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城250的最後一圈,陳默把車開得像在散步。
他的圈速是1分09秒8,比排位賽慢了將近一秒半,但沒有任何人追上來。
第二名麥克勞林落後他四點二秒,第三名埃里克森落後他將近七秒。
橢圓賽道的比賽本來應該很激烈,超車、纏鬥、燃油策略、輪胎管理,但這場比賽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值得關註:
陳默的賽車在第一個stint結束之後就已經拉開了三秒的領先優勢,然後他再也沒有讓任何人靠近過。
FOX的解說席上,巴克斯頓打了個哈欠。
「我很抱歉,觀眾朋友們。」他說,「這是一場無聊的比賽。但無聊的原因,是那個十六歲的中國孩子把一場橢圓賽道的比賽開成了一堂教學課。」
「他從第一個彎就開始拉開。」貝爾說,「他的進彎點比別人晚了五米,出彎油門比別人早給半秒。一圈快零點二秒,十圈就是兩秒。他在第一個stint結束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人甩開了。」
「他的輪胎衰減率是全場最低的。」欣奇克利夫說,「他的燃油消耗是全場最低的。他的圈速在第一個stint之後幾乎沒變過。他是在用普羅斯特的跑法跑橢圓賽道,而這條賽道上有四個彎,每一個彎的速度都超過兩百五十公里。」
陳默衝過終點線的時候,甚至沒有舉手。
他把賽車滑行了一圈,然後駛入維修區通道。
白色的Dallara IR-26在P房門口穩穩停下,引擎熄火。
他鬆開安全帶,把它從肩膀上剝下來,搭在座艙邊緣。
然後是方向盤,他按了一下鎖止鈕,把方向盤從轉向柱上拔下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他先脫左手手套,手指一根一根地從矽膠防滑條里退出來,然後脫右手。
他把兩隻手套疊在一起,放在方向盤上面。
然後是頭盔,他鬆開下巴的卡扣,用兩隻手把頭盔從頭頂拔起來,頭套跟著頭盔一起被帶起了一截,他把頭套往下拉回去,露出被汗浸濕的頭髮。
媒體已經圍上來了。
攝影師、攝像師、文字記者,大概七八個人,長槍短炮對準他的座艙。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舉著錄音筆往前遞。
陳默沒有躲。
他站起來,從座艙里跨出來,踩著側箱跳下賽車。
他的賽車服拉鏈還拉在小腹位置,領口敞著,脖子上的毛巾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那裡,讓鏡頭拍。
他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笑容,也沒有不自在。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等一群人拍完照之後再去喝水。
第二名的麥克勞林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跑得好。」麥克勞林說,「你的長距離節奏太快了,我追不上。」
「你的輪胎衰減比我快,第二stint的時候我就能看出來。」
麥克勞林笑了一聲。「你說話真的好直接,有點傷到我了。」
「那下次我少說點。」
第三名的埃里克森也走了過來。他的賽車服還沒脫,頭盔夾在胳膊底下,臉上有一道安全帶勒出的紅印。
「你那個進彎點,我試了一整場,跑不出來。」埃里克森說,「你怎麼做到的?」
「你入彎的時候看的是彎心,我看的是出彎口。」陳默說,「你看彎心,車就跟著彎心走。我看出彎口,車就跟著出彎口走。在橢圓賽道上,出彎比入彎重要。」
埃里克森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看了你昨天的採訪,你才16歲,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在模擬器上跑了三百多圈。」陳默說,「我知道這條賽道每一個彎的出彎口在哪裡。」
埃里克森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就在這時候,人群里擠進來三個穿西裝的老頭。
傑克·凱爾走在最前面,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鱷魚皮牛仔靴,手裡還端著他的銀色保溫杯。
他身後跟著理察·康納,西裝革履,銀質袖扣,表情像在拍賣行里看一件剛到手的藏品。
最後面是麥克·道森,德州大學T恤外面套著深綠色羽絨馬甲,嘴裡叼著一根已經點著的雪茄。
傑克走到陳默面前,什麼話都沒說。
他把保溫杯往麥克手裡一塞,然後彎下腰,兩隻手抓住陳默的腰,直接把他舉了起來。
「贏了!」傑克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整個P房都能聽到,「又他媽贏了!」
陳默被舉在半空中,沒有掙扎。
他低頭看著傑克那張被曬得通紅的老臉,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理察在旁邊鼓掌,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麥克一隻手端著保溫杯,另一隻手舉著雪茄,嘴裡在喊什麼,但陳默沒聽清。
傑克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陳默覺得自己肩胛骨被拍裂了一根。
「去領獎台。」傑克說,「你的獎盃在等你。」
領獎台設在鳳凰城國際賽道的橢圓賽道內場。
一個白色的高台,三級台階,中間那級最高。
陳默走上去的時候,看台上的觀眾在喊。
有人在喊他的中文名字,有人在喊「China Chen」,有人只是單純地尖叫。
FOX的頒獎儀式主持人遞給他一座銀色的獎盃。
獎盃不大,但很沉,底座上刻著「鳳凰城250冠軍」和一排往屆冠軍的名字。
陳默把獎盃舉起來,看台上的聲音又大了一層。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走上來,把花環套在他脖子上。
