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西灣湖的步道往北走,海風把林一的馬尾吹得晃來晃去,發梢時不時掃過陳默的肩膀。
「所以你明天來?」林一問。
「大概天剛剛亮吧,我要去賽道晨練。」
「那好吧,我可起不來。」
「少熬夜,對身體不好。」
「你管我!哼!」林一撅起櫻桃小嘴,非常可愛,「車隊七點集合,我不會比你晚太多的。」
陳默看了她一眼。
她目視前方,嘴角微微翹著,像剛贏了一場沒人知道的比賽。
他們拐進一條窄巷,石板路兩旁是密密匝匝的騎樓,陽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一隻橘貓趴在空調外機上打盹。
巷子盡頭是一條稍寬的馬路邊,車流不急,行人三三兩兩。
陳默注意到馬路對面有一家小店。
門臉不大,招牌是手寫的紅漆字,門框上掛著兩串風乾的臘腸,玻璃窗後面掛著幾排燒臘,油亮亮的。
門口排了七八個人,大多是本地街坊的模樣,有人拎著塑膠袋,有人牽著小孩。
隊伍旁邊支了一張摺疊桌,一個阿婆在包雲吞,手指快得看不清動作。
陳默的腳步慢了半拍。
就在這時候——
「林一!」
一個聲音從巷口炸開。
陳默轉頭,看見一個人影從騎樓柱子後面躥出來,像一顆粉色的炮彈。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全身裹在一套淺粉色的瑜伽服里,緊身短上衣露出一截腰,蜜色的皮膚在下午的陽光里泛著光。
她的身材曲線凌厲,該凸的地方毫不含糊,該細的地方一分不多,跑起來的時候胸前起伏的弧度讓路過的一個大叔差點撞上燈柱。
「佳佳?」
林一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抱了個滿懷。
金佳佳把林一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用帶著韓國口音的中文喊:
「想死我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不吃飯?是不是又天天跑賽道不睡覺?」
她鬆開一點,雙手捧著林一的臉,左右端詳,然後低頭瞄了一眼林一的胸口,嘴角一咧。
「還是這麼——可愛。」
「你才可愛。」林一推開她的手,耳朵尖有點紅。
金佳佳笑得更歡了,轉頭看向陳默。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直白的打量。
她繞了半步,把陳默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回頭看林一,眉毛高高挑起。
「這誰?你男朋友?」
「不是!」
「是同事。」
林一和陳默同時開口。
金佳佳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慢慢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是同事。」她用韓語腔調把「同事」兩個字拖得很長,然後朝陳默伸出手,「你好,我是金佳佳。負責某家韓國K-pop的公司公關,林一的——閨蜜。」
「你好。」陳默握了一下她的手,禮貌地點頭,「陳默。林一本周比賽的隊友。司機師傅。」
金佳佳愣了一下。
林一也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一隻手捂著嘴,肩膀直抖。
「司機師傅?」金佳佳的中文突然利索起來,「你開什麼車?計程車?公交車?還是那種——」
「呃,反正就是給別人當司機,」陳默一臉正經,「主要工作是踩油門和剎車。」
金佳佳看看他,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林一,終於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陳默胳膊上。
「呀!你這個人,看著老實,嘴很壞!」
她拍得不輕,陳默胳膊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林一看見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揉了一下,順勢掐了一把腰。
「讓你亂說話。」她小聲說,眼睛彎著。
陳默沒喊疼,嘴角動了一下。
三個人沿著馬路往前走。
金佳佳走在林一左邊,挽著她的胳膊,步子又快又碎,像踩著什麼舞曲的節拍。
她問林一F4世界盃的準備情況,問她的車調得怎麼樣,問東望洋哪個彎最要命。
林一答得很快,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被金佳佳的節奏帶跑了。
「葡京彎的剎車點我今年往後推了五米,」林一說,「入彎的線路要更靠外,不然出彎根本拉不回來。」
「五米?你瘋了?」
「我練習的時候試了十二次,只有兩次沒鎖死。」
「林一——」
「我知道。我舅舅罵了我三天。」
金佳佳嘆了口氣,轉頭對陳默說:「你管管她。她從小就這樣,剎車點永遠比別人晚,我坐她的車都怕。」
「你坐過她的車?」陳默問。
「坐過。在韓國的時候,她來首爾找我玩,開我哥哥的車,差點把我們兩個送進漢江。」
林一聳了聳肩:「漢江又沒有護欄缺口,我算好了的。」
金佳佳翻了個白眼。
他們走過一家珠寶店,櫥窗里擺著幾款項鍊,燈光打得很亮。
金佳佳的腳步突然停下來。
「林一,你看那個。」
她指著櫥窗正中間的一條細鏈,吊墜是一顆很小的、不規則形狀的銀珠,表面有細細的紋路,像月球表面的坑窪。
「好看。」林一點頭。
「你試試。」
「我不——」
「試。」
金佳佳把她拽進店裡。
陳默跟在後面,隨手掃了一眼櫃檯。
店員迎上來,金佳佳用半吊子的粵語和她說了兩句,店員轉身去拿鑰匙。
林一站在鏡子前面,金佳佳把項鍊給她戴上。
細鏈貼在她鎖骨上方,那顆銀珠垂在中間,不大,但很亮。
「好看。」金佳佳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你脖子粗,適合這種小的。」
「你的意思是我脖子不夠細?」
「你——」金佳佳瞪了她一眼,「你哪都細。」
林一從鏡子裡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條鏈子上,停了兩秒。
「買了。」金佳佳掏出卡。
「不用,我自己——」
「閉嘴。我送你的。出道禮物。」
「我出道多少年了——」
「F4世界盃第一次,算出道。」金佳佳把卡遞給店員,不容反駁。
