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接起電話的時候,人還坐在床上,平板電腦的模擬器界面還亮著。
「陳默。」電話那頭是理察·康納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剛放下另一通電話,「你在奧斯汀?」
「在。」
「來拍賣行。現在。」
陳默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現在?」
「現在。」理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很少流露的東西,急切,但被壓製得很穩,「今天來了個大客戶。我的好友,也是我合作了二十年的長期客戶。他今天以個人身份來拍賣行,想看看下周要拍的那批槍。」
「所以?」
「我們剛才在談最近的投資方向,聊到了IndyCar。他看到了你在阿靈頓的比賽錄像。」理察停了一下,「他對你很感興趣。」
陳默沉默了一拍。
「他是誰?」
「邁克·沃斯。」理察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比平時重,「雪佛龍的董事長兼執行長。」
陳默沒有說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邁克·沃斯,雪佛龍董事長兼CEO,2018年上任,1982年以設計工程師的身份加入雪佛龍,科羅拉多大學化學工程學士。
雪佛龍,美國第二大石油公司,總部在休斯敦,2024年剛從加州搬過來。
他之前跟傑克·凱爾聊過雪佛龍的事。
傑克說,如果你想找一家既有錢、又有賽車傳統、還贊助過納斯卡和印地賽車的石油公司,雪佛龍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我二十分鐘到。」陳默說。
「穿好點。」理察說完掛了電話。
奧斯汀的清晨比印第安納波利斯暖。
陳默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斜過來,打在玻璃幕牆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沒打領帶。
褲子是深色的,鞋是黑色的切爾西靴——傑瑞在牛津給他買的那雙,他只穿過兩次。
理察的拍賣行在奧斯汀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紅磚建築,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銅牌上刻著「康納拍賣行,1978年創立」。
門是關著的。
他按了門鈴,等了大概十秒,門從裡面打開了。
理察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袖扣是銀色的,但沒打領帶。
他看了陳默一眼,從頭到腳,然後點了一下頭。
「進來。」
拍賣行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前廳是一間鋪著深色木地板的接待室,牆上掛著幾幅老照片,有獵槍、有獵犬、有穿著獵裝的男人們站在莊園前面。
再往裡走,是一間大展廳,燈光調得很暗,展櫃裡排列著各種古董槍,每一支下面都有編號和標籤。
邁克·沃斯站在展廳最裡面的一排展櫃前面。
他大概六十五歲,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很寬,腰沒有塌。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頭髮灰白,剪得很短,臉上的皺紋不深,但嘴角有兩道很明顯的弧線,是那種常年做決定的人才會有的。
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舊的手錶,錶帶是皮質的,磨得發亮。
他正在看一支溫徹斯特1873型步槍,身體微微前傾,手指隔著玻璃描摹槍管的曲線。
理察走過去,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邁克·沃斯抬起頭,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看人的時候很直接,但不銳利。
「陳默。」他說。聲音比陳默想像的更輕,但每個字都很穩。「我是邁克·沃斯。」
陳默走上前,伸出手。
邁克握住他的手。
他的握力適中,掌心乾燥,握手的時間剛好——不長到讓人不舒服,也不短到顯得敷衍。
「我看過你在阿靈頓的比賽。」邁克鬆開手,轉過身,面向那排展櫃。
他沒有立刻說正事,而是指了指展櫃裡的那支溫徹斯特。
「你知道這支槍的故事嗎?」
「1873型,溫徹斯特,德克薩斯紀念版。」陳默說,「1880年代,德州騎警的標準配槍。槍托上刻著孤星圖案。」
邁克看了他一眼。
「你來過這裡?」
「第一次。」
「那你懂槍?」
「不懂,我是個未成年,」陳默說,「只是理察跟我講過一些。」
邁克笑了一聲,很短。
他走到展廳中間的一張長桌旁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默坐下來。
理察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坐。
邁克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虎口有厚繭。
那是一雙做過事情的手,不是只握過高爾夫球桿的手。
「我看了你三場比賽的錄像。」他說,「聖彼得堡、鳳凰城、阿靈頓。三連勝。十六歲。第一年跑IndyCar。」
他頓了一下。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在科羅拉多大學的圖書館裡啃化工教材。我考了兩次才過流體力學。你比我強多了。」
「我只是在開車。」陳默說。
