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沒有等他們。
他先動了。
腳邊躺著半截斷船板,不知從哪只散架的貨箱上掉下來的,一尺來長,一頭劈裂著。他一把抄在手裡。
身後那個人握著刀衝過來,腳步聲他已經數准,兩步半。他在第二步落地的時候側身,讓過刀鋒,反手把斷船板往後一捅。
捅在軟的地方。肋骨下面那一塊。
那人哼了一聲,刀掉在地上。
威廉沒有回頭看他倒沒倒。他把斷船板往回一收,握緊了。
托賓站在三步之外,魚叉橫在胸前。那六個人圍成的半圓收緊了一圈,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雨從兩排樓之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右邊那排貨箱底下,靠著一隻桶。
瀝青桶。
龍骨港的船每年要捻一次縫,捻縫要用熬化的瀝青。巷口那家作坊白天熬,熬完了把桶推到牆根晾著。桶是鐵的,半人高,底下還壓著昨晚沒燃盡的炭。
威廉聞到了那股味兒,焦的,臭的,像燒化的骨頭。
左邊那排的鹽包和那副絞盤,他剛才都看過了。現在他把這幾樣東西在心裡擺成一條線。
他數完了。
「你們七個人。」他說。
托賓愣了一下。
「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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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清楚了。」
「那你還站著幹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想你們誰先死。」
托賓的臉沉了下來。
他舉起手,往前一揮。
左邊第一個衝上來了。手裡是一根短棍,舉過頭頂,砸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
威廉沒有躲。
他往下一沉,讓那一棍擦著他的肩膀落空,然後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手握刀往上送……
刀尖對準的是喉嚨。
一拃長的刀刃,斷了尖的,捅進去三寸就夠。三寸能捅穿氣管,能捅斷頸脈。那人連叫都叫不出來,血會噴在他臉上,熱的。
他捅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看見那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見裡面的血絲。其實,那不是惡人的眼睛,那是一雙二十歲的眼睛,嚇壞了,正在拼命說服自己「我這是在打架不是在殺人」。
威廉的刀停在離喉嚨兩寸的地方。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他今晚要做的不是打贏。打贏了他也得跑,跑了他妹妹就沒人管。他要做的,是讓這七個人躺在地上起不來,起不來就追不了他,追不了他他就能上那條船。
殺人是另一回事。殺人要償命,償命他妹妹也活不成。
他把刀往下一壓,橫著一划。
刀刃划過那人的大腿外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那人慘叫一聲,跪了下去。
第一個。
第二個從右邊撲上來。
威廉把斷船板往地上一撐,借力翻身,跳到右邊那排貨箱的第一層上。箱子不高,他站上去之後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
第二個撲空了,撞在貨箱上。
威廉從上面往下看。
現在他能看清全部了:托賓在中間,左邊兩個,右邊兩個,貨箱上蹲著的那個已經跳下來了,他手裡是短刀,正繞到側面想爬上來。
還有第七個。
第七個還趴在他身後,捂著肋骨,在哼。
威廉跳下箱子,落地的時候右腿一軟,後腰那一棍還沒好。他踉蹌了半步,被一個人抓住肩膀。
那人把他往貨箱上撞。
後腰撞在木箱稜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張開嘴,沒出聲。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臉,摸到了眼睛,兩根手指插進去。
那人鬆了手,慘叫著往後退,撞在另一個人身上。
第二個,第三個。
威廉靠在貨箱上喘氣。雨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進眼睛裡。
他數:倒了三個,還有四個站著。托賓、貨箱上那個、還有兩個。
托賓沒有動手。
他站在原地,魚叉橫在胸前,看著威廉。那雙小眼睛眯著,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瘦小子。
「你爹教你的?」托賓忽然問。
威廉沒答。
「我看出來了。」托賓說,「你不是野路子。野路子的人打架往前沖,你往後退。你往後退是為了看清楚。這是船上學的,是軍官家學的。」
「是。」
「你爹是叛國賊。」
「是。」
「叛國賊教出來的兒子,今晚要把我六個兄弟打趴下?」
「八個。「威廉說。
托賓的臉僵住了。
「什麼?」
「你說六個兄弟,加上你,七個。」威廉抬起頭,「倒下的三個,站著的四個,正好七個。這七個我都數著了。」
他頓了一下。
