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羅多的臉色已經非常之差,用梅里的話講,剛死的人也比他的臉紅潤些。梅里接著對阿拉貢說:「弗羅多已經撐不住了,我們不能再這麼走了!」
「不走也救不了他!」阿拉貢也有些失去耐心,「這裡是荒山野嶺,我的本領也無濟於事!」
「可是……他的傷口明明已經癒合了啊……」山姆弱弱地說道。
「不要忘了,他可是被大敵的武器所傷,有可能還殘留了碎片在傷口之中。」阿拉貢面色嚴肅,雙眼倒映出不停搖晃的火光,「不要放棄希望,山姆!他會得救的。」他既是在回答山姆,也在說服自己。
「幽谷的埃爾隆德大人醫術極其精湛,大山東面的黑森林精靈也知道他的盛名,連我都是從他們那裡聽說的。」白倫補充道。一邊是艱苦的路程,一邊是幽谷的醫術,霍比特人們在不忍與希望之間艱難搖擺著。
第二天天色放晴,阿拉貢發現他們向北走得太遠了,連忙帶領隊伍調轉向南,靠近大道,以期儘快抵達布茹伊能渡口;運氣好的話,幽谷的人會在渡口接應他們。
他們沿著一條人工鋪就的小路向南,穿過比爾博故事裡的食人妖營地,終於在天黑前抵達了大道邊緣的樹叢。
就在他們猶豫要不要走上大道全力向東的時候,阿拉貢猛然舉手,制止了眾人繼續前行,而自己則將耳朵貼在地上屏息靜聽。
弗羅多騎在馬上,突然也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好像也聽見了什麼……」
一開始大家以為是毒傷引發的幻聽,但很快,所有人都隱約聽見了一陣清脆的鈴聲越來越近。這時,阿拉貢也從地上挺身起來,以不容置疑的嚴厲語氣對所有人下令:「快!退回去!退回去!」
眾人急忙轉身向遠離大道的坡上爬,拉開一段距離,在茂密的灌木和樹叢里小心隱藏起了自己的蹤跡和氣息。而阿拉貢則輕撫著馬頭,口中輕聲吟誦著什麼。棕馬應聲俯首,馱著弗羅多,乖乖地隱藏在樹影中。
清脆細碎的鈴聲從西面快速接近,很快就變成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小隊把身子伏得更低,大氣也不敢喘,等著那神秘騎士通過,只有阿拉貢戴著兜帽,緩緩起身張望著下面的大道。
他們在靜默中煎熬了不知道多久,霍比特人都忍不住悄悄從樹叢後探出頭來。突然,眾人視野中驀地躍入一道白光,只見一匹白馬劃開暮色,載著一位身著斗篷的高大騎士向東飛馳而去,兜帽被晚風抖落下來,露出了騎士似在閃光的金髮,在風中飄飛。
而那清脆的鈴聲,則來自這匹馬身上佩戴著的一束鈴鐺,清亮的聲響在山谷間不斷迴蕩,似乎全然不怕有任何追兵或伏兵。
阿拉貢猛地躍出樹叢,用一種詩一般的語調大聲呼喊著:「精靈騎士!」還未等他繼續喊出別的什麼,那騎士便立時勒住白馬,調轉馬頭,看見阿拉貢之後立即翻身下馬,同樣用那種詩一般的語調回應:「啊,杜內丹,你終於來了!幸會!」
精靈臉上都是喜悅的笑容,悅耳的嗓音將眾人多日以來的恐懼、驚慌和疲勞一掃而盡,但他的語氣中也有著一絲焦急和憂慮。
霍比特人和白倫都從路邊樹叢中奔出來,匯聚到精靈身邊。阿拉貢向其他人介紹,這就是居住在幽谷的格羅芬德爾。精靈看到白倫,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果然找到了霍比特人!太好了。」
他又對馬上的弗羅多說:「終於找到你了!我們收到了你從夏爾啟程的確切消息,又聽說大敵僕從攻克了向南大橋,擔心你會遭到攔截和刺殺,於是急忙向西來迎你。」
弗羅多晦暗多日的眼睛一亮,說話也有了幾分底氣:「這麼說,甘道夫已經到幽谷了嗎?」
格羅芬德爾搖了搖頭:「我九天之前從幽谷出發,那時他還沒到。」弗羅多聞言,眼中的光又暗淡了下去,身子也無力地伏在馬頸上。
格羅芬德爾繼續說道:「到了七天前,我通過最後大橋時,遇到三個騎黑馬的大敵僕從在橋上把守,便將他們驅趕去了西邊,並留下一塊綠寶石,作為可以安全通過的記號。」
阿拉貢忙將那塊寶石拿出,格羅芬德爾看到後很是高興,繼續說道:「太好了。不過我過橋後繼續向西,又將兩個戒靈趕向南方,這就一共是五個,還有四個行蹤不明。我擔心東面的渡口已經被他們占領了。」
山姆則站出來打斷了格羅芬德爾和阿拉貢的戰術分析,急切地說道:「您是幽谷來的精靈大人,那麼請您快來看看我家弗羅多少爺的傷情吧!」
格羅芬德爾這才注意到弗羅多臉色不對,急忙問道:「他怎麼了?」
阿拉貢儘量簡短地介紹了情況:「我們幾天前在風雲頂下遭到了五個戒靈的襲擊,想來就是你看到的那五個。我和白倫拼盡全力,也沒擋住巫王將弗羅多刺傷。」
