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了。
哥哥站在床邊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簽了」，第二句是「我明天就走」。
說完這兩句他就沒再開口。她聽見他坐下去，背靠著牆，衣服蹭在木板上的聲音。聽見他的呼吸，一開始很急，後來慢慢平下來。聽見雨從斜頂那道縫裡漏進來，一滴一滴落在鐵盆里。
她沒有睜眼。
她不敢睜。
因為她知道，只要一睜眼，她就會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只要抓了，她就會哭。只要哭了，他就會蹲下來，說「沒事」，說不走了。然後明天早上莫爾在貨棧門口點人，點到他，他還得去扛一百六十斤的鹽。然後後天芬奇上門，她就得上那輛車，帘子拉著。
所以她閉著眼。
她的睫毛在抖。抖得她自己都覺得藏不住了，可他就是沒看出來，或者看出來了，沒說。
後來她聽見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彎下腰。她把全身都繃緊了，等著那個東西落到她額頭上，他的手，或者他的嘴唇。
那個東西沒有落下來。
他站直了，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她聽錯了。然後門開了，又關上。
木閂沒有插。
莉婭睜開眼。
閣樓里只剩她一個人。燈還亮著，捻子上結了個燈花，把半間屋子照得發黃。床腳那隻鐵盆滿了，水從盆沿溢出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片。
她撐著床板坐起來。世界歪了一下，穩住，又歪了一下。
她伸手去夠床腳的磚。
磚縫上的泥是新的。她認得自己昨天抹的那道，她抹得很急，泥里摻了草屑，邊上翹起來一塊。現在那道縫平了，光滑，被人用手指一點點壓過，壓得很實。
顯然，不是她抹的。
她把磚撬開，往裡摸。
麻袋還在。十二枚，一枚不少。
旁邊多了一樣東西，她摸出來，是那隻墨水瓶。半瓶藥，褐色的，晃一晃，晃出一層浮沫。
他把墨水瓶拿出來了，放在錢袋旁邊。
莉婭握著那隻瓶子，握了很久。
他知道。
他知道她把藥倒了一半藏起來，知道她騙了他三天，知道她咳黑塊。他什麼都知道，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把瓶子擺在她看得見的地方，然後走了。
她把瓶子塞回洞裡，把磚推回去，泥抹平。
然後她躺回去，閉上眼，開始數。
數雨。一滴，兩滴，三滴，數到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數。
瑪爾塔下午上來的時候，把話說漏了。
寡婦端著粥，一邊吹一邊講樓下聽來的閒話。講碼頭今天少了兩個人，講魚丸攤的老婆子罵她男人昨晚沒回家，講七號貨棧門口有人倒出了一袋銀幣，「整整一袋！當著兩圈人的面！」
莉婭捧著碗，沒有喝。
「誰？」她問。
「還能有誰。」瑪爾塔說，「你家那個。」
莉婭的手停在半空。
「他給你錢了？」
瑪爾塔閉了嘴。粥碗放到膝上，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很久。
「六枚。」她終於說，「他數給我聽的。一枚銀幣二十個銅子，六枚一百二十個，藥一天一瓶，一瓶三枚銀幣，這六枚只夠抓兩瓶，兩天的。他還說，十天之內托人再送錢來；要是錢沒到、藥斷了，就讓我去撬牆根那塊松磚，裡頭你自己還藏著十二枚，一次取三枚抓一瓶，別一次取完，一次取完招賊。」
「你收了？」
「我收了。」
「兩天之後呢？」
瑪爾塔沒答。
莉婭自己算。
六枚，兩瓶，兩天。
兩天之後，瑪爾塔就得去撬那塊磚。磚里十二枚，一次取三枚，抓一瓶，十二枚是四瓶，四天。
那就是六天。
六天之後他要是還沒回來，錢就花完了。錢花完的那一天，尤恩的藥鋪會關門，會把她的名字從帳本上劃掉。
劃掉之後她還能撐五天。老醫者說過：黑塊出來，五天。
那就是十一天。
十一天之內他要是回不來，她就死在這兒。
她把粥喝完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數。
喝完她問了一句：
「他走哪條路？」
「什麼路？」
「去碼頭。他走哪條路去碼頭？」
瑪爾塔看著她。
「大路。」瑪爾塔說，「走大路，繞遠，可是亮。」
「他走的是大路嗎？」
瑪爾塔沒有回答。她把空碗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莉婭說：
「他說了，明早凌晨五點拔錨。」
「哪條船？」
「海鬼號。」
莉婭沒聽說過這條船。但她看見瑪爾塔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
天黑之後，雨又大了。
莉婭躺在床上，聽著閣樓外面。
瓦罐巷的夜裡有很多聲音。醉漢在巷口唱歌，唱兩句停了；有人在打孩子，打了三下，孩子沒哭；隔壁那家這幾天安靜得可怕，小佩被抬走了，她娘把門關著，從早關到晚。
