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莉婭還沒醒。
或者說,她沒睜眼。
威廉坐在床邊的地上,背靠著牆,懷裡的錢袋壓在大腿上。他一夜沒睡,也沒敢睡,他怕自己一閉眼,天就亮了,亮了他就得走,走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他數了三次那二十枚銀幣。
第一次數出二十,第二次也是二十,第三次他故意數慢,一枚一枚在指頭上過,過了很久,還是二十。
天光從斜頂那道縫裡滲進來,是灰的,濕的,帶著一股煤煙味。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道縫,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天亮之前最黑,黑的時候別慌,先看天。
現在天亮了。灰洋上沒有星,也沒有方向。
他站起來,右腿麻了半邊,撐著床沿緩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錢袋分成三份。
十二枚,那是莉婭自己藏的,他不動它分毫。他取出一塊舊布,把它們裹緊,塞回牆根那塊鬆動的磚後面。磚推回去,泥抹平,抹得比原來還仔細。
他一邊抹一邊在心裡說:這是你的。誰告訴你都別說,誰問你都說不知道。
六枚,交給樓下的瑪爾塔。
他把寡婦叫上來的時候,天剛亮透,她嘴裡還嚼著東西。威廉把布包放在她手裡,數給她聽:一枚銀幣二十個銅子,六枚是一百二十個銅子。藥是一天一瓶,一瓶三枚銀幣,這六枚只夠抓兩瓶,兩天的。剩下的你一天給她抓一瓶,抓完了就去抓第二瓶。十天之內,我托人再送錢來。要是錢沒到、藥又斷了,你再去撬牆根那塊松磚,裡頭她自己還藏著十二枚,一次取三枚,抓一瓶,別一次取完,一次取完會招賊。
瑪爾塔看著手裡的錢,手抖起來。
「這錢哪兒來的?」
「我掙的。」
「你一天掙十四個銅子。」
「我換了個活。」
「什麼活?」
「上船。」
瑪爾塔的臉沉下去。「出海。」
「出海。」
「去多久?」
「不知道。」
瑪爾塔把布包攥緊,抬起眼看他。那雙常年泡在鹽水裡的眼睛紅了一圈。
「你爹也是這麼走的。」她說,「他說去四十天,去了十一個月。回來的時候光著腳。」
「我知道。」
「你要是回不來呢?」
威廉沉默了一下。
「你要是回不來,」瑪爾塔說,「這丫頭怎麼辦?」
「那就請您把她當自己的閨女。」
瑪爾塔沒答應,也沒拒絕。她只是把布包塞進圍裙里,轉身下樓,走到一半又停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我給你看三天。三天之後我要去編網,我一天不去就沒飯吃。」
「夠了。」
「不夠。」瑪爾塔說,「三天之後你自己想辦法。」
她說完就下樓了。
第二件,他去了魚骨碼頭。
凌晨五點的鐘剛敲過,七號貨棧門口已經蹲了兩圈人。莫爾站在門檻上,嘴裡叼著牙籤,正用腳尖點人。
威廉沒蹲下。
他從人群外面走過去,一直走到莫爾面前,站住。
莫爾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牙籤從嘴角挪到另一邊。
「你來晚了。」莫爾說,「今天沒你的份。」
「我不是來扛鹽的。」
「那你來幹什麼?」
威廉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倒在掌心。
銀幣落在他手掌上,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蹲在地上那兩圈人,頭一個一個抬起來。
莫爾的牙籤掉了。
「你他媽偷的?」他壓低聲音。
「不是偷的。」
「那你哪兒來的?」
「我賣了。」
「賣了什麼?」
「我自己。」
莫爾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泡爛麵包一樣的臉上,慢慢浮出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既不是佩服,也不是忌憚,是一種被冒犯的惱火。
「賣自己。」莫爾說,「賣哪兒去了?」
「船上。」
「哪條船?」
「海鬼號。」
莫爾的臉一下子白了。
蹲在地上的人里,不知道誰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很輕,但在早晨的碼頭上,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裡。
海鬼號。
三十九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二十三個被通緝的,船頭刻著鬼臉,船長左手是鐵鉤。
莫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威廉把銀幣一枚一枚放回袋子,留下三枚,推到莫爾面前的木箱上。
