在後視鏡上多停了零點二秒。
零點二秒。
在二百五十公里的速度下,那是十四米。
他在入彎時晚剎了四米。
四米。
足夠讓輪胎的溫度上升了八度。
足夠讓前輪的抓地力下降了百分之五。
足夠讓他的車頭在彎心處推出去一掌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