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倫緩緩醒來,只覺得渾身肌肉酸疼,仿佛昨天劇烈運動了一整天。痛苦的懶腰伸到一半,他一邊伸手到處亂摸手機,一邊口中嘟囔著:「幾點了……今天有早課嗎……」
帳篷布低垂著在風中輕輕搖動,枝葉投下斑駁的影子,隔著帳篷搖來晃去。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穿越了。
他緩緩站了起來,驚訝地發現身上的破爛衣服被換成了一套淺棕色的舒適衣服,還罩了一件綠色的斗篷。
白倫掀開帳篷布,正好看見有一人迎了上來。
那人與白倫一樣穿著,銀髮披肩,面容俊美猶如少年,眼眸卻如古井一般深不可測,面帶微笑上前問候,語調平和,莫名少了幾分昨晚那種優美和詩意:
「如果你想知道時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是第三紀元3018年6月19日,日光初升之時。我們來自北方的黑森林。」
黑森林,萊戈拉斯的家鄉。這些人真的是精靈。
3018年6月19日……有趣的時間點。
精靈看到白倫的衣服,問道:「衣服可還合身?它原來的主人沒來得及穿上……希望它能為你帶來好運。」
精靈們將族人的碎屍逐一拼接完整、包裹,安放進樹下大坑中,然後覆土填平,又撒上枝葉和草木種子。精靈們圍著新土,在大樹下吟唱著短詩和歌謠。
那精靈對白倫伸手示意:「朋友,在你的家鄉,可有向同伴道別的詩歌?」
白倫被突然問到,一時也想不起什麼,只有那個人的一句詩躍進腦海。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這是我故鄉的大賢者創作的,以致敬那些為了戰勝邪惡而獻出生命的勇士。」
那精靈有些動容,人群卻沒什麼反應。
「多麼美妙……遙遠國度的詩歌,竟讓我想起了英勇的最後聯盟……誓言的重量,來自生命的勇氣;大河兩岸的樹葉會落下千萬次,但來年的春風總會拂開新的花朵。」精靈以昨晚那種優美而詩意的語調感慨著。這一次,肅立的精靈們聞言紛紛點頭讚賞。
幾十具半獸人的屍體則埋進了不遠處的一片開闊地。精靈們在上面額外撒了好幾把草木種子。
「我聽聞,他們的祖先也曾是精靈?」白倫主動找了個話題。
那精靈深深看了白倫一眼,點頭道:「是。奧克的祖先遭受的折磨無法言述,大敵的手段陰毒邪惡,死亡對他們而言是一種解脫……願陽光和樹木淨化他們。」說著將手中的草木種子撒到了土丘上。
話題結束,精靈引著白倫漫步到了遠離人群的地方。白倫感覺到,對方要切入正題了。
「你慷慨贈予我們來自家鄉的優美詩歌,卻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精靈問道。
「我的名字是白倫。」
「白倫?」精靈神色一變。「古老傳說中有一位偉大的人類,叫做貝倫。在你的故鄉,也有他的傳說嗎?」
「很遺憾,這只是愉快的巧合,但我很樂意將他的故事帶回去傳唱。」
精靈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他繼續問道:「那麼白倫,你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我來自極東古國,受君王的託付,前往西方尋訪文明和故事。我們越過雪山和大漠,抵達了一片大湖,似乎叫做魯恩內海。在那裡我們遭到了當地人的攻擊,我的護衛無一倖免,而我遠途跋涉至此,慘遭俘獲。」白倫臨時拼湊出了一套還算合理的說法。
「我們的足跡很少抵達魯恩內海,對那以東的世界更是所知寥寥。」精靈低頭沉吟著。
「我們稱你為東方的朋友,是因為你的容貌頗似魯恩的東方人。不過在為你清洗並更換衣物時,我們檢查了你的身體,並沒有發現邪惡徽記或烙印——請你原諒,大敵當前,我們不得不小心。」
白倫感覺有些不舒服,但也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
「那麼接下來,」精靈神情嚴肅,「我想請你解釋一下這個。」
他伸出手,掌心裡是一隻小小的掛墜盒。