「後腰這一棍,」他說,「現在還腫著。是芬奇的人打的,不是你。這三枚也不是賠那一棍的。」
「那是什麼?」
「是買一句話的。」
「什麼話?」
「你聽著。」威廉說,「我妹妹一個人住在瓦罐巷盡頭,斜頂樓,十七歲,病著。我要是回不來,你要是聽見有人說'瓦罐巷有個病丫頭沒人管',你就替我說一句:她哥上船了,她哥的帳有人接。」
莫爾看著那三枚銀幣。
「我憑什麼替你說?」
「憑我扛了三天鹽,你少給我記了十個包。」
莫爾的臉漲紅了。
「你……」
「也憑這個。」威廉又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幣,放在那三枚旁邊,「四枚。夠你喝一個月的酒。」
「你不是只有二十枚嗎?」
「我數過三遍。」
碼頭上安靜得能聽見水拍樁子的聲音。
莫爾盯著那四枚銀幣,盯了很久。最後他伸出手,把錢一把握住,攥進掌心,然後把手背到身後。
「滾。」他說。
「你答應了?」
「我什麼也沒答應。」莫爾說,「我就是收了錢。你要是回不來,我就當沒見過你。」
「夠了。」
「不夠。」莫爾說,「你最好回來。你要是死在海上,我這四枚銀幣花著也不乾淨。」
威廉笑了。
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笑。笑的時候扯動了嘴角那道裂口,血又滲出來一點。他抹掉,轉身走了。
第三件事,他買了一件風衣。
繩巷東頭有一家舊衣鋪,門臉窄,招牌是一塊破布,上面用炭畫了一件外套。老闆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舊貨販子,姓卡恩。
他跟海鬼號上那個廚子湯姆不是一個卡恩。龍骨港姓卡恩的太多,多得連巡警都懶得記。
威廉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只知道這老頭賣死人的衣服。
海上死人,岸上收屍,收屍的扒下衣服賣給舊衣鋪,舊衣鋪洗一洗、補一補,再賣出去。龍骨港一半的人身上穿著死人的衣服,只是沒人說破。
老頭在門口擺了三隻箱子。威廉翻了第一隻,全是粗布。翻第二隻,一堆發霉的羊毛外套。翻第三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一件黑色的航海外套。
厚帆布的,雙排銅扣,左肩有一塊補丁,補得很糙。下擺被什麼東西燒過一個洞,邊緣焦黑。領口內側繡著一行小字,繡得歪歪扭扭,只依稀辨得出是兩個字母。
威廉摸了摸那塊補丁。
「多少錢?」
「兩個銀幣。」老頭說。
「死人的?」
「都是死人的。」
「這個死在哪兒?」
老頭抬起那隻沒瞎的眼睛看了看他。
「海上。」
「哪條船?」
「不知道。」老頭說,「送衣服來的人不說,我也不問。我要是問,下次他就不送了。」
威廉把外套翻過來,看內側。
左袖的襯裡上有一塊暗色的印子。是干透了的血,洗不掉,泡過海水,黑乎乎。
他把外套套在身上。
太大。肩寬出一寸,袖子長出一截。他卷了兩道袖口,扣上銅扣,走到門外一塊能照出影子的鐵皮前,站住。
鏡子裡那個人很瘦,黑髮,左眉一道疤。黑外套罩在身上,把那件洗得灰白的粗布短衫整個蓋住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扛鹽的。
像別的什麼。
「我要了。」
他把兩枚銀幣放在老頭手上。
老頭捏了捏銀幣,忽然說了一句:
「你身上有錢。」
「我買了件衣服。」
「你錢袋裡還有。」
威廉沒答。
老頭把銀幣收進懷裡,慢慢地說:
「這條巷子裡,眼睛多。你進門的時候,斜對面那個賣魚丸的抬頭看了你三回。你要是還有錢,就別再從這條巷子走出去。」
「那我走哪兒?」
「後門。」
「後門通哪兒?」
「通繩巷。」
威廉的手停在銅扣上。
「繩巷?」
「繩巷。」老頭說,「窄,繞,但是通碼頭。我一般不告訴人,因為繩巷夜裡沒人走,走的人都是有事的。」
「我今天有事。」
「我看出來了。」老頭說,「你身上那件衣服還沒暖,你眼睛裡已經有人在死了。」
威廉沒聽懂這句話。或者他聽懂了,但沒接。
他轉身從後門出去。
後門是一條夾在兩棟樓之間的縫,寬不過三尺,地上全是爛菜葉和碎陶。走出去就是繩巷。
天已經黑了。
繩巷是龍骨港最窄的一條巷子。
它不產繩子,早年產,兩百年前這裡全是搓繩的作坊,麻屑堆到齊膝深,一走一步塵。後來作坊搬去了烏鴉港,剩下的只有這條巷子的名字,和兩排歪歪斜斜的木樓,樓與樓之間伸手就能摸到對面牆上的苔。
巷子彎了三道。
白天這裡有人走,抄近路的、躲巡警的、偷情的。夜裡沒人走。夜裡走的人,要麼是自己有鬼,要麼是在等別人。
威廉走進去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
很細,斜著,落在黑外套上,滾成一顆一顆的水珠。
他數著腳步。
三十步,第一道彎。六十步,第二道彎。九十步,第三道彎。
走到第三道彎的時候,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堵著。
