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是3月20日下午到的。
她從法蘭克福機場租了一輛車,開了兩個半小時,一路跟著導航走,越走越偏,最後拐進一條被松樹林夾著的窄路,紐博格林的賽道入口突然出現在眼前。
她把車停在P房區外面的碎石地上,熄了火,坐了一會兒。
三月的Eifel山脈比她想像的要冷。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下面是一條深色牛仔褲和一雙平底短靴。
頭髮紮成低馬尾,脖子上戴著那條銀珠項鍊。
她推開車門的時候,冷空氣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
P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傳出引擎的嘶吼聲。
她走進去的時候,陳默正好從賽車裡出來。
他穿著賽車服,深藍色的,拉鏈拉到胸口,領口敞著,脖子上的毛巾濕透了。
他摘下頭盔,頭套跟著帶出來一截,他把頭套拉回去,露出被汗浸濕的頭髮。
他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到了。」
「嗯。剛到的。」
「你等我一下,現在比較忙。」他把頭盔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轉身走向數據台。
林一站在P房門口,看著裡面的一切。
陳默走到數據台旁邊,彎著腰,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
Lorenz站在他旁邊,穿著同樣的深藍色隊服,手裡拿著一根觸控筆,在屏幕上點了一個位置。
維斯塔潘則在一旁穿著黑色的棉襖,死死盯著那些控制台的數據。
林一進入,然後坐到P房為參觀人員預留的椅子,近距離觀察他們。
居然是真的活的馬克斯·維斯塔潘,雖然早就知道陳默簽了維斯塔潘車隊的青訓,而且是現在車隊優先培養的對象。
但還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時候的陳默,一個人像個沒人認領的潦草小狗,在東莞和她比賽。
現在的陳默,已經成為了世界開始慢慢關注的中心了。
「Hatzenbach入彎點,你比上一圈晚了半米。」Lorenz說。
「所以你要把剎車點往前挪。不是往後。」維斯塔潘在一旁補充了解決辦法。
「明白了。」
古農從賽車裡出來,把頭盔遞給技師,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數據跟你差多少?」
維斯塔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兩條曲線。
「最快的那個彎,差零點一秒。」
「哪個彎?」
「Bergwerk。」
古農吹了一聲口哨。
「Bergwerk差零點一秒,那其他地方基本重合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向賽車,技師已經把坐墊裝好了。
他拉開門,坐進去,安全帶拉緊。
林一站在P房門口,看著他做這些動作。
他沒有回頭看她。
引擎點火。
陳默把車駛出P房,進入賽道。
林一聽到那台V8的轟鳴從近到遠,然後消失在賽道的某個彎里。
她站了大概四十分鐘。
陳默回來了,從車裡出來,頭盔摘下來,和維斯塔潘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坐回去。
這一次是換古農開,陳默來到一旁吃點東西補充能量。
林一靠在P房的牆邊,看著他們。
原來他真的好忙呀。
古農開了四圈,每一圈結束之後,Lorenz都會在無線電里說幾句。
有時候是「Aremberg可以再晚一點」,有時候是「Fuchsröhre的出彎油門太急了」。
古農在第三圈之後把圈速提高了零點三秒。
「數據誰更接近我?」維斯塔潘走過來,站在Lorenz旁邊。
「還是陳默,」Lorenz說,「霍納真是撿到寶了,這小子練兩天就能到這種程度,太不可思議了。」
「我還不是對他很滿意,但他能做到一直這麼學習進步下去,我還是很開心的。」維斯塔潘微笑著說。
林一看著陳默從P房裡出來,和古農交換位置。
他的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手勢,沒有笑,也沒有皺眉。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然後做下一件事。
她這幾個月只能在新聞里看到他。
在那些照片裡,他要麼站在領獎台上,要麼坐在賽車裡,要麼對著鏡頭比一個「噓」的手勢。
她只能想像他到底有多忙。
現在她親眼看到了。
他不停地上下車。
測試,討論,再測試。
和Lorenz趴在數據屏幕前面,兩個人用手指在屏幕上畫線,一條一條地比。
維斯塔潘說一句話,陳默就默默記下,然後在下一個彎道里把那句話變成剎車點的移動。
然後回到P房,再看數據,再討論。
古農和瓊卡德拉有時候插幾句,有時候只是安靜地聽。
沒有人看手機。
沒有人閒聊。
