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en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被P房裡的監聽喇叭放大。
周叔看了一眼屏幕。他的手指在數據板上敲了兩下。
「後輪在T4出彎的時候滑了。」
「知道。」陳默的聲音很平，「下一圈再推。」
賽車繼續在賽道上跑。
雨已經完全停了，東望洋山頂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落在葡京酒店的玻璃幕牆上。
賽道上有些路段開始泛白，那是積水被輪胎一遍遍碾開之後，瀝青重新露出來的顏色。
第五圈。
陳默在文華東方彎的入彎點比上一圈又晚了兩米。
剎車踩得更狠，車身在剎車過程中輕微地扭了一下，他鬆了半腳剎車，讓車尾落下來，重新補上剎車壓力。
車頭切進彎心，左前輪距離內側護牆大概十厘米。
出彎。開油。
後輪在出彎的瞬間滑了一下，幅度比上一圈更小。
他沒有反打，用方向盤的微調把車拉回來。
葡京彎。
剎車點推到距離護欄五十米的位置。
車速從兩百一十五開始下降。
他重踩剎車，左後輪短暫地離開了地面。
松半腳剎車，車尾落下來，重新補上剎車壓力。
入彎。彎心。
左前輪距離內側護牆大概五厘米。他能感覺到護牆近在咫尺。
頭盔幾乎貼著護牆的頂部掠過，面罩邊緣擦過護牆上的水珠。
那一瞬間，他甚至能看清護牆上的每一道刮痕。
然後開油，出彎。
方向盤屏幕上的分段計時跳了一下。
「2分23秒848！2分23秒848！陳默！佢系今日第一位跑入2分23秒嘅車手！呢個圈速已經接近干地嘅F4紀錄！東望洋賽道，雨中排位賽，2分23秒848——呢個系一個奇蹟！」
阿Ken的聲音幾乎是在喊了。
P房裡，周叔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技師，技師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排位賽剩餘時間不到三分鐘。
陳默在第六圈放慢了速度。他在直道上收油，讓賽車滑行了一段，然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林一還在他後面，距離大概一點五秒。
她跟著他的線跑了一整圈，入彎的點，剎車的時間，出彎的開油節奏，她在複製他的動作。
他按了一下無線電按鈕。
「林一在我後面？」
「在。」周叔的聲音，「距離一點五秒。」
「我給她拉尾流。讓她跟緊。」
無線電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確定？」周叔的聲音里有一絲猶豫，「你的圈速已經到位了。拉尾流會浪費你的時間。」
「排位賽只剩兩分鐘了。她的圈速還可以再快。」陳默的語氣很平，「讓她跟緊。」
「……收到。」
周叔把無線電切到林一的頻道。
「林一，陳默在前面給你拉尾流。跟緊他，別松。」
林一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有一點抖：「收到。」
陳默在直道上繼續收油，讓林一的賽車貼上來。
兩台車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零點五秒。
林一的車頭幾乎貼著他的車尾，吃住了他製造的低壓區。
第六圈。
陳默在前面帶路，把每一個彎的走線都跑得乾乾淨淨。
文華東方彎的入彎點，葡京彎的剎車點，髮夾彎的彎心輕點，出彎吃外側路肩。
他的動作很平，像是在給林一畫一條線。
「林一嘅圈速——2分24秒276！2分24秒276！全場第二！呢個系佢嘅個人最快圈速！」
阿Ken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
「兩台車！同一個車隊！陳默第一，林一第二！東望洋賽道，F4世界盃排位賽，一位十六歲嘅中國車手，一位十九歲嘅澳門車手，包攬前兩名！」
P房裡面，周叔看著屏幕。
他的手指停在數據板上，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旁邊的技師摘下耳機，看著屏幕上的圈速表，愣了兩秒，然後轉過頭來看周叔。
「這就是天賦嗎？」
「嗯。」周叔打斷他，「差不多就是吧。」
排位賽結束。
陳默把車開回P房。
他從座艙里爬出來的時候，頭盔的面罩上掛滿了水珠。
他把頭盔摘下來，頭套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
林一站在P房門口。
她的賽車停在旁邊。
她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張著，呼吸還有點急。
「怎麼樣？」陳默說。
「跟不上你，行了吧。」
「剛才賽道上還是有水的，水霧太大看不清前車，你其實不該跟我很近，那會也不能給你拉尾流。」
「知道，」林一看著他，「不過我今天很開心。」
陳默看了她兩秒。
「你不准看！」她臉一紅，把他推走，說，「快去P房。」
他轉身朝數據台走去。
林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樣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步子很穩。
她低下頭，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怎麼又燙起來了！
她趕緊轉過身，假裝去拿桌上的數據板。
數據板拿在手裡，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數據板放回去，走到P房外面的休息區，坐在一把摺疊椅上。
雨棚的邊沿滴著水，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看著雨簾後面的賽道，心跳還是很快。
P房裡面，陳默站在數據台旁邊，拿起水瓶，擰開，喝了一口。
周叔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的圈速表。
陳默，2分23秒848。
林一，2分24秒276。
威爾頓，2分24秒538。
中村紀庵，2分24秒719。
這時一位黑衣男子走到陳默身邊，和他用英文開始交談。
這時車迷和P房的人都看向這邊，因為那個黑衣男子他們都認識。
克里斯蒂安·霍納。
陳默看到人越來越多，領著霍納來到P房裡面談。
「所以說，現在除了維斯塔潘那邊，連東鵬都不贊助我跑明年的方程式了？」
「是啊，主要現在這幾年低組別冠軍都不再受車隊認可，各車隊都只認自己青訓體系的年輕車手。」
「所以賽事含金量降低，東鵬不想投。現在要只是靠維斯塔潘車隊的贊助，估計只能開shit box了。」
「所以，你有什麼想法？我確實不想在這時候打擾你的，但，我需要你的意見。」
「中國有句古話：車到山前必有路。」
「好的，我理解，我回趟英國，再試試，比賽加油！」
「你放心，一定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