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香港大學，夕陽從薄扶林的山脊上斜過來，把本部大樓的白色外牆染成淡金色。
林一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書包里塞著四本關於空氣動力學的英文參考書，肩膀被墜得有點酸。
她沿著大學道往下走，經過莊月明樓的時候，幾個男生正站在花壇旁邊抽菸，看到她走過去，其中一個煙差點掉在地上。
她假裝沒看見，加快了腳步。
宿舍在聖約翰學院旁邊的一棟老樓里，她的房間在三樓，靠走廊盡頭。
單人宿舍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把椅子，窗台上堆著幾本從澳門帶來的賽車雜誌。
牆上貼著一張東望洋賽道的俯瞰圖，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書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相框，相框裡是她舅舅車隊在澳門F4世界盃之後的合影，她站在最右邊，旁邊是一個男生，兩個人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
她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整個人倒進床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屏幕上是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側臉自拍，角度很講究，下頜線打了一圈高光。
驗證消息寫著：同學你好，我是港大法律系二年級的，你長得好可愛，可以認識一下嗎？
林一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
這是這個月第十九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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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人在某個校園論壇上發了一篇帖子，標題寫著「港大校花評選結果出爐，澳門賽車女神強勢登頂」，她的微信就再也沒有安靜過。
帖子裡的照片是她在F4世界盃期間被拍到的，穿著賽車服，頭髮從頭盔里散出來，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汗。
那張照片她自己都沒見過，不知道是誰拍的，也不知道是誰發上去的。
評論區更離譜。
有人說她「又颯又可愛」，有人說她「開車的時候帥到爆炸，下車的時候美到窒息」，還有人說她「是港大建校以來最好看的工科生」。
林一看完那篇帖子之後，只想把發帖的人找出來當面問一句：
你TM是不是沒見過女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門被推開了。
「一一！」
陳嘉欣的聲音先到，人跟著進來。
她是林一在港大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讀社會科學，廣東人，性格風風火火。
她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女生，叫周雨桐，讀建築，上海人，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噎死人。
陳嘉欣把一袋魚蛋放在書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周雨桐坐在床邊，拿起林一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你又收到好友申請了？」陳嘉欣問。
「一天二十個。」林一睜開眼睛，坐起來，「我已經把『添加我的方式』關了，他們不知道怎麼還能加上。可能是從群里點進來的。」
「誰讓你當了校花呢。」陳嘉欣笑了一聲，從袋子裡拿了一顆魚蛋塞進嘴裡。
「什麼校花，誰評的？」林一沒好氣，「那種帖子就是搞事情的。再說了，校花有什麼用？能讓我F4世界盃多拿一個杆位嗎？」
「不能。但能讓你微信爆炸。」周雨桐說。
林一瞪了她一眼。
陳嘉欣把魚蛋袋子往林一那邊推了推，然後身體前傾，換了一個話題。
「一一，我問你一個事。」
「說。」
「你覺得我們班那個英國留學生怎麼樣？」
林一皺眉。「哪個？」
「Alexander。就是那個金髮、高個子、穿大衣永遠不系扣子的那個。他是帝國理工轉過來的交換生，讀經濟，聽說家裡在倫敦有房子。」
「哦。然後呢？」
「他上周在咖啡廳問我，你是不是單身。」陳嘉欣的手指在林一的胳膊上戳了一下，「他問你的時候，耳朵紅了。」
「所以呢？」
「所以什麼？所以他對你有意思啊！」陳嘉欣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床沿，「你知道Alexander在港大有多搶手嗎？他來了不到三個月，已經有至少五個女生在追他。他倒好，誰都不理，就問你。」
林一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把電腦打開。
「我沒興趣。」
「你還沒看呢，你就沒興趣？」
「我看過了。」林一看著電腦屏幕說，「他上個月在圖書館找過我，問我能不能幫他解釋一下空氣動力學的基礎概念。我給他講了二十分鐘，他一直在點頭，但眼睛沒看屏幕。」
「然後呢？」
「然後我走了。」
陳嘉欣張了張嘴，周雨桐在旁邊笑了一聲。
「林一，你能不能對男生的示好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正常的反應？」陳嘉欣說，「你至少應該禮貌性地加個微信吧？」
「加了。然後他發了一個月『你今天真好看』和『周末有空去中環喝一杯嗎』。我一條都沒回。」
陳嘉欣嘆了口氣，把魚蛋袋子放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
「一一，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林一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沒有。」
「那你為什麼對誰都沒興趣？Alexander不好嗎？長得帥，家裡有錢，人也紳士。你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我為什麼要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林一沒有回答。
陳嘉欣和周雨桐對視了一眼。
陳嘉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她看了天花板兩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我喜歡的類型……你們猜不到。」
