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倫真正的目的地其實是墨瑞亞。
但問題在於他一時沒有合適的理由。在精靈看來,墨瑞亞曾經淪陷於奧克之手,雖說巴林率領矮人遠征隊將其收復,但至今也久無音訊,近況不知;如果有人剛逃出多爾古都的虎口進入洛絲羅瑞恩,一轉身又要獨闖墨瑞亞,實在是太過可疑,只怕連歐羅赫這樣大大咧咧的人都無法放過去了。
所以白倫的打算是,向南歸向南,等著走出精靈的視野,就戴上戒指,暗中折向北去。
常人眼裡,墨瑞亞是迷霧重重的地下迷宮;但在白倫看來,那就是一座藍光寶庫:成群的半獸人,半神級別的炎魔。炎魔確實危險,不過正所謂富貴險中求,不求白不求。
更重要的一點是,白倫計算過日期,如果要是從南邊的洛汗隘口繞過迷霧山脈,再轉向北去幽谷,他不確定自己的腳程能不能趕上十月底的幽谷會議。畢竟這輩子從來沒步行走過這麼遠。
歐羅赫非常喜歡這個新朋友。白倫在羅瑞恩待了五天,已經和歐羅赫率領的整個小隊都熟了。
白倫和他們一起沿著森林邊緣巡邏,休息時給他們講「遙遠東方」的上古神話,民俗節慶。精靈們對眾神的信仰虔誠卻不狂熱,他們樂見遠方的文明對世界的起源和運行有另一種解讀。
「羅瑞恩的瑁瓏樹高大美麗,北邊的冷杉林也同樣令人傾心;創世神顯然不喜歡整齊劃一。」歐羅赫開心地說。
他們還會把聽來的「東方」神話故事,盤古、女媧之類,改編進詩歌里,彈著豎琴在林間緩緩吟唱。
樹葉輕旋,鳥鳴悠長。白倫聽著「伊露維塔摘星造精靈,摶土造矮人,聚風造人類」的有趣歌謠,一時不禁覺得,就這麼在羅瑞恩生活一輩子,也挺好的。
如果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話。
第五天的傍晚,歐羅赫來白倫的住處,送來了一個背囊,裡面裝有各種旅途用具和補給:一件羅瑞恩的斗篷,一把便利的小匕首,兩三卷繩子,一隻水袋,灌滿了羅瑞恩的飲料。另外還有用瑁瓏葉子包好的蘭巴斯,據說足夠白倫吃兩周了;他還特地討要了兩枚精靈的火種。
「明天我們負責的巡區是東邊……聽說黑森林方向有異動,需要更多人手去警戒。非常遺憾,明早我們不能去送你了。」歐羅赫握著白倫的手,眼中滿是不舍。
「我真的還會回來的。」白倫已經數次這般寬慰精靈朋友了。
「再見了,白倫!祝你今晚睡個好覺!」歐羅赫揮手道別,消失在了平台中間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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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籠罩的黃金森林光芒有些淡。
白倫收拾妥當,爬下繩梯,藏好繩頭,沿著溪水向西南離開了羅瑞恩。
羅瑞恩精靈極其注意維護家園的隱秘,所以無法給白倫提供地圖,只能給他大致指明方向。
好在迷霧山脈的群峰是不會認錯的絕佳路牌,沿著群山腳下一路向南,白倫沒有急於趕路,而是花了一天時間才越過逐漸黯淡的荒野,翻過一座矮丘,便看到前方冒出來一片暗綠色的海洋,白色的霧氣氤氳其中,高聳的山脈也仿佛沉入海底一般向南逐漸平緩下降,直至最南端完全沒入綠海。
那森林的枝葉和根系是如此茂密,當白倫來到森林邊緣時,只覺得空氣都變得濃稠如水,與羅瑞恩的輕快氣氛截然不同,但又不似黑森林那般殺機四伏,而是一種古老的威嚴。
白倫並不打算走進去太遠,他並不知道身後是否有羅瑞恩精靈在監視。不過只要他戴上戒指,有沒有監視就都不要緊了。
他經過兩三棵樹,走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打開掛墜盒,戴上了戒指。
白霧再臨,羅瑞恩森林只剩下一團遙遠的金黃。空氣中浮著千絲萬縷的藍色光芒,好像蛛絲一般掛在樹上、石頭上和白倫身上,隨著他感知不到的風輕輕飄搖著。
白倫輕輕發動了一下力量。在羅瑞恩休養這幾天,似乎讓之前那幾十人份的藍光真正消化融入到了他的肌體之中,除了五感加倍敏銳之外,對光芒的感知和對力量的操控也都明顯上了一個台階。
他嘗試吸取空氣中的藍光。就好像一張龐大蛛網的一根細線被觸動,整張網都有了反應。森林之中傳來悶雷一般的低吼,接著一陣強風颳過,將古樹們的樹冠吹得來回搖擺,在綠海上掀起層層涌浪。