他說著從馬上的背囊里取出一個嚴密包裹的布包,展開後赫然就是白倫撿到的那支戒靈黑劍的殘餘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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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芬德爾隔著布將劍柄托在手中,臉上閃過陰影:「何其邪惡的造物!我很久沒見過如此惡毒的咒語了,當然你們可能看不見。這些咒語能讓最輝煌的森林失去顏色,它所造成的傷痛絕非我的醫術所能控制。」
他又將弗羅多小心地從馬背上扶下來,讓他平躺在地上,解開衣扣。在昏暗天光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因為弗羅多肩膀上的傷口雖已癒合,但周圍皮膚卻開始發黑,黑色的線條好似鑽進弗羅多的血管一般,向四周蔓延著,已經鋪展到了他的頸部。
「冷……」弗羅多渾身顫抖,低聲呻吟著。
山姆著急地問道:「弗羅多還好嗎?能治癒嗎?」
格羅芬德爾面色嚴肅,並不回答山姆的提問,而是對阿拉貢和白倫說道:「他不能在此過夜了,也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必須立即趕去幽谷,現在就走!」說罷便將弗羅多扶到他騎來的白馬上,當即就要驅趕馬匹。
山姆突然挺身擋在馬頭前,小小的個子還不如馬腿長,但神色無比堅定:「不行!弗羅多少爺這樣,根本不能再趕路了!而且、而且他根本就不能獨自騎大馬!他這一路都是白倫扶著他!」
格羅芬德爾見狀,便對阿拉貢道:「你上去和弗羅多同乘,先到河邊,那邊有……有人接應你。」
阿拉貢有些疑惑地看著他,而精靈微笑不語。阿拉貢會意,露出了大家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暖的微笑,但隨即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冒險把戒靈引向……引向渡口。」
格羅芬德爾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不想儘快見到她嗎?」
阿拉貢笑了笑:「當然想……但霍比特人需要我。」
最後,格羅芬德爾不得不同意與其他人同行。白馬仍舊由弗羅多騎著,其他人步行。
格羅芬德爾看出白倫似乎有內傷,想讓他騎棕馬,白倫拒絕了:「我不是逞強。我的棕馬也已經瀕臨極限了,讓它休息一下吧;這個時候我們承擔不起任何損失。」
白倫將米茹沃飲下,頓時覺得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緩緩而下,片刻之後游遍四肢百骸,讓白倫恢復了一些元氣。除了米茹沃,格羅芬德爾騎來的馬上還剩了不少食物,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他們今天只吃了一餐,因為還要為接下來幾天的行程留出食物。
他們摸著黑走了幾個小時,又停在路邊休息了不到五個小時。天色剛剛變淡,他們便再次啟程,一路上精靈雖然不斷地鼓勵霍比特人們,但也催促得越來越頻繁,語氣也越來越焦急。
第二天,他們只短暫休息了兩次。
第三天的傍晚,他們走的道路兩側的山體緩緩高聳,形成了一處深塹,只有他們腳下的大道依然堅定地緩緩下降著。深塹另一端的開口之外,已經能隱約聽到潺潺水聲了。
他們快速通過了狹窄的深塹,兩邊岩壁再次與地面匯合,大道進入了一片比較平緩的地帶,視野豁然開朗,渡口就在前方數里之外,身後則是連綿起伏的丘陵。
突然,格羅芬德爾站在深塹的出口回身聆聽,表情十分緊張。阿拉貢正要上前詢問,精靈卻一個大步跨到白馬旁邊,不由分說地將白倫也扶上馬,坐在弗羅多身後,同時急聲下令:「阿拉貢,護住其他霍比特人!白倫,你快跑!快!他們追上來了!」
他話音未落,一聲刺入骨髓的尖銳嘯叫從深塹中卷著狂風奔騰而出,直撲眾人;而在塹道後面的一座丘陵的最高處,赫然立著一個騎馬的黑影。
白倫渾身一刺,也顧不上回答,便用腳輕踢馬腹驅趕白馬,格羅芬德爾也用如詩的語調大喊:「快跑!快跑!阿斯法洛斯!」
白馬阿斯法洛斯一聲嘶鳴,向前猛地躍出;白倫緊握韁繩,將弗羅多抱在兩臂之間。他們身後刺耳的嘯叫一聲連著一聲,站立在山丘頂上的黑影驅馬而下,從山丘那邊又有四個騎馬黑影緊緊跟隨。
