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不大。
陳默背著雙肩包從出口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林一。
她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面,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手裡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CHINA CHEN」,字跡歪歪扭扭的,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卡丁車。
陳默走到她面前。
林一把牌子放下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你比在東莞的時候壯多了,尤其是脖子。」
「是嗎?那得抓緊買條項鍊,就可以稍微顯得脖子稍微細點。」
「是嗎?那帶我一個,」林一把牌子折起來塞進背包里,「走吧,我開車來的。」
林一的車是一台很小的灰色「雞皮圖恩靜」,停在機場停車場的最角落裡。
車裡掛著一個卡丁車的後視鏡掛件,座椅上鋪著一塊格子的坐墊。
陳默坐進副駕駛,把背包放在腿上。
林一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開上嘉樂庇總督大橋。
「第一次來澳門?」林一問。
「第一次。」
「那我帶你轉轉。」
車從大橋上下來,拐進了一條窄巷。
澳門的路很窄,彎很多,兩邊的建築是葡萄牙風格的,粉色的、黃色的、綠色的,陽台上有鐵藝欄杆,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瓷磚。
林一開得很穩,但速度不慢,換擋的動作乾淨利落。
「你原來都成年了。」陳默說。
「怎麼,嫌我老?」
「沒有沒有,我只是也想考民用車的駕照。」
「我還想要紐博格林的賽照呢?我爸媽不讓我去,哼!」
陳默轉頭看著窗外。
大三巴牌坊的輪廓在前方的巷子盡頭若隱若現。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牌坊的石頭染成了暖灰色。
林一把車停在一條步行街的入口。
他們下了車,沿著石板路往裡走。
午後的澳門人不多,街邊的小店開著門,賣蛋撻的、賣肉乾的、賣杏仁餅的,空氣里有甜膩的烘焙味和咸鮮的海味混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到的?」陳默問。
「前天。F4世界盃的賽前準備。我車隊的人已經到了。」
「你跑F4?」
「跑啊。」林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我在澳門跑了兩年F4了。今年是第一次有F4世界盃,我當然要跑。」
「你跑過東望洋?」
「跑了兩年了。這條賽道很兇的,你明天練習的時候小心點。」林一指了指遠處,「葡京彎,那個彎是直線的終點,你要從二百五剎到八十。剎車點如果晚了一米,你就撞了。髮夾彎更恐怖,彎心只有七米寬,兩台車並排進去的話,肯定有一台要撞。」
陳默點了點頭。
他明天要跑F4世界盃的練習賽。
這是他第一次跑東望洋。
他們走過一條小巷,林一在一家蛋撻店門口停下來,買了兩個蛋撻。
她遞了一個給陳默。
「吃。澳門的蛋撻比別的地方好吃。」
陳默咬了一口。
確實好吃。外殼酥脆,內餡溫熱,甜度剛剛好。
「你明年跑什麼?」林一問。
「新聞說我要跑勒芒。」陳默說。
林一咬蛋撻的動作停了一下。
「勒芒24小時?和葉一飛一樣嗎?」
「對。」
「不是很好,那邊一群退休老頭,有啥好跑的?」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得等我的經紀人來聊。」
林一把蛋撻咽下去,看著陳默,嘴角有一個很淡的東西。
「哎!我聽有八卦說你的經紀人是霍納,是真的嗎?」
「我能保密嗎?」
「不能!」林一笑了一聲,「咱們這種關係,你還對我遮遮掩掩?」
「什麼關係?」
「呃······」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他把最後一口蛋撻吃完,擦了擦手指。
他們走過一條下坡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海面。
澳門半島的南端,西灣湖邊的步道上有人在跑步。
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潮濕。
林一靠在步道的欄杆上,看著對面的氹仔。
「我從小在澳門長大。」她說,「我小時候我爸帶我來這裡看賽車。每年十一月,東望洋賽道就會封路,F3、GT、摩托車,全世界最好的車手都來。我那時候站在葡京彎的護欄後面,看著那些車從我面前飛過去。我跟自己說,有一天我要開上那條賽道。」
「然後你開了。」
「對。我十五歲跑了第一場東望洋。排位賽第二十,正賽撞了。第二年我又去了,排位賽第八。今年是第三年。」
陳默靠在欄杆上,看著海面上的船。風很大,吹得林一的馬尾在身後飄。
「你怕過嗎?」林一問。
「怕什麼?」
「怕撞。怕受傷。怕自己不行。」
陳默想了一下。
「不。」
「你怎麼做到的?」
「勇氣吧,那種踩鋼絲般過彎的快感。」
林一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海面反射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我有時候覺得,你是不是就是那種特別高精力的人。」她說,「但我剛才問你的時候,你那種眼神,太專注了。」
「什麼感覺?」
「你的眼神沒有躲閃,」林一笑了一下,「很純淨。」
陳默沒有接話。
他看著海面。
遠處的港珠澳大橋在薄霧裡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線條。
他的手搭在欄杆上,手指自然彎曲著。掌心裡那道被方向盤磨出的紅印已經淡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繭。
「你手上有繭。」林一看到了。
「最近開車磨的吧。」
「我也有。」林一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掌心也有一層繭,比陳默的薄一些,但位置一樣。「每年跑完東望洋,我的手都會磨出新的繭。我媽每次都罵我,說女孩子的手不該這樣。」
「你媽罵你,你還跑?」
「跑啊。」林一把手收回去,「我媽罵完我,第二天還是會來賽道看我。她站在葡京彎的護欄後面,手裡拿著一瓶水,等我撞完車出來的時候給我喝。」
陳默看著她。
「你爸媽呢?」林一問。
「他們在中國。」
「他們看你比賽嗎?」
「他們不看。」陳默說,「他們已經不在認我這個兒子了。」
「為什麼?你這麼優秀?」
「優秀,在他們眼裡,我還不如街邊那些流氓,至少他們還能罵我打我。」
「天哪,這就是原生家庭嗎?」
「不算吧,他們其實真的為了我的學習盡心盡力。但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狗,不是一個自由的人。」
林一沒有追問。
她把馬尾重新紮緊了一點,然後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對著澳門的街道。
「你明天練習賽的時候,我讓我的工程師去幫你看看數據。」她說,「東望洋的剎車點和別的賽道不一樣,你的工程師如果有數據參考,會好很多。」
「我可沒有工程師,我孤家寡人,都靠你了。你不是說你的車隊經理對我感興趣嗎?」
「對啊。」林一笑了,「所以我明天把你介紹給他。你跑完練習賽,他就知道你的實力了。」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車隊經理可是我的親舅舅,」林一歪著頭看著他,「他得看我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