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3月18日下午到的法蘭克福。
從奧斯汀飛過來,十個小時。
他在飛機上沒怎麼睡好,座位旁邊是個德國老太太,每隔二十分鐘就要去一次洗手間,他每次都得站起來讓路。
下飛機的時候脖子有點僵,腰也不舒服,但腦子是清醒的。
李雲在到達口等他,旁邊放著一個銀色的保溫箱。
「這是什麼?」
「你今晚的訓練餐。」李雲說,「飛機上那玩意能吃?」
陳默接過保溫箱。
「你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車已經在紐博格林了,維斯塔潘的人昨天下午到的。馬克斯讓我告訴你,明天早上八點P房集合。」
他們上了車。
法蘭克福到紐博格林大概兩個半小時。
李雲開車,陳默坐副駕駛,手裡翻著平板電腦上的北環賽道圖。
到紐博格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Eifel山脈在暮色里變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陳默推開車門,冷空氣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濕泥的味道。
P房裡亮著燈。
他走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圍著一台深藍色維斯塔潘車隊塗裝的Mercedes-AMG GT3 EVO。
車身上貼著3號,車頂印著Verstappen.com Racing,深藍色的底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光澤。
維斯塔潘站在車頭旁邊,穿著車隊夾克,手裡拿著咖啡。
他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高大,肩膀寬,深棕色頭髮剪得很短,靠在工具箱上喝著另一杯咖啡。
另一個瘦一些,顴骨高,坐在倒扣的輪胎上刷手機。
維斯塔潘抬起頭。「到了。」
「路上堵了一會兒。」
維斯塔潘朝高個子偏了一下頭。
「朱爾斯·古農。」
古農放下咖啡,走過來握了握手。
握力很重。
「你就是那個跑IndyCar的小孩?」古農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維斯塔潘跟我說你十六。我還以為他開玩笑。」
「我生日是9月25日,跑完indycar整個賽季才十七。」
「十七。」古農重複了一遍,轉身拿起咖啡,「我十七歲的時候在跑雷諾方程式,整天被技師罵,說我剎車太晚。你倒好,跑橢圓賽道去了。」
維斯塔潘朝另一個偏了下頭。
「丹尼爾·瓊卡德拉。」
瓊卡德拉把手機塞進口袋,走過來握了握手。「你開過GT3嗎?」
「巴塞隆納開過幾節,AMG GT3。」
「北環呢?」
「模擬器上跑過。」
瓊卡德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坐回倒扣的輪胎上。
維斯塔潘走到角落裡那張摺疊桌旁邊。
「過來坐。」
四個人圍著小桌坐下。
古農倒了幾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陳默面前。
「你之前在巴塞隆納開GT3,感覺怎麼樣?」古農問。
「推頭。入彎的時候前輪像在冰上滑。」
「對。」古農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個弧線,「AMG GT3發動機在前軸後面,入彎的時候重心往前壓,前輪要同時剎車和轉向。你在北環入彎要比模擬器上早剎,提前兩米松剎車,讓它自然轉向,然後再補油。別跟車較勁,讓ABS幹活。」
維斯塔潘從旁邊插了一句:
「Hatzenbach的入口有一塊補丁,舊瀝青和新瀝青的接縫在賽車線上。你壓上去前輪會滑一下。模擬器上沒有這個。」
「Flugplatz呢?」陳默問。
「全油門切過去,車身在路肩上會彈。別收油,一收油前輪就卸壓了,反而更滑。」維斯塔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Aremberg入彎之前先松一點油門,讓車頭沉下去,然後再點方向。」
瓊卡德拉把杯子放下。
「剎車平衡調過嗎?」
「還沒有。」
「讓技師往前調兩格。AMG GT3在紐北重剎區多,後面輕了容易甩。往前調,入彎的時候車尾穩一點。我第一次跑北環的時候沒人告訴我這個,第三圈差點在Bergwerk甩出去。」
古農笑了一聲。「你那次不是差點,是直接撞了。」
「撞了才知道的。」瓊卡德拉說。
李雲從P房外面走進來,把保溫箱放在桌上打開。
四個保溫盒,紅燒雞胸,糙米飯,清炒西蘭花,切好的牛油果。
古農低頭看了一眼。
「這什麼?」
「訓練餐。」陳默說,「我的廚師做的。」
古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胸肉。嚼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
「這比我們車隊的好吃多了。你從哪找的廚師?」
「路邊撿的。」
「不錯,」維斯塔潘用叉子插了一塊牛油果,嚼了兩下,「確實好吃。」
李雲正在收拾保溫箱蓋子。
瓊卡德拉吃了一口糙米飯,放下筷子看著李雲。「這個米你加了什麼?」
「雞湯。煮的時候用雞湯代替水。」
瓊卡德拉沉默了一拍,然後端起保溫盒把剩下的米飯吃完了。
維斯塔潘把叉子放下,靠回椅背。
他看了一眼陳默。
「你之前沒跑過北環的GT3。今天先跟車,看兩圈。明天再自己開。」
「好。」
「還有,」維斯塔潘頓了一下,「你之前那套保胎跑法,在北環用不了。你保胎是因為IndyCar的輪胎衰減太快。北環不一樣,北環的路面太粗糙,你保也保不住多少。該推的時候推,別省。」
陳默點了點頭。
維斯塔潘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走吧。天快黑了。」
陳默拿起頭盔和頭套,走向那台深藍色維斯塔潘車隊塗裝的GT3。
走到車旁邊,他蹲下來,手掌貼著前翼端板。
金屬是涼的。他站起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安全帶拉緊,頭套戴好,頭盔扣上。
維斯塔潘已經坐進了駕駛座。他按下點火按鈕。
4.0升V8從身後湧來,車身震了一下。
「剎車平衡往前調兩格。」陳默在無線電里說了一句。
無線電那頭安靜了半秒。
然後維斯塔潘的聲音傳回來,很短。
「行。」
他把賽車駛出P房。北環在車燈前面展開,瀝青是深灰色的,兩側的森林黑得像一堵牆。
Hatzenbach。
陳默感覺到前輪在入彎點滑了一下。
補丁的接縫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維斯塔潘沒有修正,讓車自己咬住。
「看到了?」
「看清楚了。」
車燈照亮了前方的瀝青,陳默開始感受馬克斯的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