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倫走進黯溪門,展開力量將這座第一大廳掃了幾遍,除了幾隻老鼠,再沒發現別的生靈。
他在右側的石壁上找到一間石門虛掩的小房間。他閃身進去,關上門後又以石塊抵住。石室內空無一物,這就是他今晚過夜的地方了。
東牆上有三個一掌見方的瞭望孔,室內滿是霉味兒散不出去,熏得白倫直打噴嚏。
夜色降臨,瞭望孔透進來的天光越來越微弱,但本應伸手不見五指的警戒室,反而如同罩上了一層濃重的藍色濾鏡,輪廓細節大致可辨,只是不如明光映照下那麼清晰而已。
藍光帶給他的身體強化,比他想的還要深遠。不過這倒正好解決了地穴里的照明問題。
第二天天光亮起,白倫從門縫裡看清外面沒有半獸人之後,才挪開石頭,戴上戒指開門出來。
昨天傍晚的東門驚魂效果非常好,一整夜都沒有半獸人進入第一大廳的動靜。白倫走進大廳西門,沿著一條向南拐的過道向下走去,到最下方又拐向西,一條巨大的裂谷赫然出現在眼前,深谷向南北延伸出去不見盡頭,只有一道一人多寬的細狹石橋飛跨峽谷兩側。
卡扎督姆橋。不久之後,灰袍甘道夫就將在這裡被炎魔拖下深淵。
白倫走過長橋,掃了一掃第二大廳。在大廳的東北角,有一道巨柱撐起的石梯曲折盤疊,迂迴向上,一直通到上方陰影中看不到盡頭;而石梯下方同樣沒入黑暗,只有撐起石階的巨柱默然矗立。而在大廳西部,幾簇篝火照亮了陰暗大廳的一兩根柱腳,十幾個半獸人正圍著篝火而坐。
也對,即便是半獸人也得生火,也得吃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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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倫一邊修正心中對半獸人的認識,一邊展開力量將西半部大廳完全籠罩。
除了一個看起來頤指氣使、貌似是首領的半獸人被按在地上,其餘的都被力量提在半空,迅速被吸乾粉碎。
白倫走近那個被按住的半獸人,將他用精靈繩子牢牢捆住。
「能聽懂我說話嗎?」他試著問道。
但那半獸人只會唾沫橫飛地瘋狂咒罵掙扎,白倫抽了他幾耳光,反而把他抽笑了:「你的手勁兒還不如奧克娘們!哈哈哈!」
白倫拔出精靈匕首,在對方眼前一晃。咒罵聲立時止息,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驚恐。
精靈刀刃不需要切開奧克的皮膚,哪怕只是輕輕一貼,白倫都能看到對方的灰光劇烈顫抖,口中發出慘烈的尖叫。
白倫沒有酷刑折磨的扭曲愛好,貼了幾下止住罵聲之後,繼續問道:「能聽懂我說話嗎?」
那半獸人顫抖著點了點頭,終於回應了:「你、你要幹什麼?」
真的能交流!白倫一陣興奮。
白倫將戴戒的手沒入灰光,按在半獸人的頭頂。力量從戒指流出,溶進灰光里,並繼續向下滲透;白倫忍住力量接觸灰光帶來的劇痛,想像著自己的力量就是一隻手,將灰光中一團顫抖而掙扎的堅實核心完全握住;那核心好似一塊燒紅的碳,將白倫灼燒得生疼。
半獸人停止了一切反應,不再恐懼、憤怒,連呼吸都緩慢到幾不可察的程度。
「你知道秘銀礦怎麼走嗎?」白倫收回手,在斗篷上擦了擦,出聲問道。
「知道。」半獸人的回答沒有任何感情,音調平淡得如同空氣。
白倫的猜想得到了驗證,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站起來,帶我過去。」他解開半獸人腿上的繩子,轉而系在對方脖子上,另一端握在手中。
半獸人機械地嘗試站起來,只是雙手被綁,無法扶地,連著摔倒了好幾次,但仍不管不顧地繼續起身。
白倫無奈,將他拎起來。半獸人站穩的一瞬間便邁開步伐,向著大廳西南角的一處向下的階梯飛奔而去,險些將白倫拽倒。
「慢一點!和我同步!」
