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深沉,已到後半夜,東方的遙遠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白倫躲在陽台大石後閉目養神,同時豎起耳朵,注意辨聽著不尋常的動靜。
終於,下方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大門處沖了進來。一聲尖銳的長嘯之後,便有半獸人上前迎候的聲音,接著一個沉重的腳步沿著旋轉石階逐級而上,沉重的聲音一步一頓,整座塔樓都隨之震撼。
白倫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朝自己逼近,頭上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手腳都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他急忙將戒指戴上,心裡才有了點底氣。
穿越來第三天,就來獨自挑戰戒靈,可能確實莽了一點。
計劃是他膽氣尚存的時候制定的,現在就算想撤,唯一的出口也已被封死,來不及了。
嘭地一聲,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團冰冷刺人的寒氣從巨石後面的房間裡滲了出來,直刺白倫骨髓。
沉重的腳步聲來到房間中央,又是轟的一聲,腳步聲消失了。一個半獸人的聲音怯怯響起:「可哈穆爾主人……我們、我們盡力去找了,但是——」
「滾!」一聲低沉的怒吼,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半獸人慘叫著從破口飛出塔樓,直直落了下去,片刻之後塔樓下便傳來黑馬尖銳的嘶鳴聲。下面喧鬧了一陣之後,便又萬籟俱寂,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寒氣有所減弱,戒靈開始了休息。
白倫勉強穩定了自己的呼吸,又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轉出巨石,站在破口處,直面戒靈。
一個通身黑袍的高大身形,背向著他端坐在房間正中,肩膀以上不是頭顱,而是一團黑色的霧氣,上面頂著一頂破舊的黑色王冠。在白倫的視野里,可哈穆爾渾身被一團黑色火焰包裹著,從黑焰之中一道手臂粗的白光直直刺入天空,飛向東南方更暗沉的烏雲里;而黑焰之外更有藍色烈焰直插雲間,橫斷整座古堡。
黑焰噴發出的凜冽寒氣撲得白倫睜不開眼。他拔出精靈匕首,高舉戴戒指的手,緩步向前。
白倫逐漸逼近戒靈,腳下步伐更加緩慢,唯恐發出一絲聲音。
這幾步路漫長得像一整天。終於,白倫來到了可哈穆爾身後。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氣後,猛地張開眼,將匕首拼盡全力刺入可哈穆爾後心。
仿佛冰塊被扔到燒紅的鐵板上,匕首一聲脆響化作一縷白煙。他來到中土世界獲得的第一把武器就這麼消失了。
戒靈則一聲尖叫,黑焰也隨之劇烈搖晃起來。白倫搶在戒靈起身之前,將戴戒指的手猛地插入王冠下的黑影里。他先是感到手上一涼,隨即便有尖銳的疼痛兇猛襲來,就像整條手臂都伸進了滾燙的開水裡。他咬牙堅持著,突然只覺得阻力一減,似乎突破了某種外殼。
白倫好似被拔入烏雲之上的無邊虛空,又像是身形驟然擴張了千百倍,連烏雲都被他壓在身下;他面前的天地之間聳然立起九個更加通天徹地的巨大黑影,其中一個陰影單膝跪在他的面前,而遠方另外八個陰影眼睛噴出火焰,卻在掃視別的方向;在這八個身影的後面,有一隻火焰包裹的巨大眼睛,從地平線上轟然升起,視線掃及之處盡皆陷入烈焰,已經離白倫不遠了。
白倫心底登時湧起一股劇烈的恐懼,不由得大叫一聲抽出手來,嚇得連連後退。受了驚的戒靈也猛然起身,噌地一聲抽出黑劍,朝著白倫揮臂掄圓,黑劍帶著風朝白倫砍了過來。
白倫閃身避開黑劍劍刃,卻被強勁的劍風打了出去,仰面飛出破口,倒在陽台上。戒靈將王冠罩入兜帽,揮劍繼續劈殺,房間內一時劍風狂舞,將各種木製和石制的用具陳設打得碎成數片,在房間內亂飛。
白倫被打得暈頭轉向,戴戒指的手臂酸脹麻木不能自如行動,只得以另一隻手慌亂摸索,摸到了背上的包袱,便朝著可哈穆爾的兜帽用力甩了出去。
戒靈長劍上挑,將包袱斬碎,裡面的衣物、乾糧等都被打飛出來散在半空,一時遮蔽了可哈穆爾的進攻視野。
那捲細繩落在不遠處,白倫急忙一個前撲將繩子抓在手裡,扯開扣子,朝著戒靈用力一甩。繩子和戒靈的袍子纏絞在一起,一時解不開;趁著戒靈被衣袍進一步分了神的間隙,白倫扯過斗篷作為護手握住繩子,從陽台一躍而下,斗篷和繩子劇烈摩擦,將白倫的手燙出一排燎泡。
下落到一半,白倫突然覺得手上繩子一松,明顯是被可哈穆爾斬斷了。
看著飛速迫近的地面,白倫心裡只有一個聲音:接住我!接住我!