甚至沒有人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到了傍晚,技師從卡車裡搬出一套新的賽車服。
深藍色,和維斯塔潘身上那件一樣。
但在後背上,印著一個小米的標誌。
橙色和白色的方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很顯眼。
旁邊還有一個尺寸很小的中國國旗。
頭盔也是新的。
底色是中國紅,側面貼著維斯塔潘車隊的標誌——深藍色的盾形,裡面有「Verstappen.com Racing」的字樣。
頭盔頂部有一道細細的銀色線條,從前往後延伸,像是一條賽道。
「換上。」Lorenz說。
陳默接過賽車服和頭盔,走進更衣室。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換好了。
深藍色的賽車服貼在他寬大的肩膀上,小了一點,但問題不大。
他把頭盔夾在胳膊底下,走到賽車旁邊。
林一看著他。
深藍色的賽車服,中國紅的頭盔,背上的小米標誌。
和維斯塔潘站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個子矮了半個頭,肩膀窄了一圈,但站姿是一樣的。
重心微微前傾,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目光落在賽車上,不是在等人誇他。
陳默坐進賽車,駛出P房。
這一圈他跑得很慢,每一個彎都像是在確認什麼。
回來之後,他把車交給古農,然後走到數據台旁邊,和維斯塔潘一起看圈速曲線。
「你的數據已經貼合了。」維斯塔潘說,「排位賽你跑第一個stint。」
「暖胎?」
「對。你負責暖胎,把輪胎帶到工作窗口,然後把車交給我。我做圈速。」
「明白了。」
「然後正賽我第一個stint,瓊卡德拉接下來第二個,我們會為你儘量拉開差距,第三個stint你上,如果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就換古農,要是很艱難的話我跑最後一個stint。」
「了解。」
陳默沒有多問。
他走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林一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大忙人忙完了?」
「還沒。」陳默把水瓶放下,「馬上結束帶你去吃好吃的。」
「那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晚上。」
「晚上幾點?」
「不知道。」
林一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
陳默站起來,走向小米的人。
他們站在P房外面,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手裡拿著相機和錄音筆。
男人穿著一件橙色的羽絨馬甲,胸口印著小米的logo。
「陳默,能耽誤你幾分鐘嗎?」男人說,「我們想錄一段簡短的採訪,給新一代SU7做宣傳。不會太長。」
陳默看了一眼維斯塔潘。
維斯塔潘點了一下頭。
陳默跟著他們走到P房外面的空地上。
背景是紐博格林的賽道,遠處的Eifel森林在暮色里變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攝影師把相機架好,對準陳默。
「你好,陳默,你剛剛在IndyCar拿了三連勝。」小米的人說,「聖彼得堡、鳳凰城、阿靈頓。現在你又來跑紐北。你覺得這兩個賽事有什麼不一樣?」
陳默想了一下。
「對我來說都一樣,馬克斯在簽下我之前就告訴我,無論坐進哪輛賽車,身處那一條賽道,都要做一個純粹的車手,去爭取冠軍。」
「一定要爭取冠軍嗎?」
「對,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思想,最好不要坐進車裡,這是競技體育,我很真誠,很熱愛自己現在身處的事業,就像小米的企業精神一樣,真誠熱愛。」
「感謝你的回答,你對新一代SU7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米的人笑了一聲。
「關於這個,」陳默說,「可能下個月我要回國一趟,這個事情還在溝通中,雷總讓我開新一代SU7,從BJ到上海,跑一趟京滬續航直播。他說讓我開最後一段,進上海那段。」
他看著鏡頭。
「我還沒開過,開完再跟你說,這車到底怎麼樣。」
小米的人點了點頭,把錄音筆收起來。攝影師把鏡頭切到旁邊那台新一代SU7上,車身上貼著小米的橙色logo。
陳默站在車旁邊,深藍色的賽車服和橙色的車身形成了對比。
宣傳照拍了了大概十分鐘。
陳默說完最後一句「紐博格林見」之後,轉身走回P房。
林一站在P房門口,看著他走過來。
他的額頭上有汗,但步伐很穩。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結束了,走吧。」他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