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電話吵醒的。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第三遍,他才伸手去摸。
屏幕上亮著一串號碼,沒存名字,但歸屬地顯示是香港。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霍納又在cos馬爾科。
霍納最近不知道從哪學的毛病,開始學馬爾科早上六點打電話。
上個月在德州,早上六點零三分,霍納打來電話說「我在東京剛和豐田談完」。
上周在鳳凰城,早上五點五十八分,霍納打來電話說「小米那邊合同有個條款要確認」。
陳默有時候懷疑霍納是不是故意挑這個時間,因為馬爾科以前就這麼幹。
馬爾科在紅牛的時候,經常早上六點給車手打電話,說「你昨天的進彎點晚了三米」或者「你第三圈那個動作不夠乾淨」。
但今天這個號碼不是英國的。
他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陳默?」
是林一的聲音。
陳默愣了一下。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窗外是德州奧斯汀的清晨,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
他住的酒店房間不大,床上散著幾本關於街道賽調校的筆記,桌上擺著一台模擬器方向盤,旁邊的平板電腦還亮著,屏幕上定格在阿靈頓賽道的最後一個彎。
阿靈頓站是昨天結束的。
他拿了冠軍,三連勝。
車隊在奧斯汀休整兩天,然後他要飛德國,準備3月21日的紐博格林NLS系列賽第二場。
「林一?」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現在是早上六點。香港那邊應該是晚上七點吧?」
「嗯。」林一的聲音有點緊,「你還在德州?」
「對。阿靈頓之後在奧斯汀休整,後天飛德國。」
「哦。」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默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一句話。
他抓了抓頭髮,把枕頭墊在背後。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最近看沒看社交媒體?」林一的聲音終於找到了方向,語速快了起來,「上面有很多人在罵你。」
陳默皺了皺眉。
「罵什麼?」
「國內有人罵你是狗漢奸。說你不陪王一博跑China GT,跑去美國舔IndyCar,還去歐洲陪維斯塔潘跑GT。說你是喪盡天良。」
陳默沒有說話。
「還有美國的民主黨那些年輕人,罵你從來不為政治正確和LGBT人群說話。說你是數典忘祖。」
林一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說不下去了。
「還有美國保守派也罵你。說你是中共的間諜,問怎麼能讓你來美國。有個德州參議員還在推特上@了FBI。」
她終於說完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陳默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往後靠了靠。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里那條灰藍色的光。
「就這些?」
林一愣了。「什麼叫就這些?」
「雞毛蒜皮的事情。」
「這怎麼雞毛蒜皮了?」林一的聲音拔高了,「他們在罵你是漢奸,是間諜。這還雞毛蒜皮?」
陳默把枕頭往腰後塞了塞,語氣很平。
「林一,你在圍場裡跑了幾年了?」
「三年。」
「那你見過哪個車手因為網上有人罵他就不開車了?」
林一沉默了一拍。
「網上那些人,大部分連方向盤都沒摸過。」陳默說,「他們在鍵盤上罵得再凶,不會讓我少拿一個杆位,也不會讓我多撞一次牆。我上賽道的時候,腦子裡不會想他們。我跑任何比賽的時候,腦子裡也不會想他們。我腦子裡只有下一圈的剎車點,下一個彎的入彎角度,下一場比賽的輪胎策略。」
他頓了一下。
「他們罵我是漢奸,我也不會變成漢奸。他們罵我是間諜,那就罵唄,反正我已經見過ICE了,你敢相信ICE里還有人是我的新車迷嗎?這些事情,不值得你大清早六點打電話過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陳默等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句。
「所以,你cos馬爾科大清早六點打電話,到底是有什麼急事?」
林一沒有回答。
陳默聽到電話那頭有很輕的呼吸聲。
他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林一?」
「嗯。」
「你是不是信號不好?」
「不是。」
「那你說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然後林一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把手機拿遠了。
「我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我挺好。」
「你吃得好嗎?」
「李雲做越來越好了,把隔壁隊的車手都快饞壞了。」
「哦。」
「你呢?」
「我也挺好。」
「你F4那邊怎麼樣?」
「今年F4世界盃之後,我在準備F3的區域賽。我舅舅在幫我找席位。」
「那挺好。」
「嗯。」
又是一陣沉默。
陳默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屏幕,確認還在通話中。
他有點困惑。
林一不是那種會為了「問問你怎麼樣」就早上六點打電話的人。
她是個真誠直率的女孩,性格直接,不喜歡繞彎子。
她今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社交媒體罵聲講到F4區域賽,一定有別的事。
「林一。」
「嗯。」
「你到底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他聽到林一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很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想去美國見見你。」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陣慌亂的補充。
「就是……反正F3的席位還沒定,我最近也有空,而且我舅舅說美國的賽車氛圍值得感受一下,我就想……而且我很久沒見到你了,從澳門之後,四個月了,我就想看看你最近怎麼樣,而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字。
陳默聽著她說完,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皺了皺眉。
「美國太危險了。」
林一的聲音停了。
「什麼?」
「美國太危險了。」陳默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認真,「你一個女孩子,一個人來美國,不安全。而且我後天就要飛德國了,不在美國。」
林一沉默了一拍。
「德國?」
「對。」陳默從床頭柜上拿起平板電腦,翻到賽程頁面,「3月21日,紐博格林NLS系列賽第二場。我搭檔維斯塔潘,代表維斯塔潘車隊出戰。這是今年紐博格林24小時的備戰測試。我要在紐北跑四小時。」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來德國看。紐博格林比美國安全。」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林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很輕,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慌亂。
「德國……也行。」
「那說定了。」陳默說,「你訂好機票告訴我,我讓車隊那邊幫你安排住宿。紐博格林附近的酒店不多,早點訂。」
「好。」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那我掛了。我七點還要上模擬器。」
「好。」
「再見。」
「再見。」
陳默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回床頭柜上。
他坐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里那條灰藍色的光。
光在慢慢變亮,從灰藍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淡金。
德州奧斯汀的早晨來得很快。
他拿起平板電腦,翻到紐博格林賽道的地圖。
他看了兩秒,然後打開模擬器,選好賽車,開始暖胎。
房間裡只剩下引擎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悶響。
他的手機還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
這時電話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