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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威廉(繩巷)

2026-10-08 23:33:53 作者: 銳新

  威廉沒有等他們。

  他先動了。

  腳邊躺著半截斷船板,不知從哪只散架的貨箱上掉下來的,一尺來長,一頭劈裂著。他一把抄在手裡。

  身後那個人握著刀衝過來,腳步聲他已經數准,兩步半。他在第二步落地的時候側身,讓過刀鋒,反手把斷船板往後一捅。

  捅在軟的地方。肋骨下面那一塊。

  那人哼了一聲,刀掉在地上。

  威廉沒有回頭看他倒沒倒。他把斷船板往回一收,握緊了。

  托賓站在三步之外,魚叉橫在胸前。那六個人圍成的半圓收緊了一圈,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雨從兩排樓之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右邊那排貨箱底下,靠著一隻桶。

  瀝青桶。

  龍骨港的船每年要捻一次縫,捻縫要用熬化的瀝青。巷口那家作坊白天熬,熬完了把桶推到牆根晾著。桶是鐵的,半人高,底下還壓著昨晚沒燃盡的炭。

  威廉聞到了那股味兒,焦的,臭的,像燒化的骨頭。

  左邊那排的鹽包和那副絞盤,他剛才都看過了。現在他把這幾樣東西在心裡擺成一條線。

  他數完了。

  「你們七個人。」他說。

  托賓愣了一下。

  「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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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清楚了。」

  「那你還站著幹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想你們誰先死。」

  托賓的臉沉了下來。

  他舉起手,往前一揮。

  左邊第一個衝上來了。手裡是一根短棍,舉過頭頂,砸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

  威廉沒有躲。

  他往下一沉,讓那一棍擦著他的肩膀落空,然後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手握刀往上送……

  刀尖對準的是喉嚨。

  一拃長的刀刃,斷了尖的,捅進去三寸就夠。三寸能捅穿氣管,能捅斷頸脈。那人連叫都叫不出來,血會噴在他臉上,熱的。

  他捅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看見那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見裡面的血絲。其實,那不是惡人的眼睛,那是一雙二十歲的眼睛,嚇壞了,正在拼命說服自己「我這是在打架不是在殺人」。

  威廉的刀停在離喉嚨兩寸的地方。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他今晚要做的不是打贏。打贏了他也得跑,跑了他妹妹就沒人管。他要做的,是讓這七個人躺在地上起不來,起不來就追不了他,追不了他他就能上那條船。

  殺人是另一回事。殺人要償命,償命他妹妹也活不成。

  他把刀往下一壓,橫著一划。

  刀刃划過那人的大腿外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那人慘叫一聲,跪了下去。

  第一個。

  第二個從右邊撲上來。

  威廉把斷船板往地上一撐,借力翻身,跳到右邊那排貨箱的第一層上。箱子不高,他站上去之後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

  第二個撲空了,撞在貨箱上。

  威廉從上面往下看。

  現在他能看清全部了:托賓在中間,左邊兩個,右邊兩個,貨箱上蹲著的那個已經跳下來了,他手裡是短刀,正繞到側面想爬上來。

  還有第七個。

  第七個還趴在他身後,捂著肋骨,在哼。

  威廉跳下箱子,落地的時候右腿一軟,後腰那一棍還沒好。他踉蹌了半步,被一個人抓住肩膀。

  那人把他往貨箱上撞。

  後腰撞在木箱稜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張開嘴,沒出聲。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臉,摸到了眼睛,兩根手指插進去。

  那人鬆了手,慘叫著往後退,撞在另一個人身上。


  第二個,第三個。

  威廉靠在貨箱上喘氣。雨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進眼睛裡。

  他數:倒了三個,還有四個站著。托賓、貨箱上那個、還有兩個。

  托賓沒有動手。

  他站在原地,魚叉橫在胸前,看著威廉。那雙小眼睛眯著,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瘦小子。

  「你爹教你的?」托賓忽然問。

  威廉沒答。

  「我看出來了。」托賓說,「你不是野路子。野路子的人打架往前沖,你往後退。你往後退是為了看清楚。這是船上學的,是軍官家學的。」

  「是。」

  「你爹是叛國賊。」

  「是。」

  「叛國賊教出來的兒子,今晚要把我六個兄弟打趴下?」

  「八個。「威廉說。

  托賓的臉僵住了。

  「什麼?」

  「你說六個兄弟,加上你,七個。」威廉抬起頭,「倒下的三個,站著的四個,正好七個。這七個我都數著了。」

  他頓了一下。

  「可我剛才擠進那道縫的時候,看見右邊貨箱後面還露著一截衣角。那是第八個。」

  托賓沒有回答。

  威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剛才就看見了,右邊那排貨箱後面蹲著個矮子,一直沒動,想等他被打倒了再出來補一刀。

