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倫聽見岩壁內傳來的響聲,趕忙站了起來,心中十分懊惱。
在古老的傳說里,墨瑞亞矮人挖得太深,驚醒了炎魔,失去了大山之下的家園。而他剛剛在墨瑞亞最深的礦洞裡,狠狠砸了一錘,還有藍光贈予的巨力助威。
白倫再次展開力量,任由滿洞藍光向自己洶湧匯聚,他需要收集一切可用的力量,副作用已經顧不得了。
轟!
離白倫最遠的兩條礦道直接崩裂,燒紅的碎石登時四處橫飛,一團更加濃烈和巨大的煙霧瞬間將岩洞填滿了一半。白倫忙中斷吸取,落回地面並向最近的一條礦道撤退。
還未走到礦道,岩洞的煙霧全部變得血紅,繼而發出金光;同時,一聲摧動肺腑的吼聲在岩洞中炸響,巨大的灼熱氣浪將白倫撞在岩壁上,撞得他眼前一黑,摔在地上,剛撿的小錘從腰帶上滑脫,摔了出去。
那小錘被發現時原本只是隱隱發出藍光,此刻竟大放光彩,一團熒藍色在火紅的煙霧襯托下極為扎眼。
白倫心念一動,取出一卷精靈繩子系在錘子上,然後將錘子合在手中,催動力量灌入。
小錘藍光大盛,一時竟有些發白。
突然,紅霧兇猛向前翻滾,突然一團烈焰從中破出,顯出一個巨大得可及洞頂的身形,周身都是熾紅火舌,繞著一團刺眼的白光肆意飛舞,而白光的中心則是一團黑影;身後一雙巨大的翅膀轟然伸展,劈開塵霧,橫絕礦洞。炎魔完全顯露了他的身形。
隨著炎魔出現的,還有龐大到可稱恢宏的藍光風暴,在石洞中猛烈沖刷,岩壁上的光斑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熾烈螢光。
白倫被藍光沖得眼睛都睜不開。他深吸一口氣,也將力量猛地展開,把巨量藍光瞬間吸收,也讓藍光風暴的勢頭為之一滯。
趁著這個當口,他用力甩動繩子,將小錘猛地擲向炎魔上方。
叮的一聲清脆響聲,小錘正中洞頂。
蘊含其中的大量藍光猛烈爆發,將一大塊岩石從洞頂炸塌下來,正砸在炎魔頂上,炸出一大團煙霧。
白倫猛拽繩子收回小錘,趁亂從礦道拼命向上爬,艱難爬進已經滿地碎石的長廳,想要從原來的入口狂奔而出;而炎魔也追到長廳里來,一聲怒吼,一輪氣浪捲起碎石,從長廳那頭向白倫撲來。
白倫被碎石擊傷數處,臉上都是血。他匆忙找到自己刻下的記號,衝進自己來時的石門,一邊又將小錘注滿藍光,甩向身後石壁或洞頂,引爆碎石堵住石門和通道。
但熱浪和藍光隨即衝破碎石,追擊而來,巨響也緊緊跟隨,逼得白倫不得不故技重施,記號也顧不得了,只悶著頭往狹窄小道里鑽,一邊炸塌身後通道,以求遲滯追擊的速度。
等到巨響終於遠去,白倫也終於脫離了熱浪,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裡了。
接下來的路,白倫則盯緊了更寬的路,更大的門,向上的樓梯。
原因很簡單:這畢竟是一座要住人、要生產的都市,不是純粹的軍事堡壘。矮人性情再古怪,再異於常人,也不至於刻意給自己找麻煩。
終於,咚!咚!的巨響也完全消失,炎魔似乎停止了追擊。