花環是白色的雛菊和紅色的玫瑰編的,很重,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花環,然後抬頭看著看台。
香檳遞過來了。
他接過瓶子,先用拇指頂住瓶口搖了搖,然後鬆開拇指,瓶塞彈出去,白色的泡沫噴出來。
他沒有往自己嘴裡灌,也沒有往別人身上潑。
他把瓶子舉起來,對著看台的方向,讓泡沫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然後落下來。
FOX的記者湊上來了。
是Rick,那個五十多歲、髮際線後退得厲害的老解說。
他手裡拿著麥克風,身後跟著一台攝像機。
「陳默,恭喜你。連勝兩場。聖彼得堡之後,鳳凰城。你成了IndyCar歷史上第一位在新秀賽季拿下前兩場分站冠軍的車手。你現在想說什麼?」
陳默把香檳瓶放在獎盃旁邊,把花環往上提了提,讓它不至於滑到胸口。
「感謝所有支持我走到現在的每一個人。」他說,「我的工程師漢娜,我的車組,康納道森聯合拍賣行車隊的所有人。還有傑克·凱爾、理察·康納、麥克·道森。沒有他們,我今年不會站在這裡。」
Rick點了點頭,然後把麥克風往旁邊一轉,對準了看台的方向。
「陳默,你看到那邊的看台了嗎?」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鳳凰城國際賽道的看台不大,能容納大概兩萬人。
今天不是滿座,但上座率很高。
看台的東側有一大片區域,那裡的人舉著橫幅和旗幟,有人在揮他的大頭牌子,有人在舉著印著他名字的牌子。有一面很大的旗子上寫著「CHEN」,紅色的字,白色的底,被風吹得翻捲起來。
「那裡全是你的支持者。」Rick說。
陳默看著那片看台,沉默了兩秒。
「我好久沒有打開社交媒體了。」他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美國居然有粉絲了。」
Rick笑了。
「你要不要現場看一下?」
陳默從漢娜手裡接過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他來不及看,直接打開了YouTube。
這上面之前只發過兩期vlog,一期是紐北的訓練日常,一期是「低質量男性的一天」。
他點進自己的主頁,看了一眼訂閱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十萬。」他說。
「什麼?」
「十萬粉絲。」陳默把手機屏幕轉向鏡頭,「我的YouTube頻道有十萬訂閱了。在ins上也有十萬左右。加起來二十萬。」
他把屏幕轉回來,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那個數字是不是真的。
「我上次看的時候,YouTube只有幾千。」他說,「那是去年的事了。」
Rick對著鏡頭說:「觀眾朋友們,一位十六歲的中國少年,在IndyCar新秀賽季的前兩場比賽中拿下連勝,在YouTube上有十萬訂閱,在Instagram上有十萬粉絲,而他自己不知道。」
陳默把手機收起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周圍。
P房門口站著他的車組,七八個人,穿著康納道森聯合拍賣行的深藍色隊服,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漢娜站在人群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李雲站在更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走過來。
記者們站在領獎台下面,舉著相機和錄音筆。
攝影師還在拍。
其他車手有的在往這邊看,有的在收拾自己的裝備。
陳默把獎盃放在領獎台上,然後朝攝影大哥招了招手。
「過來。」
攝影大哥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陳默又朝記者們招了招手。
Rick把麥克風遞給旁邊的人,也走了過來。
陳默朝P房門口的車組喊了一聲:「都過來。」
車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走了過來。
漢娜走在最後面,依然雙手插在口袋裡。
李雲也走過來了,手裡還端著那杯茶。
陳默又朝麥克勞林和埃里克森招了招手。
麥克勞林正在脫賽車服,看到他的手勢,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走了過來。
埃里克森也走過來了。
三十多個人擠在領獎台前面。
陳默站在最中間,脖子上掛著花環,左手抱著獎盃,右手舉著手機。
他把手機遞給攝影大哥。
「幫我們拍一張。」
攝影大哥接過手機,往後退了兩步,蹲下來,把鏡頭對準人群。
「一、二、三——」
所有人喊了一聲。陳默沒有喊。他只是站在那裡,嘴角微微翹著,看著鏡頭。
拍完之後,他把手機拿回來,打開Instagram,把照片發了出去。
配文只有一行字:
「不要嘗試理解,試著去感受勝利。」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轉向FOX的攝像機。
Rick把麥克風遞過來。
「最後一句。」
陳默看著鏡頭。
他的頭髮還是濕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香檳泡沫,花環上的花瓣掉了一片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抬起右手,微笑著用食指在嘴邊比了個「噓」。
然後他把手翻過來,用手指在鏡頭前面寫了一個字母。
C。
然後是H。
然後是E。
然後是N。
「Chen。」
他把手放下來,朝鏡頭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P房。
看台上的聲音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