白倫其實並不是十分精通騎術,前面又坐著弗羅多,很難將速度提到最高;而黑騎士身無掛礙,又是從坡上俯衝而下,幾乎一轉眼就已經衝到白倫身後數米遠的地方。格羅芬德爾騎上棕馬前來攔截,但棕馬早已疲累至極,追了一段距離就又漸漸落後了。
一名戒靈很快追到白倫一側,他伸出戴著鐵手套的黑手,朝著弗羅多抓來;白倫抽出異鄉者,夾緊馬身,用力向著黑馬血紅的眼睛刺出,只聽「噗」地一聲,那黑馬登時前蹄揚起,將那戒靈掀翻在地。
另一邊,又一個戒靈側向迫近,他伸出的手沒有鐵手套,只罩著一層黑斗篷,尖銳的指尖朝著弗羅多刺來;白倫懷中的弗羅多已然開始口角流涎,眼睛發直,喉嚨里發出倒抽涼氣的嘶嘶聲,一隻手無意識地朝著口袋伸去。
白倫趕緊換手持劍,欲故技重施刺傷馬頭,但這戒靈一拉韁繩,猛地拉開距離,並抽出黑色長劍朝著白馬砍來。白倫奮力將斬擊的力道卸開,一邊朝另一邊拉緊韁繩,一個用力過猛,險些翻下馬去。
正在白倫艱難坐穩的時候,大道兩邊的樹叢突然躍出四騎黑騎士,一邊兩個,向中間迅速夾擊。白倫被逼無奈,只能猛力踢擊馬腹,學著精靈的語調大喊:「Noro lim!Noro lim!(快跑!快跑!)」
這白馬不愧是格羅芬德爾的坐騎,似乎感知到了馬背上的人們正在面臨致命危險,於是邁開更大的步伐,搶在四戒靈合圍擋住前路之前,從中間的空隙沖了出去。
在衝出去的過程中,兩邊的黑騎士雙雙拔劍,向著白馬揮砍,而白倫只有一把武器。他心中也不禁絕望了,但還是奮力擋下右邊的攻擊。
左邊的斬擊並未落下,而是被一把短劍使出巧勁撥開了。白倫低頭一看,竟是弗羅多奮力拔出了邦巴迪爾贈予的短劍,借著白馬衝刺的力道,將另一邊的黑劍巧妙撥開。
白倫忍不住大叫:「好劍法!」弗羅多輕輕笑了笑,便徹底昏倒在白倫懷裡,手中的短劍也握不住了,掉落在了地上。
四黑騎與從山上衝下來的戒靈匯合,被掀翻的戒靈也使用妖法,強迫瞎了一隻眼睛的黑馬繼續向前,追上了他的同夥。
夕陽將河對面渡口兩邊的岩壁染成了紅色,在河床碎石間不住跳躍的布茹伊能河水映出碎金閃爍,更西方遙遠山脈的龐大山影勢不可擋地向東壓來,將西方大地一片片沒入暗影。
白倫被九戒靈追擊,被迫直接踏入水中。水面不寬,如果是馬匹全力一躍,完全可以輕鬆越過。
九戒靈在水邊一齊駐馬,並不下水。一名騎士縱馬而出,用和那天風雲頂上的獰笑相同的可怖聲音大聲喝令:「回來!回來!給我們至尊戒!」
本已昏死過去的弗羅多聽到這恐怖的聲音,突然表情痛苦,在白倫懷中劇烈抽搐掙扎,一隻手揣進口袋,身子一歪就要下馬,一手還扯住韁繩,就要調轉馬頭。
白倫穩住自己已經有些勉強,拼殺了這一路也早已力竭,此刻根本無法制住弗羅多;白馬載著他們兩個停在淺淺的河水中,被背上的動靜弄得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九戒靈發出一陣獰笑,將黑色長劍一齊拔出,打馬踏向水中;而白馬仍舊不肯前行,眼看著就要被追上。
正在此時,渡口東邊的一塊山岩上,一道白光突然亮起,接過了最後一抹夕陽的亮光,將渡口兩岸猛然照亮。在白光的中央,傳出一個清麗而又威嚴的聲音,用詩一般的語調吟唱著:
「迷霧山脈之水,聽此威言!涌流布茹伊能河,降罪戒靈!」
從河流的上游突然傳來一聲震響,好似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白倫腳下的河水迅速漲起,很快淹到了馬腹。而清麗女聲似乎喚醒了弗羅多,他停止了掙扎,不再拉拽韁繩,而是大聲喊道:「憑埃爾貝瑞絲和露西恩之名!你們休想得到至尊戒,也抓不到我!」白馬聞言奮力一躍到了東岸上。
九戒靈被白光和女聲分了神,召喚弗羅多的妖術又被強行打斷,惱怒之下加力催馬過河,全然沒看見上游山澗突然好似衝出萬匹白馬,以阿斯法洛斯都達不到的速度從上游奔騰而下,巨大的水波將丘陵和山林盡數震動,橫掃河灘上一切試圖侵入東岸的污泥濁水。
等到戒靈驚覺的時候,白馬洪流已然踏至面前,他們連韁繩都來不及扯動,怒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連人帶馬轟然碾碎,轉瞬之間便不見了蹤影,一絲一毫都沒剩下。
大水奔騰而去,白倫正要鬆一口氣,卻只覺得口中泛上來一股鐵味,眼前金星翻湧,隨即和弗羅多一起跌下馬背,摔在河灘上,就此人事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