半獸人聽令,白倫邁一步,他邁一步;白倫轉彎,他也轉彎。
白倫不禁扶額。他命令半獸人站住,再次將戒指沒入灰光,將想像的手放鬆了些。在鬆開的那一瞬,他感到一股劇烈的恐懼和憤怒湧入腦海。
除了在羅瑞恩的日子,白倫幾乎每天都要劇痛一回,心理上早就已經適應了,不會有這麼劇烈的情緒反應。
這分明是半獸人的情緒。
白倫抹掉臉上的淚水,止住顫抖的手,猶豫了一下又下定決心,對半獸人道:「帶我去秘銀礦井。」
半獸人眼神複雜,緩緩點頭,沒有出聲,逕自轉身走了。
他沒有太快或太慢,也沒有不顧環境十分機械地邁步。白倫跟著他從大廳西南角的樓梯下去,上下數次,穿過數個大廳。
一個半獸人獨自前行,也不說話,姿勢格外呆板僵硬,脖子上還拴著個繩子垂在地上,這畫面詭異得令不少沿途經過的半獸人紛紛避而遠之;有的認出他來,卻又似乎頗為懼怕,不敢靠近觀察。
白倫沒有將沿途遭遇的半獸人盡數消滅。他倒不是想在中土這樣一個黑白分明毫無調和的世界裡踐行什麼博愛,而是擔心消滅得太乾淨,護戒隊到達後的遭遇會發生重大改變,偏離原著劇情太多;在東門和第二大廳消滅的那些,已經可以了。
就這麼一路曲折向下前行,白倫沿路的記號也刻了幾十個。
終於,半獸人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個縱深極大的長廳,由數個小廳串聯而成,每個小廳左側石壁正中都有一處石門,門內繼續下探,直達白倫的夜視也看不見的陰影,只有一條軌道從中伸出,直達石門內的平台。
而在石門兩邊,則各有三四個石孔,孔內有巨大的空腔;在右側廳壁下,則有一條水槽,此刻仍有流水汩汩而過,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往何而去。
「這是哪裡?」白倫問道。
「矮人的鑄造場,下方就是礦坑。」
「礦坑裡還有秘銀礦嗎?」
「有。」
「帶我下去。」
「……是。」半獸人的回覆延遲了一下,不過白倫不覺得是什麼大問題。這個新技能剛剛摸索出來,他還有很多不熟練、不明白的地方。
一人一奧克進入第一間小廳中間的石門,沿著軌道向下走去。
軌道的枕木幾乎徹底爛透,輕輕踩一腳上去就當即斷裂,完全承不住力,白倫只得扶著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挪步。
經過了一段極其艱難的下行,前方來到了一處豁然開朗的巨大礦洞。從洞頂到地面,再到四方岩壁,全都布滿了熒藍色的碎片,細碎地嵌在石頭裡,行走其中便好似在一片光海中徜徉。
在白倫所在的軌道旁邊,還有幾條平行的軌道從巨大坑壁上的石洞裡伸出來,顯然就是從其它小廳而來的。
白倫沿著軌道在地下礦洞中繼續前行。在幾條軌道的終點,堆著一堆爛木頭和鐵條,旁邊則是堆積成山的碎石塊,地上還凌亂散落著許多大錘和斧子。
他定睛仔細觀察地面,竟還有許多屍骨散落其間,只是之前被藍色光點遮蔽。看來此間矮人遇襲時,仍在開掘挖采不停,連礦石都沒來得及運出去,就遭了難。
之前在羅瑞恩,加拉德瑞爾向他展示水之戒能雅時,他便注意到了戒指上的藍光,心中便有猜測;他對著那堆碎石山伸出手,只是心念微動,輕輕一勾,石頭上的藍光便如靠近強磁石的鐵砂一般匯聚而來。
白倫將力量完全展開,肆意吸收著來自秘銀的龐大藍光,一直到戒指灼傷手指的速度快過了藍光治癒的速度,才被迫將戒指褪下來。除了灼燒的痛苦,白倫也感覺到一種飽脹的不適,但比黑森林營地里那次要輕得多。
他的身體也在適應新的力量。
滿洞的秘銀礦被吸了這半天,藍光也只是稍有黯淡,片刻後就又恢復了原先的熒藍色。
雖然這裡又黑,又熱,又有半獸人盤踞,還會隨機遭遇上古半神級別的邪靈,但是它有近乎取之不竭的純天然能源。
白倫竟然有些喜歡這裡了。
白倫撿起了一柄散發著藍光的秘銀小錘,一掌多長,隨手掛在腰帶上。
藍光盛宴享用完畢,白倫準備給半獸人下達命令:「原路返——」
喀!