白倫氣喘吁吁,坐在一個空曠大廳僅剩的幾張石凳上摘下戒指休息,喝羅瑞恩飲料,吃蘭巴斯。
這處大廳方方正正,規模比東門的第一大廳還要宏大一些,兩端是進出大門,對面的石門要比白倫進入的這處高大很多;而側壁上則是數層走廊,層疊向上,走廊內是整齊的一排排石門,如同某個學校的宿舍樓一般。
白倫擺脫危機,深深的疲乏便泛了上來,渾身都開始疼。他靜聽了片刻,確認沒有隱約的響聲傳來,才決定就在此處休息。
他走向大廳兩側連廊內的石門。開門看去,是一個向內延伸十餘米的石洞,弧形的洞頂,門口有石凳、石台,向內還有石桌,一面的牆上則是一個壁爐,裡面甚至仍然堆著爐灰;而最里側則是一張石床,上面甚至還留著一些朽爛的碎布爛線。
他又轉到隔壁房間去看,也是一般布局,連看了四五個,都是如此。白倫推測,這裡應該是一座集體宿舍。
白倫選了最上層最裡面一間,將門關好、抵住,躺到石床上。他疲憊已極,很快就沉入夢鄉。
他從這石床上醒來,妻子正在對面的壁爐里熱早飯;
一家三口在桌上用完餐,他親了兒子的臉頰,和妻子吻別,然後到下方的大廳里集合整隊;
整個班組一齊走過那些熟悉得閉著眼都不會迷路的階梯和迴廊,向下來到新開闢的礦場;
大家有的下到礦洞挖礦,有的在長廳冶煉鍛造;一車車礦石沿著軌道從下面送上來,在旁邊的熔爐里初步提煉、製成標準塊,然後送到更上層的大廳里統一精製成各種珠寶、工具和盔甲;
一天的充實勞作後,他心滿意足地回到這座大廳,推開小家的石門和妻兒團聚;
他和妻兒在桌上享用精心烹製的晚餐,最後回到石床上,沉入夢鄉。
他在睡前,將一個用偷藏的秘銀邊角料製作的小槍兵藏進兒子在床頭的「秘密寶庫」里,兒子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什麼都知道。
簡單幸福的日子,明天大概還是這樣過。
明天沒有來。
大山在震動,恐怖的吼叫和烈焰從各處竄出;
他從床上驚醒,來不及收拾細軟,讓妻子抱著孩子先走;
「去都林之門!」他囑咐著,滿眼驚慌的妻子點了點頭,抱著昏昏欲睡的兒子消失在了門外;
他和其他男人拿起斧子和錘子在下面大廳里集合,接下來他們要前去第二大廳匯合大部隊,再從那裡出發,封堵各處礦道和石階,阻止恐怖烈焰的蔓延;
他和戰友們穿過那座更高大的石門,經過一段曲折的路抵達第二大廳,然後領命下到礦坑裡,但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只看見一團火焰迎面奔涌過來。
紅光一閃,白倫的夢就醒了。
他坐起來,看著陌生又熟悉的陳設,似乎壁爐的火剛剛熄滅,這家人也只是剛剛才推門出去,各奔東西。
他摸向石床的床頭,果然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小塊鬆動的石板。挪開石板,他在裡面發現了幾個晶瑩的石球,一把木頭雕刻的小錘子,以及一個金屬的槍兵小模型。
不知道這孩子有沒有逃出去?如果逃出去了,他的後代現在在哪裡?