早晨的林間吹起一股清風,將半獸人篝火產生的焦糊臭味徹底吹散;參天巨木的一些柔弱枝葉禁不住吹拂,被掃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樹下兩個人的腳邊。
掛墜盒的細鏈從精靈掌中垂下,在風中輕輕搖擺。
白倫一怔,急忙伸手去摸胸口,那裡空無一物。
精靈沒有放過這一瞬的慌亂:「果然是很重要的珍寶……這是我們在你身上找到的唯一財物。撿到它的同伴告訴我,他在這上面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出於對你的尊重,我們沒有打開它。」
他繼續說著:
「我詢問了昨夜盯梢同伴,他說,奧克用骯髒的刀刃傷害你,打斷你的雙腿,割斷你的喉嚨。後面他實在不忍心看,便撤了回來。
「他監視這處陷落營地已有三日,十分確定除了我們遇難的同伴之外,只有你一個人類,他親眼看著你被拖進來。他是我們中間眼光最銳利的,任何人想質疑他的眼神,倒不如質疑星辰的光芒。」
精靈繞著白倫緩緩踱步,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把玩著掛墜,甚至輕輕按了幾下開關,咔噠咔噠,卻沒能打開。
不遠處的營地里,有幾個背著弓箭的精靈看似隨意地來回走動著,一邊還不停地望向這邊。
精靈重新在白倫面前站定,目光在他的脖頸和腿上來回凝視。
「此外,奧克的刀劍骯髒惡毒,哪怕只是一個小口子,都需要最優秀的醫者小心翼翼地看護三天;而你的喉嚨此刻完好無損,斷骨也長好了。縱是幽谷之主埃爾隆德大人親自施治,也難如這般神速地癒合無痕。
「我們十分仔細地檢查了你的身體。你遭受了那樣令人不忍直視的折磨,全身卻沒有一絲傷痕。」
精靈不再繼續,而是靜靜地看著白倫,等待著他的回答。
白倫的大腦一時空白一片。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意外跌落至今的遭遇,而精靈的監視遠比他想的嚴密。
他嘗試像剛才一樣編一個詳盡周密的故事來解釋種種異象,但左思右想,連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需要找到新的破局之法,哪怕只是一點情報。
正在情急之時,神秘的力量竟然應聲而起。
戒指明明仍在精靈手上的掛墜盒裡,白倫卻似乎能感覺到戒指的存在,就好像他的五感延伸到了戒指上。
不過這次,沒有極度渴求帶來的灼燒,沒有失控的吞噬,世界也沒有失去顏色,只是多了一團金光。
新的能力解鎖了?
這團金光籠罩精靈周身,散發出莊嚴而高潔的氣場,和昨夜所見一樣。
自早上恢復清醒,他就一直處在不利地位。不能再退了。
他直直走向對方,毫不迴避精靈的眼神。精靈自然毫無懼色,面對白倫的進逼一步不退,但餘光也注意到,掛墜盒隨著白倫的接近,也開始發出微微的紅光。
就在兩人相距不過一臂的距離時,精靈突然輕輕抽了一口氣,急縮手將掛墜盒拋下,緊接著被白倫穩穩接住。
滾燙的掛墜盒在掌心灼燒,但白倫拼命咬牙忍住,不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
遠處看似在隨意走動的精靈們瞬間站定,取弓在手,但尚未抽箭。
精靈捏著手,面色微變,正想要說什麼,但被白倫搶先開口:
「這是我國君王賜予我的信物,自有靈性;外人擅自觸碰,在我的故鄉,已屬失禮,但我不打算計較。」
他將掛墜盒重新戴回胸前,紅光已然消失。
「私自搜身的事,我也願意體諒你們的苦衷;至於傷口,主要歸功於家鄉水土庇佑,你們外人無法理解也是正常。
「但是『不祥氣息』……我不接受對我國君王寶物的侮辱。」他說著,臉上露出了怒色。
「再者,我從內海趕往這裡,就是因為在魯恩流傳著所謂『大敵的計劃』。你說你們來自黑森林,那麼根據這個『計劃』,你們的國度就要遭受多爾古都的進攻了。
「如果我是你,與其糾結朋友的悲慘遭遇是否符合你們有限的見識,倒不如趕快回去磨快刀刃,拉緊弓弦。」
白倫努力回憶著原著的內容。
「你自稱來自遙遠極東,多爾古都之名也絕非人盡皆知,如何卻對這一帶如此清楚?」精靈徹底拋棄一切禮貌的言辭,直白質問。
「我說了,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任何事情。你大可不信,空耗幾日坐等線報傳來。希望屆時你們仍有足夠的準備時間。」