「開車也是一門工程。」邁克說,「我看你的數據了。你的進站窗口選擇,你的燃油管理,你的輪胎衰減曲線。這些東西不是靠感覺來的。你在用工程思維跑比賽。」
陳默沒有接話。
邁克靠回椅背,看了他兩秒。
「理察跟我說,你是從中國來的。一個人。沒有車隊,沒有贊助,沒有背景。你帶著一把扳手和一個背包,從東莞的卡丁車場一路跑到美國的橢圓賽道。」
「差不多。」
「你覺得美國怎麼樣?」
陳默想了一下。
「賽道很好。路不太好。」
邁克又笑了一聲。
這次長了一點。
「你說的是實話。」他說,「我見過太多人,到美國來之後,說一堆漂亮話。什麼『自由之地』『機會之國』,然後轉身就去要贊助。你不是。」
「我不是來要贊助的。」
「我知道。」邁克說,「所以我今天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展廳的另一頭。
那裡有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黑白,褪色。
照片裡是一輛印地賽車,車身上印著Havoline的星形標誌,車手戴著一頂白色的頭盔,站在車旁邊笑。
「你認識這輛車嗎?」
陳默走近看了一眼。「紐曼-哈斯車隊的Lola T93。馬里奧·安德雷蒂。1993年。」
「1993年。」邁克重複了一遍,「那一年,雪佛龍通過Havoline品牌贊助了紐曼-哈斯車隊,馬里奧和奈傑爾·曼塞爾開的就是這台車。同一年,Havoline還冠名了Road America的IndyCar分站賽,Texaco/Havoline 200。那場比賽我去了,坐在主看台上。馬里奧第七名發車,最後贏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默。
「雪佛龍在IndyCar有很長的歷史。從1972年開始,Havoline就贊助印第500。1989年到2002年,我們是紐曼-哈斯車隊的主要贊助商。1991年和1992年,我們冠名了Road America的分站賽。休斯敦大獎賽從1998年到2001年,也是我們的名字。」
他走到長桌旁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2002年之後,我們把賽車贊助的重心轉到了NASCAR。Havoline和Chip Ganassi Racing合作了六年。然後我們收縮了賽車預算,專注在傳統體育上。棒球、籃球、橄欖球。安穩的、可預測的贊助。」
他把杯子放下。
「但你現在站在這張照片前面,讓我想起來,Havoline的星形標誌曾經在IndyCar的賽車上貼了二十年。」
陳默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馬里奧在笑,頭盔夾在胳膊底下,車身上的Havoline星形標誌在黑白照片裡變成了一團深灰色的色塊。
「你想回IndyCar。」陳默說。
邁克看著他。
「我想回賽車。IndyCar是其中一個選項。」他說,「但你得理解,雪佛龍不是一家隨便花錢的公司。我們的每一個決定都要經過董事會、經過投資者關係、經過ESG審查。我們不可能因為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跑得快,就簽一張支票。」
「那你為什麼來?」
邁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展櫃旁邊,看著那支溫徹斯特1873。
「理察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說,這小子不跟你要錢。他只會告訴你,他能贏。」
他轉過身來。
陳默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他看著邁克的眼睛。
「我不跟你要錢。」他說,「我只需要一台車,一個引擎,和一條賽道。剩下的我自己來。」
邁克看了他三秒。
「你在中國有市場,但你在美國沒有認知度。雪佛龍有認知度,但我們在中國市場需要更多。」他慢慢說,「你知道雪佛龍在中國有什麼嗎?」
「加油站。加德士品牌。跟中石油的合作。」陳默說,「但你們在中國消費者心裡的位置很模糊。能源品牌不像消費品,很難建立情感連接。」
邁克點了點頭,很慢。
「你說得對。」他說,「能源品牌確實很難建立情感連接。但賽車可以。如果你在IndyCar贏比賽,如果你在印地500贏比賽,你在美國的認知度會變成你的資產。而你的中國背景,對雪佛龍的中國市場策略來說,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變量。」
他走回長桌旁邊,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深灰色的,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沒有公司標誌,沒有頭銜。
「有機會,你到休斯敦來。」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陳默面前。「雪佛龍總部。我讓人安排一次正式的會面。你可以讓霍納把你的想法、你的計劃、你的商業模型,全部帶來。」
陳默接過名片。紙質很厚,邊緣有細微的紋理。
「我會帶他去的。」
邁克伸出手。這次握得比剛才用力了一點。
他鬆開手,往門口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理察。
「老理,你這次的眼光不錯。」
理察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邁克·沃斯走了。
展廳里安靜下來。
陳默沒有說話。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名片的邊緣。
外面,奧斯汀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屋頂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