他把小兵收進背囊里,簡單打掃了一下這間小房子,靜靜看了片刻,才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下面的大廳依舊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最後一波在這裡集合的矮人們,已經出發一千多年了;他們的族人、族人的後人前赴後繼,試圖繼續他們的征程,但上一次失敗也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白倫打算從那座更高大的石門出去,試圖找到夢中那條通往第二大廳的路線。他展開力量掃描附近,希望能發現個半獸人之類的來「問路」,但始終沒有收穫。
不過,他從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漂浮的藍光。
如蛛絲一般的藍光飄在半空翻飛、糾纏,形成一條細細的線,緩緩從更高大的石門流出。
對於這突兀出現的能量痕跡,白倫很是警惕。他總覺得,構成這條線的藍光並不純粹,而是透著某種古老的肅殺寒氣。他不敢貿然追隨這根藍光細線,而是先嘗試按著夢中的模糊路線前行。
一路上經過數個十分相似的大廳,細線始終靜靜地與他同向而行;而當他刻意選擇與藍光流向不同的道路時,又總會在下一個大廳發現細線的蹤影,似乎早就等在那裡了。
又走出去好遠,夢中的路線已經徹底模糊,大廳和走廊越來越相似,白倫終於還是無奈承認了那個不敢面對的現實:他迷路了。
靠自己找路,顯然行不通;而即便細線是陷阱,也總好過漫無目的地胡亂探尋。絕望之下,白倫還是向現實低頭,跟著細線的指向前行。
細線指引著他走了數個大廳,又拐了不知道多少拐,終於在走下一道寬闊又漫長的石階後,前方豁然開朗,甚至都能感覺到有輕微的風。
白倫定睛細看這座大廳,總覺得熟悉得詭異;再往前走看到幾根巨柱下是熄滅的火堆,地上到處都是散亂的骯髒衣甲,才終於明白,他總算回到第二大廳了!
白倫心裡一陣狂喜,想要順著藍色細線繼續往前走,就算是陷阱,他也要當面感謝一下這個神秘的施法者。
他剛走到大廳正中央,突然發現從第二大廳的四五個其它入口之中也有藍色細線流出。幾條線在白倫前方卡扎督姆橋前匯聚,然後躍出邊緣,拐向深淵之中。
細線居然不止一條,而是每條路線都有,並且都流向第二大廳。
白倫心裡一股強烈的不安升騰起來。
他抽出長劍,另一隻手按在小錘上,十分緩慢地一步一步往懸崖邊上迫近。
咚、咚、咚……死寂的大廳里,白倫的心跳聲格外突出。
他走到懸崖邊,只看見藍色細線向下深入黑暗,很快就超出了白倫的可視範圍。什麼都沒出現,什麼都沒發生。
難道是多心了?也許是矮人開發出來的某種古老的防迷路裝置?
白倫心中思忖著,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撥動這條細線。
細線猛地一抖,一齊中斷;深淵中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恐怖的怒吼,接著便是一聲戰鼓一般的巨響。
咚!
一股強烈的氣浪從深淵中衝出,白倫猝不及防,被沖得仰面倒在地上。
空氣迅速灼熱起來,大廳被紅光照亮了一半,接著一團裹著烈焰的白光從橋下衝出,飛到半空,寬大的雙翼轟然展開,揮出一輪烈焰,如飛空的巨浪一般橫掃整個大廳,將整個洞頂點燃為一片翻湧的火海。大廳內一時亮如白晝,一切存在和陰影無所遁形,除了火焰中心的那一道暗影。
燃火的巨大身形揮動飛翼,越過白倫,落在第二大廳的西部,將所有進入大廳的石門通通遮斷。白倫除了身後深淵和卡扎督姆橋,以及右側遠處延伸而上的石階,再無別的退路。
白倫只覺得鬚髮皆張,心跳加速,戒指發出紅光,持劍的手微微顫抖,背上已然出了一層汗水。
生死在此一戰!