就在即將砸在地磚上的瞬間,白倫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猛地抽了出來,在他身下用力托舉了一下,便立即消散了。白倫下落的速度一滯,隨即整個身體重重拍在石磚上,仿佛狠狠摔了一跤。
白倫來不及消化方才這一系列驚變,忍住全身上下的疼痛,手腳並用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拼命沖向被圈在圍欄里的黑馬。
白倫衝到馬身前,艱難地將腳搭上馬鐙,使盡全身的力氣才狼狽爬上馬鞍。黑馬血紅的眼睛並不能分清誰是誰,只感到有個持戒者上了馬,便乖乖聽從指揮。
白倫猛地一抖韁繩,雙腳猛踢馬腹,驅趕黑馬揚蹄一躍跨過圍欄,撞開兩個愣在當場不知所措的半獸人後,向西衝出了大門。
向西的大道伸出去不多遠,便轉彎折向東南方。眼看急彎就在眼前,白倫猛扯韁繩,強迫黑馬脫離大道沖入密林,繼續向西邊的安都因大河疾馳而去。
他仍然記得河水中若隱若現的奔騰白馬,和淹沒在河水裡的九戒靈。只要過了河,就是精靈女王的地盤,他就安全了。
在沒入密林的最後一刻,白倫回身看向古堡。東方烏雲之下的一線天空已經漸漸亮起,而塔樓上一道黑影飛躍下來,沒有直直墜地,而是斜著飛向前方,瞬息之間就越過了大門,朝著白倫飛速追來。
白倫更加用力踢擊馬腹,黑馬長聲嘶鳴,更加拼命狂奔;兩側樹木的枝杈飛速划過,將白倫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傷口,連斗篷都破了好幾個口子。
不知道飛奔了多久,白倫終於衝出了密林,來到大河岸邊。他正要打馬下水過河,黑馬卻前蹄一塌,身子猛然倒伏,將白倫摔在地上。他本就在塔樓下摔得渾身疼痛難忍,這下更是崴傷了腳。
戒靈穿過密林飛速追了過來,逼得白倫也顧不上等黑馬掙紮起身,一瘸一拐地徑直踏入水中,強行涉水過河。
安都因河到了這一段,地勢平緩,河道變寬,水流並不湍急,但也有一人多深。水很快沒過了白倫頭頂,白倫各種泳姿一通亂用,向著河對岸拼命游去。
他原本以為戒靈不敢親自下水,趁換氣的工夫回頭看向岸上,卻看見戒靈翻身騎上高大的黑馬,韁繩一抖就下了水,很快就追到離白倫只有五六米遠的地方了。
甚至還沒游過一半,白倫的雙臂雙腿就全都力竭了,他嗆了一口水,急切地在水裡不停撲騰,滿心只盼著能踩到河底一塊踏腳的石頭,讓他借力穩穩浮出水面。就在即將徹底絕望、沉入河水中時,他突然想到了方才跌落塔樓時的無形緩衝墊。
白倫強忍著窒息的痛苦沉入河水中。他集中注意力將力量抽離身體,拼盡全力想像著在腳下形成一塊浮板。終於,白倫的雙腳仿佛觸到了一塊堅實的平面,托著他浮出水面。但這無形的平面極難操控,左右大幅擺動著,甚至險些將他甩下去。
這時,太陽的光芒經過艱難拉鋸,總算衝破了東方的雲層,斜著穿過陰雲照到大河和西岸森林上。
突如其來的陽光讓可哈穆爾猝不及防,仿佛被灼傷一般,渾身騰起大量黑煙,逼得他連追擊白倫也顧不上了,急欲調轉馬頭返回岸上;而白倫則凝聚精神,抽出更多力量幻化出一堵隱形牆,向著戒靈猛然一推。這一次力量的抽出帶來一陣劇痛,仿佛從白倫身體上生生抽出一條肌肉。
可哈穆爾被陽光分了心,一時不及防備,被無形之牆打得跌下馬來落入河水;他剛一落水,便發出尖銳叫聲,在水中劇烈掙扎,仿佛熾紅的炭塊落入水中,又騰起一大團黑煙,驚得黑馬都朝著岸上連連後退。
白倫艱難移動腳下的時有時無的浮板,手上使勁劃著名水,終於迫近可哈穆爾。他伸手抓住戒靈的胸襟,戴戒指的手握緊拳頭,勉強舉起,猛地搗入王冠之下的黑影中。依然是一陣插入沸水的劇痛,但這次卻沒什麼阻力,白倫輕易就突破了那層外殼。
巨人視角再度出現。這一次,眼前的黑影已完全拜伏在地,另外八個巨大黑影的噴火視線已經朝著這邊快速迫近,而他們身後那隻燃火巨眼的視野眼看著就要燒到白倫了。
雖然歷經曲折,狀況百出,但實現目標的最佳良機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白倫心中莫名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向著這戒靈宣示自己的權柄,收割對方的忠誠。