  「出來。」威廉說。

  衣角沒動。

  「我看見你了。」威廉說,「你不出來也行。等你那四個兄弟趴下,我再過去找你。」

  衣角動了一下。一個矮個子從貨箱後面站起來,手裡拎著一根鐵鏈。

  第七個。

  「七個。」威廉說,「齊了。」

  托賓的短錘在掌心拍了一下。

  「上。」

  這一次四個人一起上。

  威廉沒有退。

  他往前迎,迎向最左邊那個,錯身,把斷船板往他腿彎里一別,那人往前栽,膝蓋著地。他沒停,抬起腳,踩在那人小腿肚上,聽見一聲脆響。

  筋,斷。那人躺在泥水裡,腿彎成一個不對的角度,叫得像豬。

  第四個。

  威廉轉身,第二個人已經到了面前,短刀捅過來。他側身讓過,反手用斷船板砸在那人的肘上。肘脫了,刀掉在地上。

  第五個。

  還有兩個。托賓和那個矮子。

  托賓終於動了。

  魚叉,捅。三個齒,捅進來的時候會把肉撕成三塊。托賓雙手握杆,往前一送。

  威廉往側面撲。

  魚叉擦著他的左肋過去,三個齒扎進他背後的貨箱裡,扎得很深。

  托賓拔了兩下,沒拔出來。

  就是這兩下。

  威廉在這兩下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撲到絞盤邊,伸手拔掉那根鐵銷子。

  卡爪鬆了。

  繃著的麻繩一下子失去拉力,滑輪吱呀一聲,四十包鹽的重量從樑上轉到繩上,再轉到那摞貨箱上,那摞箱子本來就歪,被這麼一拽,整個往巷子中間倒。

  轟的一聲。

  鹽包砸下來,砸在兩個還能站的人身上。一個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條胳膊;另一個被撞飛到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六個,第七個。

  第二件,他撲向那隻瀝青桶。

  桶底下的炭還沒滅,熬了一天的瀝青在桶里是半凝的,面上結了一層黑殼。鐵桶很燙,他用手抓住桶沿的時候,掌心立刻起了一層泡。

  他忍著,把桶往後一扳。

  扳不動。太重。

  他改推。用肩膀頂,用後背頂,頂了三次,桶歪了。

  第四次,桶倒了。

  半凝的瀝青流出來,流到炭火上,轟地一下騰起一股黑煙。滾燙的那層殼裂開,底下的稀的往外淌,淌在泥水裡,滋滋地響,冒著白氣。


  那股味兒衝上來,把整條巷子都填滿了。

  托賓還在拔那根魚叉。

  威廉走過去,站在他背後三步遠。

  「托賓。」

  托賓回頭。

  他看見威廉的臉,被煙燻得發黑;看見那件黑色外套,左袖上那塊補丁;看見那把斷了尖的漁刀,刀刃上掛著別人的血。

  托賓的手鬆開了。魚叉還扎在箱子上,他後退一步,後退兩步。

  「你……」

  威廉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鐵釘。捻縫用的,一尺長,拇指粗,一頭是方的,一頭是尖的。它躺在貨箱底下,不知道躺了多少年,鏽得發紅。

  他掂了掂,夠沉。

  「過來。」威廉說。

  托賓沒動。

  「我讓你過來。」

  托賓往巷口退。

  威廉沒有跑。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托賓退到那摞倒塌的鹽包邊上,腳後跟絆了一下,坐倒在地。

  威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托賓張開嘴想喊。

  威廉一腳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在泥水裡。然後他蹲下去,抓住托賓的右手,按在旁邊那隻沒倒的木箱上。

  木箱是松木的,板厚一寸。

  威廉舉起那根鐵釘,對準托賓的掌心。

  「你剛才說,」他說,「我妹妹病著,躺著也是躺著。」

  「我沒有……」

  鐵釘落下去了。

  第一下沒穿。松木很硬,鏽釘很鈍。

  第二下,釘尖破開掌心,從手背穿出來,扎進木板里,扎進半寸。

  托賓的叫聲把整條巷子都填滿了。像,踩了陷阱的獸叫。

  威廉沒有停。他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砸在釘頭上。

  一下。兩下。三下。

  釘子穿過手掌,穿過木板,從另一面透出來半寸。血順著釘子往下淌,淌進木箱的縫裡。

  托賓的手被釘在那隻箱子上了。

  他還在叫。

  威廉鬆開腳,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這根釘子,」他說,「我在你手上留著。你自己拔,或者讓別人幫你拔。拔出來你會流血,流多了你會死。你要是不想死,就自己想辦法。」

  托賓的叫聲變成了喘。

  威廉彎下腰,把臉湊到他耳邊。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隻手,」威廉說,「是拿魚叉的手。以後你拿不了了。拿不了魚叉,你就不再是鼠幫的頭子。你就是一個右手廢了的無用之人。」