白倫嚇了一跳,太陽穴如遭重擊般猛地一疼,忙循聲看去。
只見是那半獸人,手中拿著從地上撿起來的矮人錘子,頭顱一側嵌在岩壁的一塊突出尖角上,渾身以詭異的姿勢顫抖著。
白倫大喝一聲,連忙上前想要將他攔下;只是還未等他碰到對方,半獸人的手再次猛揮,又一錘砸在自己的頭顱上。
白倫的太陽穴又是猛地刺痛,疼得他忍不住抱住頭。
又一聲瘮人的脆響之後,錘子也嵌進了半獸人的頭骨里,和石頭兩面夾擊,把半獸人的頭顱擠碎,腦漿和黑血沿著石壁流淌下來;而半獸人腦袋掛在岩壁上,身體亂抖了一陣,然後便軟了下來,斜倚著石壁不動了。
半獸人咽氣的那一瞬,白倫只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拔了出去,先是一點解脫的釋然、接著是一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和極致憤怒灌了進來,激起一陣劇烈的眩暈,使他眼前幾乎被金星完全遮蔽。
白倫被衝倒在地,緩了好久,又乾嘔了半天,才終於緩過勁來。他連忙喝了一小口羅瑞恩飲料,又吃了點蘭巴斯,才將痛苦完全壓下。
他走到半獸人的屍體前,看著那道灰光仿佛受了重傷一般,一邊顫抖著,一邊緩緩向上浮起,穿過洞頂不見了。
白倫的心情很複雜。
激烈的情緒散去之後,白倫竟忍不住想哭。
他在多爾古都已經殺過人了,這一個他額外小心,有意控制,但還是把這個半獸人折磨死了。
白倫並不是為這個半獸人難過,倒像是在為自己難過。
殺人,虐殺,還有什麼不敢下手的?
他心裡湧起一陣衝動,揚起手就想把戒指丟在這幽深礦洞裡,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丟出去。
在將戒指收回掛墜盒的時候,白倫的手一直在抖,總是拿不穩掛墜盒,滑脫數次,就是打不開;而白倫擺弄著擺弄著,眼淚奪眶而出。
這半個月以來的種種苦難,還有離家難歸的惶恐,一直被他強壓在心底,不敢面對。此刻情緒決堤,種種痛苦、委屈和不安一齊涌了上來,白倫索性坐在這半獸人屍體旁邊,放聲大哭了一場。
白倫坐在原地,哭了半晌;哭完胸中鬱結之氣仍未消盡,又隨手撿起一柄矮人錘子,朝岩壁上猛力砸去。
只聽一聲巨響,岩壁塌下來一大片,將半獸人屍體埋在裡面;重擊引起一陣低沉的嗡鳴,在山體內反覆激盪,良久方才徹底沉寂。
將情緒發泄痛快之後,白倫沒再繼續試圖打開掛墜盒,而是戴上戒指,閉目凝神,來到那座圖書館。
一身白衣的安納塔正在將一本書合起來,放在標有「奧克」標籤的書架上,看見白倫眼圈泛紅,連忙上前問候:
「吾主何事哭泣?」語調柔和,表情關切,姿態恭謹,完美至極。
白倫並不說話,劈手將那本新書奪過來,焦躁地翻著書頁。
安納塔觀察了一下,輕聲發問:「您……是在尋找什麼答案嗎?」
白倫沙啞著嗓子悶聲道:「是。我要知道那個半獸人為什麼這麼想死。」
安納塔沉默了。
唰啦啦的翻頁聲繼續在圖書館裡迴蕩,但直翻到最後一頁,白倫都沒有找到想要的信息。
他啪地一聲合上書,重重地將其砸回書架上。
「你來說!」他對安納塔近乎怒吼。
「其實原因很簡單。」安納塔將兩本書仔細擺放整齊,輕聲說道,「您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靈魂嗎?」白倫怒意消退,開始認真思考。
「正是。創世神的獨享權柄,不容他人干涉。」安納塔點點頭,「奧克醜陋如斯,戒靈墮身幽冥……魔苟斯和索隆干涉他人靈魂,這就是惡果。」
「那這種死法……」
「是,在反抗您。」
「我還以為是你。」白倫轉頭看著他。
安納塔低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白倫也笑了一聲:「也對,如果真的是你,做得會更乾淨些。」
「如果真的是我,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事。」安納塔抬起頭來,眼光銳利,仍在微笑。「如果您異日真有此意,請儘管交給我。」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白倫心底燃起一絲警覺,安納塔則微笑著點頭回應。
白倫睜開眼,礦洞的藍光重新映入眼底。
咚!
一聲悶響透過石壁傳來,仿佛鼓聲。
咚!
又一聲響。
咚!
又是一聲。
空氣開始燥熱,戒指傳來溫度,濃霧閃出紅光。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