白倫不打算繼續交鋒了。
「最後,」他正色說道,「我將不會再容忍對我國君王和我本人的羞辱,也絕不會束手就擒,被任何人帶走訊問。」
白倫放開一切對神秘力量的節制,允許它肆意釋放威嚇與殺意;胸口的掛墜盒紅光大盛。對面精靈神色一凜,後跳一大步抽刀擋在身前;遠處的幾個精靈當即張弓搭箭,只待隊長一聲令下。
就在此時,又一團金光闖入了視野,原來是一名精靈湊了過來,以昨晚精靈那種如詩般優美而流暢的語調,向自己的隊長低聲匯報;但白倫的聽力似乎大大增強,他稍微留意,便將對面的耳語聽得清清楚楚。
「西南方向的前哨截獲了奧克的傳信,只有兩個詞。」報信的精靈看了看白倫,將聲音壓得更低,
「夏爾,巴金斯。」
隊長沉思了片刻,也以同樣的語調低聲回答並下達指令:「夏爾……果然如吾王所料,大敵將有動作。趕快收拾,我們向北撤退。」
交待完畢,精靈收刀入鞘,用回平和的語調,對白倫說道:
「東方的白倫,請你先收起怒氣。大敵的陰影使我們不得不時刻緊張,以致忽視了朋友的感受。我們絕無不敬極東古國君王之意,如果無心的言辭導致了你的不快,我在此表示歉意。」
說著略微低頭,並示意遠處張弓待射的精靈放下弓箭。白倫收起力量,致以回禮。
「我們得到情報,大敵確實將有動作,你所言果然是真。或許……我們確實不該懷疑傳唱著優美詩歌的國度來的朋友。」
然後又對旁邊的精靈眼神示意,那精靈領命轉身走開,不多時再次返回,將一隻包袱交給白倫。
「這裡面是一些補給,以及十天乾糧,足夠你走出密林,尋找到人類的村莊或城市。我們用不到了,請你收下。我們之中只有我會說通用語,但我聽得出來,你的通用語也說得很好,不必擔心語言不通。」
他直視著白倫,眼神中的懷疑並未消散,但做足了禮貌的微笑:「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裡。不過作為朋友,我誠摯地建議你向西渡過安都因大河;如果你想向東返鄉,我也只能向神明祈禱你的平安。」
精靈的語氣漸漸嚴肅:「……但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向北。在危機度過之前,請恕我們對擅入國土之人不再留情。」
警告之意十分明確,白倫點點頭:「好,我不向北去。」
然後又問道:「那南方呢?」
精靈神情有些複雜,沉默了片刻後給出了回答:「如果你在使節之外還是一個不怕死的探險家,也可以向南,那裡就是你方才提及的妖術之丘多爾古都,死靈法師的舊巢穴,或許可讓你報昨夜割喉之仇。」
白倫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審訊結束,精靈們將這處半獸人營地徹底夷平,盡力消除了燒焦和劈砍的痕跡,而後在隊長指揮下集合整隊,向北去了。
那個精靈留在了最後,轉身向白倫揮手告別:「再見了,東方的白倫!我的名字是安納爾!待到大敵消滅的時候,請你再來,將更多家鄉的詩歌唱給我們聽!」
白倫也揮手致意:「再見了,安納爾!祝你們一切順利!」
精靈們匆匆北去,綠色的斗篷在枝葉掩映下,很快就消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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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精靈們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白倫粗略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可疑的動靜,才終於放鬆下來,腦門上不知不覺竟出了一層汗。
精靈們對半獸人營地的清理十分徹底,衣甲、布料通通帶走,木架、木台之類都算作是「樹木殘骸」,被鄭重地埋進土裡。白倫被迫席地而坐,仔細去看掛墜盒。
這個珍珠白色的金屬小盒子是他在展會上購買戒指時的附贈,還帶一條細鏈子,可以戴在脖子上。盒子沒什麼複雜機械結構,內部有一根彈簧支撐,只需按下開關,盒蓋就會自動彈開。