陳嘉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麼？你真有喜歡的人？」
「我沒有說是喜歡。我說我喜歡的類型。」
「那不一樣嗎！」
林一沒有接話。
手機在枕頭旁邊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
她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點開了一條美國體育新聞的連結。
IndyCar Java House Grand Prix of Arlington: China Chen wins again，3-0 to start rookie season。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陳嘉欣和周雨桐已經靠過來了。
陳嘉欣的腦袋從她左肩後面探出來，周雨桐站在她右邊，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手機屏幕上。
林一猛地翻過手機，把它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但已經晚了。
「誰？」陳嘉欣的聲音拔高了，「C什麼？讓我看看！」
「沒有。我就隨便刷刷。」
「你剛才看了兩秒沒划走。」周雨桐說，「你平時看任何推送信息不會看兩秒。」
林一的耳朵尖紅了。
陳嘉欣繞到她面前，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她的臉。
周雨桐也走過來，靠在書桌旁邊，雙臂交叉，低著頭看她。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彎著，那種「我全都知道了但我要你自己說」的賤兮兮的笑。
「一一。」陳嘉欣的聲音放得很輕，「你那個神秘的異地戀男友，是不是就是這個人？」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就是crush。」周雨桐說。
林一紅著臉愣了一下。
然後她點了點頭。
陳嘉欣倒吸了一口氣，整個人跳起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每次手機響的時候那個反應不對勁！我就知道！」
「你小聲點！」林一拽了她一把，「這是宿舍樓！」
陳嘉欣壓低了聲音，但興奮沒有減半分。
她蹲下來，湊到林一面前。
「讓我猜。」她掰著手指頭，「富二代？」
「不是。」
「白男？」
「不是。」
「比你大的？」
「你猜不到的。」
「比你小的？」
「小的會疼人，我喜歡。」
「林一你居然這麼變態，喜歡老牛吃嫩草！」
「滾一邊去，你倆不也一樣！」
「香港本地的？」
「不是。」
「澳門本地的？」
「不是。」
「內地的？」
林一沒有回答。
陳嘉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內地的！真的是內地的？」
「我沒說是。」
「你沒說不是。」周雨桐在旁邊補了一句。
林一咬了咬嘴唇。
陳嘉欣從椅子上跳起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又坐回來。
「好，內地的。那是做什麼的？學生？上班的？創業的？」
「你猜不到的。」
「你說了三遍猜不到了，你倒是說啊！」
「說了你也不認識。」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認識？」陳嘉欣拍了一下大腿，「他是哪個學校的？港大？中大？科大？」
「都不是。」
「那他在哪？」
林一沉默了一拍。
「他現在在美國。」
陳嘉欣愣了一下，周雨桐也抬起頭看著她。
「美國？」陳嘉欣的聲音慢了下來，「他在美國讀書？」
「不算讀書。」
「那他在美國幹什麼？」
林一沒有回答。
陳嘉欣和周雨桐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認真了一些。
「一一。」陳嘉欣的聲音放低了，「你們多久沒見了？」
林一沉默了一會兒。
「澳門之後，沒見過。」
「澳門見是什麼時候？」
「四個月了？」
「嗯。」
「那你們還聯繫嗎？」
「偶爾。發消息。他回得很慢。有時候三天才回一次。」
陳嘉欣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她拉著林一的手臂，讓她坐回椅子上，然後和周雨桐對視了一眼。
周雨桐走過來，坐在床邊。
「一一。」陳嘉欣的聲音放低了，「我跟你說一個事，你別不愛聽。」
「說。」
「異地戀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還是在等他的消息。」陳嘉欣說，「你等一個三天才回你一次消息的人。你覺得這個人靠譜嗎？」
「他回消息慢是因為他在訓練，在比賽。他訓練強度很高的。」
「那他比賽訓練完了呢？完了也不能回你一條消息？」
林一沒有說話。
「一一，我不是說他不好。我只是說，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會讓你知道的。不管多忙。」
林一看著窗台上的賽車雜誌，沉默了很久。
「行了，就這樣！」
林一把她們推出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林一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戶沒關緊，薄扶林道的風從縫隙里滲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動。
樓下有人在彈吉他，彈的是《海闊天空》，副歌部分彈得磕磕絆絆，像是個剛學琴的男生在練手。
她聽著那段旋律，腦子裡全是另一件事。
她確實擔心。
但她擔心的不是他被別人搶走。
那個人的世界裡沒有「別人」。
他的世界裡只有車。
如果讓他現在選一個結婚對象，估計TM的也是車！
她擔心的是自己到死都等不到他的回應。
四個月了。
她發給他的每一條消息，都要等三天、五天、有時候一周才能收到回復。
他的回覆很短。
「嗯。」「知道了。」「沒空。」「好的。」
有時候只有一個句號。
她以前覺得他是不是對她沒興趣，後來發現他就是這樣。
死直男，跟車過一輩子去吧！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香港的夜色在玻璃外面鋪開，萬家燈火像是碎了滿地的星星。
遠處有人在喊什麼，像是醉漢，聲音被風拉得很長。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條項鍊。那顆不規則形狀的銀珠垂在鎖骨上方，不大，但很亮。她摸了兩下，然後把手放下來。
「死直男，這次再不接電話，你就死定了！」
她小聲說了一句，撥通了陳默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