  他直起身。

  「我本來可以捅你喉嚨。」他說,「我停住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停住?」

  托賓沒說話。

  「因為我妹妹病著。我要是殺了人,我今晚就上不了船。上不了船,她就沒藥。」

  威廉轉身。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所以你欠我妹妹一條命。」他說,「你要是活著,就替我把這話傳出去。」

  巷子裡只剩雨聲和喘氣聲。

  七個都躺著。

  威廉站在他們中間,把斷船板扔掉,彎腰在水窪里洗了洗手。手心燙起了泡,一沾水就疼得鑽心。他洗掉血,洗掉泥,然後直起身。

  他開始往東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還剩一個。

  那個矮子。

  他回頭。

  矮子沒躺。

  他蹲在最裡面那排貨箱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根鐵鏈,渾身發抖。他從頭到尾沒敢上,也沒敢跑。

  威廉看著他。

  那人抖得更厲害了。


  「過來。」

  矮子沒動。

  「過來。」威廉又說了一遍,「我不打你。」

  矮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貨箱後面挪出來。鐵鏈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泥印。

  他走到離威廉五步的地方跪下了。

  磕了一個頭。

  「別殺我。」

  「我不殺你。」

  「我什麼都沒幹。」

  「你什麼都沒幹,所以你活著。」

  矮子抬起頭,那張臉被雨泡得慘白。他大概還不到十八歲。

  「你要我幹什麼都行。」

  威廉蹲下去,跟他平視。

  「你聽著。」

  「我聽著。」

  「你回去找銅牙芬奇。」威廉說,「告訴他,三天到了,七十枚銀幣我沒有。」

  矮子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告訴他……」威廉一字一頓,「他要是敢動我妹妹一根手指頭,我就回來。回來的時候我不帶刀,我帶船。」

  「船?」

  「海鬼號。」威廉說,「三十九個人,十四門炮。你告訴他,讓他自己掂量:七十枚銀幣,值不值一船人把這條街從南頭燒到北頭。」

  矮子張著嘴,說不出話。

  「還有。」威廉說,「你告訴他,我妹妹叫莉婭·索恩,住在瓦罐巷盡頭,斜頂樓。她病著,一天要喝一瓶藥,一瓶三枚銀幣。」

  「我記著了。」

  「你讓他每天去看一眼。」威廉說,「看她還活著沒有。她要是哪天斷了藥死了,我不找他,我找他全家。」

  矮子磕了第二個頭。

  「滾。」

  矮子爬起來,撒腿就跑。鐵鏈拖在地上,一路咯吱咯吱,跑進雨里,跑進繩巷盡頭的黑。

  威廉站起來。

  他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雨在下。他的手在抖,脫力了。

  掌心燙起的那層泡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左肋被魚叉擦開一道口子,火辣辣的。

  後腰那一棍腫得更高了,每喘一口氣都像有人在他五臟六腑里擰。

  他把那件黑外套的扣子扣上。

  扣子很涼。

  他往東走。

  走過那七個躺著的人身邊的時候,他一個都沒看。

  走過倒下的鹽包,走過那灘還在冒煙的瀝青,走過被釘在木箱上的托賓,托賓還在喘,抬著頭,看著他走過去,一句話沒敢說。

  走過第三道彎,第二道彎,第一道彎。

  繩巷到頭了。

  前面是通往碼頭的斜坡。斜坡下面就是七號棧橋,棧橋外側泊著一條三桅船,船頭刻著個鬼臉。

  天快亮了。

  東邊的雲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灰白。雨小了,變成霧,霧裡能看見桅杆的輪廓,能看見有人在甲板上走動,能看見有人在收跳板。

  海鬼號今晨拔錨。

  威廉站在巷口,把手按在腰後,那把斷了尖的漁刀還在。他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又插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往巷子另一頭看了一眼。

  那是他來的方向。

  繩巷的那一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霧裡站著一個人。

  威廉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道影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根插在那裡的柱子。

  他眯起眼睛。

  那影子往前挪了半步,走進了斜坡上方那盞沒熄滅的街燈的光圈裡。

  瘦高。深藍色的禮服,剪裁筆挺,肩線一絲不亂。頭髮是金的,梳得很整齊。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戴著一副手套。

  白手套。

  那人就那麼站著,隔著整條繩巷,隔著七個躺著的人和一灘還在冒煙的瀝青,看著他。

  他沒有上前,沒有喊人,也沒有拔刀。

  他只是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輕輕搓了搓,像是撣掉什麼看不見的灰。

  他轉過身,走進霧裡,走了。

  威廉站在巷口,看著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消失。

  雨又大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破了,血被雨沖開,衝進指縫裡,衝進袖口。他攥了攥拳,無名指彎著,攥不緊。

  他把手在黑外套上擦了擦,擦出一道長長的暗紅印。

  然後他往斜坡下走,往碼頭走,往那條船頭刻著鬼臉的三桅船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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