白倫立即停止了吸取,摘下了戒指。果然,低鳴和強風也緩緩終止。古老的森林又恢復了往常的靜謐。遠方被方才動靜驚起的鳥群在天上往復飛了一陣,也散去了。
天幕漸沉,星光閃耀。
白倫不想冒險走夜路,就挑了棵樹冠格外寬大舒展的,用精靈繩子系上石頭,甩到粗壯樹枝上,搭了一個簡易的繩梯,爬上去找了個背風的樹窩,裹緊了斗篷合衣而眠。
范貢森林的晚風潮濕而稠密,樹窩裡也很難找到一個不硌人的舒服位置,白倫這一覺睡得並不好。
他一合眼,就沉入了各種一閃而過的紛亂夢境,許多模糊的身影在眼前來了又去,說話的聲音悶在風裡聽不清楚;人影亂閃了一陣,然後就是各種顏色的光接連降臨,將夢中的視野染成一塊雜亂的畫布;最後畫布落下,一隻渾身噴發著烈焰的巨大眼睛轟然升起,尖細的瞳孔仿佛裂開的無底深淵,一個震耳欲聾的低語聲從中傳來:
「你是誰?」
白倫猛醒。月光穿過枝椏,將斑駁光點灑到他棲身的這塊小小的平台上,林間的風輕快了些,但仍舊潮濕。
他咂摸著剛才的夢境,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掛墜盒。為什麼不是經典台詞「我能看見你」?意味著什麼?有用的信息太少了。
咔嚓!樹下突然傳來動靜。
白倫一驚,將斗篷裹得更緊。繩子已經收起,他也留心掃除了他行走的痕跡。
一個腳步聲快速迫近樹下,雖然幾不可聞,但白倫聽力已大為強化,極細微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腳步聲到得樹下,逡巡再三,似乎並無所得,隨即沉寂無聲,並無遠去的聲響。
直到黎明,白倫始終睜大雙眼,不敢有絲毫懈怠,卻也沒再聽到別的動靜。微弱的天光從東方照亮迷霧山脈的群峰頂端,將樹海的夜色沖淡了一點。
白倫不敢久留,趁著地面的能見度稍微好了一些,見四下無人,便順著繩子躍下樹來,解開繩扣將繩子收好,便要伸手去打開掛墜盒。
指尖還未碰到衣襟,便聽得身後一個十分低沉而極富磁性的蒼老聲音突然響起:
「原來是你。」
白倫僵了一下,緩緩轉身去看。
只見樹後轉出來一個身影,身披一領髒兮兮的灰色斗篷,面目藏在兜帽陰影下看不清楚,身形佝僂,似是搖搖欲墜,全身都倚在一根黑色拐杖上。
「這位朋友,我未曾見過你。」老人再次開口,低沉聲線魅力十足,與其外貌極其不相符。
「我是來自東方的旅人,遊歷到此露宿一夜。」白倫簡單回應,斗篷下的手握住劍柄。
「既然你在此睡了一整夜,那麼能否請你告訴我,昨天傍晚,你可聽到了什麼動靜?」老人向前走了一步,
「……或者看到了什麼人?」
「昨天傍晚突然起了一陣強風,我在其中嗅到了異樣的氣息,所以才決定歇下,不趕夜路。別的動靜未曾看到。」白倫沒有完全否認,畢竟真假摻半的消息才最具迷惑性。
「所以只有你是嗎?」老人又向前一步。
「有何指教?」白倫索性將斗篷下擺甩開,露出握住劍柄的手。
「呵呵呵哈哈哈哈……」老人看見武器,笑了起來,笑聲逐漸響亮,佝僂的後背隨之挺直,身形越來越高大,到最後雙手一揚,將髒斗篷抖落在地,露出遮蓋其下的白色長袍,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又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折射變化出各種色彩。
白倫也終於得以看清他手中拐杖的全貌:純黑晶亮的杖身,在杖尖處分出四片尖刺,將一枚橢圓形的白色晶球拱衛在正中心。
薩茹曼。
「為何默不作聲啊,朋友?」顯出真身的薩茹曼聲音中的魅力更加飛揚,直讓白倫想向他傾訴一切。
白倫胸襟下的掛墜盒突然一熱,似乎有人託了他一下,將他托出聲音的魅惑。
「荒野之中,悄然逼近,還不通報姓名。」白倫將劍拔出,不再僵在原地,開始挪動腳步,擺開架勢,「說你一句不懷好意,算不得冤枉你。」
白倫拔劍戒備的動作似乎大出薩茹曼意料之外:「不必如此警戒,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白倫保持橫劍胸前的姿勢以作防備,同時向著森林外緩步退去。
薩茹曼眯起了眼睛:「我是這森林之友。你是誰,闖入者?!」聲音中多了幾分威嚇。
「呵!」白倫不禁笑出了聲。他是真的被「森林之友」的自稱逗樂了。
「我認得你,你可不是什麼森林之友。」白倫退到了林地外被陽光照亮的地方。
他抬起手來,指著仍站立在樹影中的薩茹曼,高聲宣告:「你將與這森林為敵,且你必被這森林擊敗!」