還有一種聲音，是腳步。
好幾個，從巷子那頭過來，走得很快，腳步聲碎，踩在碎陶片上咯吱咯吱。他們沒有進瓦罐巷，他們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往東去了。
東邊是繩巷。
莉婭撐起來。
她把被子掀開，把腳放到地上。腳一沾地就麻了，從腳踝一直到膝蓋。她扶著床沿站起來，站了三次才站住。
第三次站住的時候，她伸手去夠牆上那件外套，哥哥的外套，昨夜蓋在她身上的那件。
她把它披上。太大，下擺一直拖到腳踝。
然後她去撬那塊磚。
她把墨水瓶拿出來，塞進懷裡。他又沒說不能喝，她想。他要她活，那她就喝。她從今天起不省了，一瓶喝完再買下一瓶，喝到他回來為止。
她往門口走。
樓梯很陡，十三級。她扶著牆往下走，走到第七級的時候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她用手撐住，掌心蹭掉了一塊皮，繼續往下。
樓下沒人。瑪爾塔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她睡了，或者去編網了。
莉婭推開那扇破門，走進雨里。
碎陶片立刻扎進了腳底。
她沒穿鞋。她已經三天沒穿過鞋了，腳腫著，穿不進去。第一腳踩下去，一片瓷刃劃開了腳掌，血混著雨水往地上淌。她感覺不到疼，或者說疼得很遠，像是從別人的腳上傳來的。
她往東走。
瓦罐巷到繩巷要拐三道彎。她平常走這段路要走一刻鐘，今天她走了很久。中間歇了四次，每次都靠著牆滑下去，坐一會兒，再撐著牆站起來。
第二次歇的時候，她聽見前面有聲音。
是鐵器刮在石頭上的聲音，還有人的悶哼，那種被人捂住了嘴卻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哼。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往前走。
第三道彎。
她看見了。
繩巷最窄的那一段，兩邊堆著貨箱，貨箱之間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著她，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太大，肩寬出一寸。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貨箱上，另一隻手垂著。
他垂著的那隻手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雨沖開。
地上躺著人。
莉婭先是看見了兩個。一個臉朝上，一個側躺著，臉埋在水裡。然後她看見了第三個，第四個，他們摞在一起，堆在貨箱底下，像一堆被扔掉的麻袋。
她數。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七個。
七個都不動。
有一個還在哼。哼得很輕，像風箱漏了氣。
雨把血沖開，順著巷子往低處淌，淌成一條很細的的溪，暗黑。腥。那條溪流過她的腳邊，溫的。
莉婭站在那裡，一步也挪不動。
她想喊哥哥的名字。
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她的喉嚨里全是燒，像被人塞了一把熱灰。
然後她看見哥哥動了。
那個黑外套的人影直起腰來。
他直得很慢，像一根被壓彎的木頭慢慢彈回去。彈到一半的時候他晃了一下，扶住貨箱，站穩，然後鬆開手。
他站著。
他一個人站著。
七個躺著，一個站著，站著的是她哥哥。
莉婭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從後面捂住了她的嘴。
那隻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鹽水泡出來的白。另一隻手從她腋下穿過來，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後拖。
「別出聲。」
是瑪爾塔。
寡婦不知什麼時候追上來的，渾身濕透，嘴裡喘著粗氣。她把莉婭往牆角拖，拖進兩棟樓之間那道黑縫裡，然後用整個身子壓住她。
「你喊一聲，」瑪爾塔貼著她的耳朵說，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今天就死。」
莉婭在她懷裡掙扎。
她咬了下去。
她咬住了瑪爾塔手掌上那塊肉，咬得很深。她嘗到了血的味道，鹹的，和自己的不一樣，是老人的血。
瑪爾塔沒有鬆手。
一下都沒有松。
「你聽著，」瑪爾塔把嘴貼在她耳朵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裡灌，「巡警在三條街外。你喊一聲，他們就往這邊跑。他們跑過來，第一個抓的是誰？是你哥哥。七個躺在地上，一個站著，他們抓那個站著的。抓了就關，關了就審。審什麼？審他身上的錢哪來的，審他簽了什麼字，審他爹是誰。」
莉婭不動了。
「審到最後，」瑪爾塔說，「他們不問是誰先動的手。他們只問：死的是誰家的崽子，活的又是誰家的崽子。」