白倫後退一步,退到石橋上,手上運力,將小錘猛地插進石壁。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炎魔已經踏著地動山搖的步伐,向前壓迫而來。
白倫一個箭步向右猛衝,試圖衝上那道盤折向上的石階。但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道烈焰由上而下劈在白倫和石階之間,炎魔隨即調轉方向,向白倫衝來。
白倫在懸崖邊,手中長劍不停抖動,準備接下炎魔手中烈焰長刀的兇猛一擊。
炎魔迫至近處,大刀兇猛劈下;白倫向左閃身,試圖翻躍躲過,但動作略慢,被蹭到了右肩,精靈斗篷和衣料替他卸開部分力道,但還是皮開肉綻,一時血肉模糊,又迅速被烈焰燒焦。
白倫忍痛翻滾到一邊,但火刀隨即橫掃而來,逼得他催動藍光集中於腳上,猛地向後躍在半空,身下是萬丈深淵,胸前被炎魔巨刃的刀風掃過,傳來一聲脆響。
炎魔隨即也向前撲出追至空中,刀尖眼看著就將觸及白倫。但白倫突然一墜,手中赫然是一條精靈繩子,另一端正系在插進石橋里的小錘上。
他有如鐘擺一般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從石橋右邊穿過橋底盪至左邊;精靈繩子在石橋上纏了一圈,慣性正好將他甩回地面。但這一盪力度太大,將他的手臂拽脫了臼。
突然的變向顯然大出炎魔所料,前撲勢頭過於迅猛,一時來不及調轉方向,轟地一聲撞在對面的岩壁上,爆出一大團火焰,然後便向下墜落。
白倫忍住脫臼和胸口的疼痛飛奔到橋頭,拔出小錘收回繩子,拼命向盤折石階跑去。
待到炎魔止住下墜,兩翼一揮飛回大廳地面,白倫已經向上爬了三四段石階了。
白倫聽得身後巨響,心知是炎魔返回,便也加快了步伐,只是還沒逃出幾步,便只覺得腳下大震,一團熱浪險些將他猛地砸在地上,咳出了幾口血;他急轉頭去看,果然是炎魔一飛而起,直接追至身後半空中,然後向著他猛撲而來。
眼看著炎魔泰山壓頂,白倫高舉已經注滿藍光的小錘。
錘子猛然放出強烈的白光,閃得炎魔本能地閉眼轉頭;白倫隨即揮錘向著腳下石階猛力砸去,一聲巨響之後,石階被他砸出幾條深深的裂痕,從階面貫通到下方。
白倫轉身向上竄出,而炎魔觀察不及,狠狠踏在方才白倫落錘之處,白倫被炎魔墜落的強風推著向前撲倒在石階上,胸口又是一陣巨痛。
已經裂開的石階承受不住炎魔突然的巨大重量,轟然崩塌。而炎魔腳下失去了支撐,從石階上墜落下去,展開的翅膀收回不及,從白倫面前掃過。
白倫倒在一邊,見此情景心念一閃,以尚未脫臼的手持住長劍,朝著翅膀上最寬大的那塊翼膜猛力刺去。
只聽已然跌落到石階下的炎魔發出一聲怒吼,薄弱的翼膜從翅骨到邊緣被完全割開,兜不住一點空氣了。白倫則被翅骨重重打倒,後腦磕在石階上。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白倫看到炎魔的火鞭不停地掃上來試圖纏住什麼,但矮人用來堆砌石階的巨石光滑平坦,最終什麼也沒有抓住,怒吼聲在大廳中迴蕩,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遙遠的回聲不時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穿過似乎無窮無盡的混亂光影,白倫艱難醒轉。
他昏昏沉沉地摘下戒指,躺在石階上,驚慌之下急欲起身,卻被渾身傷痛按住,一時不能行動。
方才盪那一下,將左臂拽脫了臼;胸前被巨刀的刀風掃到,看來也有肋骨斷裂,還不知道斷了幾根;而右臂持劍斬斷翼膜,劇烈行動再次扯開了肩上被燒焦的傷口,血流不止;至於耳中嗡鳴、各處燒傷之類的小傷,長時間佩戴戒指的疲勞,更是不必多說。
長劍被翼膜帶飛到了上方數級台階上,小錘掛在石階下緩緩晃蕩著;背囊底部滲出液體,大概是水囊被擠破了。
下行的石梯斷裂,而下方黑暗中仍然傳來一陣陣隱約的吼聲和震動。白倫想從第二大廳退出墨瑞亞東門,去爬卡拉茲拉斯隘口,已經不可能了。
他眼下唯一的路,就是硬著頭皮,向上攀登石階深入墨瑞亞,去尋找那座「朋友」才能呼喚開的西門:都林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