他伸手去按掛墜盒上的開關。咔噠一下,盒蓋迅速彈開,露出裡面一枚形狀樸素、毫無裝飾的金色戒指。方才精靈隊長按動開關,為什麼沒有打開?白倫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至少在白倫掏錢購買的時候,這戒指都只是便宜的紀念品,仿的是原著中至尊戒的形狀和刻字,用的多半也是便宜的金屬原料,完全沒有純金的重量和質感。
至於至尊戒本尊那浴火顯字卻不燙手、尋常工具無法損壞和熔化、自主改變尺寸的特性,即便現代科技和材料科學能夠研發出這種神奇金屬,也不可能用來製作十幾塊一隻的量產紀念品。
但此刻,這戒指上的文字卻已消失不見,只留下渾圓的戒身,散發著純金特有的厚重光澤,就連重量似乎都增加了。
白倫再次戴上戒指。
在陽光下多姿多彩的幽深叢林,瞬間罩上一層白紗,就連低矮的蕨類和雜草都被剝奪了原本的顏色。
這一次,渴求感也回來了。慘白的通天巨木之間偶然閃過幾團藍色的光焰,白倫調動能力,順手抓住了一頭在不遠處潛伏的巨狼吞噬乾淨。巨狼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抬手就殺了一頭巨狼……殺生如此容易,讓白倫心底不由得有些害怕。而昨晚,他甚至都沒想動手吸收那些藍光。不過此刻,戒指也只是微微發熱,並沒有昨夜失控後將他燙傷的程度。
也許和吸收藍光的量有關?而且,巨狼這類不能言語的飛禽走獸也有藍光,但卻沒有自己的燈芯?一連串問題問下來,白倫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他又抬頭看向北方。在精靈們遠去的方向,能隱約看見一片藍色的巨牆,而在巨牆的中心,正是精靈身上那莊嚴的金光,像一顆無比閃耀的星辰。
昨夜一舉吸收了幾十人份的藍光,似乎讓白倫的感知也更加敏銳了。他仿佛感覺到,那已經走遠的金光突然放慢腳步,回頭看向自己。而稍近一些的大樹之上,還有一團金光,隱在白色的枝葉後面。
還真是謹慎啊……白倫暗嘆一句。
他趕忙戴上斗篷兜帽,轉移到一棵大樹後面不會被看到的地方重新坐下,摘下了戒指收進掛墜盒。
他又打開包袱,裡面有一身衣服、繩子和匕首,還有一小包用某種植物的寬闊葉片包裹起來的乾糧,以及裝滿的水囊。
白倫打開葉片,露出裡面整齊疊放的十餘片灰色餅乾。顏色並沒有像傳說中的蘭巴斯那樣金黃誘人,但濃郁的堅果和穀物香氣讓白倫終於記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
他咬了一口,竟然沒咬動,只得從邊角處用力啃下一點。入口的分量雖小,但腹中飢餓感登時消解了大半。白倫將葉片重新合攏,包紮嚴實,動作比之前更小心了些。
在所有物品的下面,墊著一卷織物。白倫將它展開,是以黑色線條繪就的安都因大河的地圖,北起古林道,向南一直到范貢森林和北洛汗。而在黑森林南端、多爾古都以北的一處地方,有一個紅色的小點,在黑色線條中間頗為突兀。顯然是精靈為他標註出的此處的位置。
夏爾,巴金斯。白倫又想起了這兩個他無比熟悉的名字。
這位巴金斯先生,此刻大概仍在袋底洞柔軟的床上高臥不起,或者正在烹飪美味的早餐;度過悠閒的白日之後,他或許還要去酒館暢飲麥芽酒,和夥伴們高歌起舞,渾然不知魔多黑影已經盯上了他。
但在一切發生之前,白倫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遊歷各地,做好準備。
截至目前,藍光強化了他的身體和感知,解鎖了無需戴戒就能開啟的力量視野。如果繼續吸收藍光,他還會獲得什麼新的強化和技能?
他的眼光望向了南方。多爾古都,半獸人在黑森林的據點,眼下他獲取藍光最方便的地方。
有了一點精靈乾糧墊底,尋常的飢餓得到滿足,白倫將所有物品收好,紮緊包袱背在背上,又將匕首掛在腰間,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向著多爾古都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林間輕盈翻飛的鳥兒飛向陽光照耀的北方,而南邊的天空則陰雲密布,時而傳來隱隱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