說畢,他操縱力量集聚於一點,然後突然釋放炸開,將方圓十數米內的泥土、落葉等等猛地炸在半空,形成一團數米高的塵土牆。
白倫趁著塵土之牆的掩護,轉身向北,正要邁開腿拼命狂奔,突然一股無形巨力瞬間破開塵土之牆,轟然砸下,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薩茹曼走出陰影,緩步走近,眼中多了幾分嚴厲的審視:「你究竟是誰?」
他繞著白倫走了一圈,「看你的樣貌……東方人,又不完全是。難道你是……你的藍袍呢?為什麼易容?為何不聯繫我?」
白倫默然不答。
「不對,你不是他們……」薩茹曼低頭思忖著,口中念念有詞,全然沒看見白倫胸口的衣襟下隱隱透出紅光。
在白倫的視野中,藍色的絲線被緩緩牽引,匯聚,最後匯成湍流,向他衝來。
巨大的蛛網被猛力扯動。
只聽遠方傳來一聲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山下綠海開始翻滾,一浪接一浪,托著強風朝兩人匯聚而來。
待到薩茹曼察覺不對,忙抬頭去看的時候,強風已然乘著綠浪趕到,將殘餘的塵霧和被白倫炸松的泥土兇狠捲起,揚在空中,形成了一團巨大的迷霧。
薩茹曼卷在濃重的煙塵中,什麼都看不見,正要揮動拐杖驅散塵霧,突然被迎面一拳打倒在地,拐杖也被劈手奪走。
待到強風終於平定,煙塵散去,白倫早已不見了蹤影,而薩茹曼鼻樑歪扭,拐杖卡在一棵樹上。
他強忍怒意,抖掉白袍上沾染的浮土,驅動法力治癒鼻樑,又伸手將拐杖召喚下來,舉目注視北方曠野。
而此時,白倫早已翻過之前那座小丘,隱藏在北坡的一塊巨石後面,持劍警戒著一切追兵。
「我們會再見的。」一個低沉而兇狠的聲音從天而降,刺進白倫耳朵里。
白倫探出巨石,張望林間的動靜。只見那五彩斑斕的白色身影在林間閃了幾下,最終消失了。
「確實會再見的。」白倫笑了一下,仰面躺在地上,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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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倫戴上戒指,吃了塊蘭巴斯,按計劃向北進發。
陽光之下,視野中的白霧稍稍散去,能讓白倫看得稍微遠一些。他緊貼著山腳行進,涉過一條冰冷的溪水繼續向北。
等到前方再次出現河流時,白倫轉而沿著河邊上溯,向著西邊的山中走去。
越靠近山中,河邊就開始出現一些殘留的石柱、道標等等文明遺蹟。
而河流追溯到源頭,在迷霧山脈向東伸出的兩條支脈之間的谷地上,有一片大湖。雪山融水從山脈中匯聚成一個階梯狀的瀑布群,匯入這片湖中,又從這湖流出,向著黃金森林羅瑞恩流去。
在湖的南邊,有一座高大的石柱。從石柱轉身向南,則可見一道石階,通向巨大的山體。在高聳的岩壁上,赫然就是一座向東敞開的黑色石門。如果白倫沒記錯的話,這裡就是墨瑞亞的東門,黯溪門。
陽光落到迷霧山脈另一邊,山谷中也暗了下來。
白倫爬上石階,來到黯溪門前。原本巨大而宏偉的門扇碎成數塊,亂糟糟堆在門邊。石塊和地面上到處都是刀砍斧鑿的痕跡,銘記著兩百多年前的那場矮人與半獸人的大決戰。
梭林·橡木盾和他的族人們在此門前斬下阿佐格的頭顱,報了血仇,卻因炎魔尚在山洞之中沒能奪回墨瑞亞,被迫復歸流亡,才有了後面和甘道夫、比爾博的一番際遇。
梭林已死數十年;比爾博離開了至尊戒,正在幽谷迅速老去;灰袍甘道夫離死也只剩半年。
五六個半獸人從門中向外張望,發現太陽已經落到山的那邊之後,才罵罵咧咧地走出大門,手上拿著砍刀和弓弩。
「我受夠這鬼地方了!快走快——」
一句話沒說完,幾個半獸人便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握在手心,在慘叫聲中被抽乾,粉碎,隨風散去,只剩下幾副破爛衣甲落在地上。
接著又有幾個半獸人從大門內追出來,口中罵著:「該死的混蛋!讓你們守門廳,你們就跑!跑出去也是個死!」
然後依舊和前一批一樣,被無形大手捏死,轉眼間屍骨無存,只剩衣甲。
後面跟隨的半獸人大驚,尖叫著「惡鬼!惡鬼!」轉身就往大廳深處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