林一低頭看了看那顆銀珠,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謝謝。」
「不客氣。你戴什麼都好看。」金佳佳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尤其是他看你的眼神。」
林一的手停在項鍊上。
她沒接話,但耳朵尖又紅了。
三個人從珠寶店出來的時候,天色開始往西邊沉,雲層被染成一層薄薄的橘色。
金佳佳走在前面,步子輕快,瑜伽服的布料在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啞光。
她的身材在澳門街頭格外顯眼,路過的人十有八九會多看一眼。
林一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T恤,淺藍牛仔褲,平底鞋。
胸前——含苞待放。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把馬尾重新紮緊了一點。
「你幹嘛?」金佳佳回頭。
「沒事。餓了。」
「那去吃飯!我定了位子。」金佳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新葡京旁邊那家葡味中式酒樓,我朋友說那裡的非洲雞和葡式焗鴨飯是澳門最好的。」
「你什麼時候定的?」
「前天。我知道你今天會陪我吃飯。」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
「因為你是林一。」金佳佳理所當然地說,「你每次比賽前一天都要吃頓好的,不然睡不著。」
林一沒話說了。
三個人拐上一條稍寬的馬路,遠遠能看見新葡京那朵金色的蓮花形建築在暮色里亮著燈。
酒樓的招牌是深紅色的,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子上各掛了一串紅燈籠。
金佳佳推開玻璃門,裡面的冷氣撲面而來,混著醬油、蒜蓉和焦糖的香氣。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大多是家庭聚餐,圓桌上擺著轉盤,小孩在椅子之間鑽來鑽去。
金佳佳訂的位子在靠窗,一張小圓桌,三把椅子。
她徑直坐了靠里的那把,把林一按在自己左邊的椅子上,然後拍了拍右邊的椅子。
「司機師傅,坐。」
陳默坐下了。
服務員遞上菜單,金佳佳翻得飛快,手指在幾道菜上點了點,用粵語跟服務員說了一串。
服務員寫完單走了,她合上菜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鄭重其事地宣布:
「今天我請。」
「不用——」林一開口。
金佳佳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手掌落下去的時候,那件緊身瑜伽服的布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有彈性的聲響。
「怎麼能讓林一小可愛和帥氣的司機師傅買單?」她的手掌還按在胸口,語氣不容置疑,「我最近可發了不少獎金,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林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金佳佳的手上,然後往下移了一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陳默的眼睛。
「你別看。」她說。
陳默眼前一黑,聞到林一掌心淡淡的護手霜味道,混著一點金屬和橡膠的氣息,是剛才試項鍊時沾上的。
「我沒看。」他說。
「你也沒別的地方看。」
「我在看街景。」
「那也不行。」
金佳佳靠在椅背上,胳膊肘撐在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左看看林一,右看看陳默。
她的目光在林一剛才捂陳默眼睛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林一微紅的耳朵尖上,再移到陳默那副「什麼都沒發生」的側臉上。
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林一。」她用韓語說。
「嗯?」
「你喜歡他。」
林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剛才捂他眼睛的時候,整個人都在說『他是我的』。」
「我——」林一的臉騰地紅了,用韓語壓低聲音反駁,「我只是不想讓他看你——看你那個——」
「哪個?」
「你知道哪個。」
金佳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後抬頭,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我這是天生的。我又沒墊。」
「你——」
「而且他根本沒看我。」金佳佳用筷子指了指陳默,「他從進來到現在,看窗外的次數比看我的次數多。你捂了個寂寞。」
林一咬住了下嘴唇。
她偷偷瞄了陳默一眼。
他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還落在窗外,街對面那家小店門口排隊的人少了一個,又多了兩個。
他確實沒在看金佳佳。
但林一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酸酸的,不太舒服。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然後一把把椅子往金佳佳那邊挪了挪,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你才胖。」她用中文小聲說。
「胖?」金佳佳一臉震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我體脂率18%!你才胖!」
「我體脂率17%。」
「你——你那是餓的!」
「我那是練的。」
「練什麼?練怎麼把剎車踩到底?」
「對。」
「你——」金佳佳氣笑了,伸手去捏林一的臉。
林一偏頭躲開,金佳佳的手追過去,兩個人隔著椅子扶手扭成一團。
陳默喝完了茶,把杯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