雨在那道縫外面下著，下得很密。
「七個躺著的人里，有一個身上帶著牌子。我看見了，銅的，鼠幫的。死了鼠幫的人，巡警能不管嗎？管。管到最後要一個兇手。兇手是誰？這條巷子裡站著的那個。」
莉婭的牙齒鬆開了。
瑪爾塔的手掌上多了四個血洞。她沒顧上看，只是把手重新捂回莉婭嘴上，捂得輕了一點。
「你要是喊了，」她說，「他今天半夜就上不了那條船。上不了船，海事署那張紙就作廢。作廢了他就是一個殺了七個人的窮小子。你懂嗎？」
莉婭懂了。
她點了點頭。
瑪爾塔慢慢鬆開手，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讓她能從那道縫裡往外看。
巷子裡，那個人影動了。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她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那東西很長，反了一下光。然後他把那樣東西往貨箱上一靠，轉身。
他往東走了。
往碼頭那邊。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腳踩在濕石板上，一步一步，很穩。他經過那七個躺著的人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被雨泡得發黑。黑外套貼在背上，下擺被風掀起一角。
莉婭盯著那個背影。
她想記住這個背影。她怕自己記不住，她怕燒一退，腦子就空了，明天早上醒來什麼都不記得。所以她拼命看，看他的肩有多寬，看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一點，看他左手垂著，右手一直按在腰後。
他一直沒回頭。
一次都沒有。
所以他沒有看見她站在那道黑縫裡，也沒有看見她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更沒有看見她腳底下那一小攤血。
他往東走了，走進雨里，走進繩巷盡頭那片黑。
莉婭的腿軟了。
她順著牆滑下去，跪在泥水裡。
瑪爾塔想扶她，被她推開了。她跪著，雙手撐在地上，喘了很久。雨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進領口，淌過胸口。
她從懷裡掏出那隻墨水瓶。
瓶塞是軟木的，泡得發脹。她用牙咬開，吐掉。
一股苦味衝上來，沖得她眼淚又流了出來。
她舉起瓶子，仰起頭，往嘴裡倒。
一口。
兩口。
第三口的時候她嗆住了，藥從嘴角溢出來，混著雨往下淌。她不管，接著倒。
倒完最後一滴，她把瓶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空了，瓶底還剩一層褐色的渣。
她把手指伸進去，把那層渣刮出來，吃了。
然後她跪在那裡，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心跳變快，也許是等胸口那一陣熱。
老醫者說過：藥過三分就是毒。喝下去，心會先跳得很快，然後停。停的時候不疼。
她喝了半瓶陳的。藏了那麼久，藥性變沒變，她不知道這算幾分。
雨在下。
很慢地，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還在。
一下，兩下，三下。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裡面擂鼓，可它還在。
莉婭跪在繩巷口那片泥水裡，手按著胸口，忽然很想笑。
她笑不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瑪爾塔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在她後頸上搓，想把她搓暖一點。
「回家。」寡婦說。
莉婭搖頭。
「回家。」
莉婭還是搖頭。
她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挪到那片被血沖淡的水窪邊，低下頭，看著自己在水裡那張臉，蒼白的，濕透的，淺金色的頭髮貼在額上。
她對著那張臉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只有她自己聽見。
「你要我活。」
水面上的那張臉動了動嘴唇。
「那我就活。」
遠處的鐘響了。
她數了一下。三響。
凌晨十二點過了。
海鬼號今晨拔錨。
莉婭把手從水窪里抽出來，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她站了兩次才站住。站住之後她沒有往家走，她往東走了兩步，往他走的那個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前面是黑的。
黑的深處，有潮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