但電光火石之間,白倫想到了原著,想到了至尊戒本尊幾任持有者的命運。他甩甩頭澄清心念,對拜伏在地的黑影莊嚴宣告:「我以至尊戒之主的身份命令你!你將忘記今天的事,你將不得對我設防,你將不得對我保密!」
白倫將在塔樓上閉目養神時反覆推敲的三條命令拋出;而那拜伏在地的巨影則傳來低低的一聲「是……吾主……」好似一聲悠長的哀嘆。
目的達到,白倫片刻也不等,立即拔出手來,同時調動全部可調動的力量,忍住全身劇痛造出一堵無形之牆,將仍在冒黑煙的可哈穆爾推出河水,丟進密林里;而他自己趕忙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他的頭頂剛剛沉入河水,便感到一股巨大威壓如泰山壓頂一般從天而降,轟然砸在河面上;這股威壓在白倫藏身的位置附近反覆碾軋,似乎在仔細搜索著什麼,但也許是河水中的法力保護了白倫,他始終覺得這股威壓被隔絕在上面,並不能突破水面,觸及到他。
搜尋良久之後,威壓終於緩緩向東而去;白倫猛地浮出水面,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艱難調動忽高忽低的浮板,托著自己向大河西岸漂去。
連番抽出力量,再加上佩戴戒指的消耗,讓白倫疲累已極;他全然顧不上觀察岸上和金色森林裡的動靜,連滾帶爬地上了岸,隨即仰面倒在河岸上,大口喘著粗氣;戴戒指的手臂,全身的關節,崴傷的腳踝,都在尖叫著刺痛他的神經。
他看了手上的戒指,明媚朝陽下有一根細細的白線從戒指上飛了出去,連到了對岸密林中那堵藍色巨牆中心的黑焰里。他心滿意足地摘下戒指,收進懷中的掛墜盒。
雖然吃了很多計劃外的苦,但總算是實現了目的。白倫躺在岸上,看著金色樹冠之上被朝陽染成淺藍色的天空,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
只是還沒笑幾聲,只聽耳邊一陣輕風拂過,數個頎長身影降臨在白倫身邊,滿弓搭箭指向他。
其中一個精靈,似乎是這支隊伍的首領,身著金線修飾的潔白衣服,操著和安納爾有些相似、但更加悠遠古雅的語調,面帶笑意輕輕說道:「何事讓你如此開懷,來自對岸的朋友……或是敵人?」
白倫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首領俯下身,拉起白倫身下的斗篷仔細查看,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精靈的手藝,陌生的顏色……請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白倫仍然仰面躺在河灘礫石上,雖然緩過一口氣來,但還是累得說不出話,只能勉力抬起手來,先指了指首領,又指了指對岸北方的密林。
他想要開口解釋,但被滿嘴的血沫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首領揮了揮手,讓手下收起武器,輕聲道:「扶他起來,給他一些食物。」又指了一名精靈下達了命令:「你先回去通報,稍後我要親自去見夫人。」
接到命令的精靈輕輕躍入林間,很快沒了蹤影;兩個精靈將白倫扶起,來到一棵大樹腳下的大石上坐下,又分給他一塊金黃色的餅乾;其餘人則四散開來,警戒著四周,尤其是河對岸的動靜。
遠方陰雲之下的古堡在密林遮掩下只能看到塔樓的尖頂,周圍突然騰起幾十隻黑色的鳥四散飛去,似乎是被古堡內的什麼動靜驚到了。
但白倫此時無心留意遠方的動靜,只想專心品味手上異香撲鼻的餅乾。這餅乾十分鬆脆可口,入口便有一種混合著奶香和堅果香的香氣充斥口腔,就連咀嚼本身都成了一種享受;吃了一口之後,白倫食慾大開,三口兩口便將整片餅乾吞下肚去。
「蘭巴斯……比對岸精靈們的乾糧好吃多了。」白倫感到一股滿足感和充盈感從心底湧起,體內的陣痛和疲憊開始消散,一不留神竟把心聲說出了口。
那精靈首領輕笑著說道:「真是一個神秘的人。你越過大河從巫術之丘而來,有著東方人的膚色和樣貌,身形卻遠比東方人高大,氣度也迥異於大敵在東方的卑劣僕從,還穿著精靈工藝織就的衣服,身上卻有奧克的血臭味;你能聽懂我的問話,也知曉行路面包在我們精靈中間的名字,開口卻依舊是通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