「可我剛才擠進那道縫的時候,看見右邊貨箱後面還露著一截衣角。那是第八個。」
托賓沒有回答。
威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剛才就看見了,右邊那排貨箱後面蹲著個矮子,一直沒動,想等他被打倒了再出來補一刀。
「出來。」威廉說。
衣角沒動。
「我看見你了。」威廉說,「你不出來也行。等你那四個兄弟趴下,我再過去找你。」
衣角動了一下。一個矮個子從貨箱後面站起來,手裡拎著一根鐵鏈。
第七個。
「七個。」威廉說,「齊了。」
托賓的短錘在掌心拍了一下。
「上。」
這一次四個人一起上。
威廉沒有退。
他往前迎,迎向最左邊那個,錯身,把斷船板往他腿彎里一別,那人往前栽,膝蓋著地。他沒停,抬起腳,踩在那人小腿肚上,聽見一聲脆響。
筋,斷。那人躺在泥水裡,腿彎成一個不對的角度,叫得像豬。
第四個。
威廉轉身,第二個人已經到了面前,短刀捅過來。他側身讓過,反手用斷船板砸在那人的肘上。肘脫了,刀掉在地上。
第五個。
還有兩個。托賓和那個矮子。
托賓終於動了。
魚叉,捅。三個齒,捅進來的時候會把肉撕成三塊。托賓雙手握杆,往前一送。
威廉往側面撲。
魚叉擦著他的左肋過去,三個齒扎進他背後的貨箱裡,扎得很深。
托賓拔了兩下,沒拔出來。
就是這兩下。
威廉在這兩下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撲到絞盤邊,伸手拔掉那根鐵銷子。
卡爪鬆了。
繃著的麻繩一下子失去拉力,滑輪吱呀一聲,四十包鹽的重量從樑上轉到繩上,再轉到那摞貨箱上,那摞箱子本來就歪,被這麼一拽,整個往巷子中間倒。
轟的一聲。
鹽包砸下來,砸在兩個還能站的人身上。一個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條胳膊;另一個被撞飛到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六個,第七個。
第二件,他撲向那隻瀝青桶。
桶底下的炭還沒滅,熬了一天的瀝青在桶里是半凝的,面上結了一層黑殼。鐵桶很燙,他用手抓住桶沿的時候,掌心立刻起了一層泡。
他忍著,把桶往後一扳。
扳不動。太重。
他改推。用肩膀頂,用後背頂,頂了三次,桶歪了。
第四次,桶倒了。
半凝的瀝青流出來,流到炭火上,轟地一下騰起一股黑煙。滾燙的那層殼裂開,底下的稀的往外淌,淌在泥水裡,滋滋地響,冒著白氣。
那股味兒衝上來,把整條巷子都填滿了。
托賓還在拔那根魚叉。
威廉走過去,站在他背後三步遠。
「托賓。」
托賓回頭。
他看見威廉的臉,被煙燻得發黑;看見那件黑色外套,左袖上那塊補丁;看見那把斷了尖的漁刀,刀刃上掛著別人的血。
托賓的手鬆開了。魚叉還扎在箱子上,他後退一步,後退兩步。
「你……」
威廉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鐵釘。捻縫用的,一尺長,拇指粗,一頭是方的,一頭是尖的。它躺在貨箱底下,不知道躺了多少年,鏽得發紅。
他掂了掂,夠沉。
「過來。」威廉說。
托賓沒動。
「我讓你過來。」
托賓往巷口退。
威廉沒有跑。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托賓退到那摞倒塌的鹽包邊上,腳後跟絆了一下,坐倒在地。
威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托賓張開嘴想喊。
威廉一腳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在泥水裡。然後他蹲下去,抓住托賓的右手,按在旁邊那隻沒倒的木箱上。
木箱是松木的,板厚一寸。
威廉舉起那根鐵釘,對準托賓的掌心。
「你剛才說,」他說,「我妹妹病著,躺著也是躺著。」
「我沒有……」
鐵釘落下去了。
第一下沒穿。松木很硬,鏽釘很鈍。
第二下,釘尖破開掌心,從手背穿出來,扎進木板里,扎進半寸。
托賓的叫聲把整條巷子都填滿了。像,踩了陷阱的獸叫。
威廉沒有停。他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砸在釘頭上。
一下。兩下。三下。
釘子穿過手掌,穿過木板,從另一面透出來半寸。血順著釘子往下淌,淌進木箱的縫裡。
托賓的手被釘在那隻箱子上了。
他還在叫。
威廉鬆開腳,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這根釘子,」他說,「我在你手上留著。你自己拔,或者讓別人幫你拔。拔出來你會流血,流多了你會死。你要是不想死,就自己想辦法。」
托賓的叫聲變成了喘。
威廉彎下腰,把臉湊到他耳邊。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隻手,」威廉說,「是拿魚叉的手。以後你拿不了了。拿不了魚叉,你就不再是鼠幫的頭子。你就是一個右手廢了的無用之人。」
他直起身。
「我本來可以捅你喉嚨。」他說,「我停住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停住?」
托賓沒說話。
「因為我妹妹病著。我要是殺了人,我今晚就上不了船。上不了船,她就沒藥。」
威廉轉身。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所以你欠我妹妹一條命。」他說,「你要是活著,就替我把這話傳出去。」
巷子裡只剩雨聲和喘氣聲。
七個都躺著。
威廉站在他們中間,把斷船板扔掉,彎腰在水窪里洗了洗手。手心燙起了泡,一沾水就疼得鑽心。他洗掉血,洗掉泥,然後直起身。
他開始往東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還剩一個。
那個矮子。
他回頭。
矮子沒躺。
他蹲在最裡面那排貨箱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根鐵鏈,渾身發抖。他從頭到尾沒敢上,也沒敢跑。
威廉看著他。
那人抖得更厲害了。
「過來。」
矮子沒動。
「過來。」威廉又說了一遍,「我不打你。」
矮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貨箱後面挪出來。鐵鏈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泥印。
他走到離威廉五步的地方跪下了。
磕了一個頭。
「別殺我。」
「我不殺你。」
「我什麼都沒幹。」
「你什麼都沒幹,所以你活著。」
矮子抬起頭,那張臉被雨泡得慘白。他大概還不到十八歲。
「你要我幹什麼都行。」
威廉蹲下去,跟他平視。
「你聽著。」
「我聽著。」
「你回去找銅牙芬奇。」威廉說,「告訴他,三天到了,七十枚銀幣我沒有。」
矮子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告訴他……」威廉一字一頓,「他要是敢動我妹妹一根手指頭,我就回來。回來的時候我不帶刀,我帶船。」
「船?」
「海鬼號。」威廉說,「三十九個人,十四門炮。你告訴他,讓他自己掂量:七十枚銀幣,值不值一船人把這條街從南頭燒到北頭。」
矮子張著嘴,說不出話。
「還有。」威廉說,「你告訴他,我妹妹叫莉婭·索恩,住在瓦罐巷盡頭,斜頂樓。她病著,一天要喝一瓶藥,一瓶三枚銀幣。」
「我記著了。」
「你讓他每天去看一眼。」威廉說,「看她還活著沒有。她要是哪天斷了藥死了,我不找他,我找他全家。」
矮子磕了第二個頭。
「滾。」
矮子爬起來,撒腿就跑。鐵鏈拖在地上,一路咯吱咯吱,跑進雨里,跑進繩巷盡頭的黑。
威廉站起來。
他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雨在下。他的手在抖,脫力了。
掌心燙起的那層泡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左肋被魚叉擦開一道口子,火辣辣的。
後腰那一棍腫得更高了,每喘一口氣都像有人在他五臟六腑里擰。
他把那件黑外套的扣子扣上。
扣子很涼。
他往東走。
走過那七個躺著的人身邊的時候,他一個都沒看。
走過倒下的鹽包,走過那灘還在冒煙的瀝青,走過被釘在木箱上的托賓,托賓還在喘,抬著頭,看著他走過去,一句話沒敢說。
走過第三道彎,第二道彎,第一道彎。
繩巷到頭了。
前面是通往碼頭的斜坡。斜坡下面就是七號棧橋,棧橋外側泊著一條三桅船,船頭刻著個鬼臉。
天快亮了。
東邊的雲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灰白。雨小了,變成霧,霧裡能看見桅杆的輪廓,能看見有人在甲板上走動,能看見有人在收跳板。
海鬼號今晨拔錨。
威廉站在巷口,把手按在腰後,那把斷了尖的漁刀還在。他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又插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往巷子另一頭看了一眼。
那是他來的方向。
繩巷的那一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霧裡站著一個人。
威廉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道影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根插在那裡的柱子。
他眯起眼睛。
那影子往前挪了半步,走進了斜坡上方那盞沒熄滅的街燈的光圈裡。
瘦高。深藍色的禮服,剪裁筆挺,肩線一絲不亂。頭髮是金的,梳得很整齊。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戴著一副手套。
白手套。
那人就那麼站著,隔著整條繩巷,隔著七個躺著的人和一灘還在冒煙的瀝青,看著他。
他沒有上前,沒有喊人,也沒有拔刀。
他只是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輕輕搓了搓,像是撣掉什麼看不見的灰。
他轉過身,走進霧裡,走了。
威廉站在巷口,看著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消失。
雨又大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破了,血被雨沖開,衝進指縫裡,衝進袖口。他攥了攥拳,無名指彎著,攥不緊。
他把手在黑外套上擦了擦,擦出一道長長的暗紅印。
然後他往斜坡下走,往碼頭走,往那條船頭刻著鬼臉的三桅船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