巷子最窄的那一段,兩邊堆著貨箱,中間只留一個過道的寬度。過道中間站著一個人。
很矮,很寬,肩膀比常人寬出一圈,脖子幾乎沒有。他兩隻手垂著,右手拎著一樣東西,一根魚叉,鐵頭的,三個齒,齒尖鋒利雪白。
他背後還站著五個。
左邊兩個,右邊兩個,還有一個蹲在貨箱上,手裡玩著一把短刀。
威廉把右手挪到腰後。那裡別著那把斷了尖的漁刀。
「小索恩。」
中間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很厚,像含著一口痰。
「鯊魚」托賓。
鼠幫的頭子。管著魚骨碼頭往南三條街的賭攤、暗娼和放債。有人說他年輕時在船上幹過,被船長打斷了一條腿扔下船,自己游回來的。也有人說那條腿是他自己砍的,為了不上絞架。
威廉沒見過他。但他見過托賓手底下的人,碼頭上那些收「碼頭稅」的,不用開口,手一伸,扛鹽的一天就得交兩個銅子。
「讓開。」威廉說。
托賓笑了。
他笑的時候,能看見嘴裡那一排牙,黑的,爛的,像一排燒焦的樹樁。
「三天了。」托賓說,「芬奇說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
「七十枚銀幣。」
「我沒有七十枚。」
「我知道你沒有。」托賓往前挪了半步,魚叉在地上拖了一下,三個齒在石頭上刮出一串火星,「所以我不跟你談七十枚。」
「那談什麼?」
「談你身上有的。」
威廉的手指收緊。
「我身上有什麼?」
「你今天早上在七號貨棧,當著兩圈人的面,倒出來一袋銀幣。」托賓說,「你給了莫爾四枚。你買了件外套,兩枚。你身上還剩多少?」
雨在貨箱上敲。
威廉沒有說話。
他知道答案了。
昨夜那扇門。隔著門板說的那些話,二十枚銀幣、海鬼號、三十九個船員、午夜漲潮。
那扇門是三塊破板拼的,中間有縫。
樓道里沒燈,但樓下瑪爾塔屋裡有燈。光從樓梯口漏上來。
誰在那條樓道里站過?
瑪爾塔在樓下。她不會。她要是會,她就不會把那六枚銀幣攥得手抖。
那就是別人。
樓下的門,巷口的窗,隔壁那家死了孩子的門洞。瓦罐巷有多少雙耳朵?三十個?五十個?一個病丫頭藏了十二枚銀幣,一個瘦小子揣著一袋錢出去,這種事,藏不住一天。
有人聽見了。
有人把它賣給了托賓。
「你不用知道是誰說的。」托賓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你只要知道,說了有賞。兩個銅子。兩個銅子就能買你一條命,小索恩。你這條命便宜。」
「我這條命現在值多少?」
「值你身上剩下的錢。」
「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就是不給。」托賓把魚叉換到左手,右手從腰後抽出一把短錘,「不給我就自己拿。拿完了,我再跟芬奇算帳。芬奇說七十枚,我給你打個折,我拿了你身上的,剩下的算你還他的。你人歸我,我照看你妹妹。」
「照看?」
「照看。」托賓咧開那排爛牙,「我那柜上缺人。你妹妹病著,躺著也是躺著。」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威廉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他想起昨夜,霍克隔著門板說的那句話:你數到一百也沒用。
他也想起父親說的另一句話,小時候他問父親,要是被人堵在巷子裡怎麼辦。
父親說:先看數。
「多少?」
「什麼?」
「你們幾個?」
托賓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六個。」他說,「加上我七個。」
威廉抬起眼。
「七個。」
「七個。」托賓說,「你要不要數一遍?數清楚了,死得明白。」
威廉真的數了一遍。
托賓,一個。左邊兩個,二、三。右邊兩個,四、五。貨箱上蹲著的那個,六。
六。
他數到六,停住了。
因為托賓說七個。兵不厭詐。
那就是還有一個。
在後面。
他沒回頭。他把重心挪到左腳,右腳往後錯開半步,這樣後面來的人撞上來,他能撐住。
「你數完了?」托賓說。
「數完了。」
「那就把錢拿出來。」
「我要是不呢?」
托賓舉起手。
那隻手落下來的同時,威廉聽見了身後的聲音,布鞋踩在濕石板上,很輕,很快,一步,兩步。
第七個人,從巷子那一頭衝過來了。
手裡有東西。
威廉沒有回頭。他往前撲,撲向左側兩個貨箱之間的那道縫。那道縫只有一尺寬,他側著身子擠進去,肩膀擦過木箱,一陣疼。
身後的刀捅空了,扎進他剛才站的地方。
他擠進縫裡,轉身,背靠貨箱。
現在他面朝巷口,背後是死路。
托賓站在三步之外,魚叉橫在胸前。那六個人慢慢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雨從兩排樓之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他把右手從腰後挪到身前。
那把斷了尖的漁刀,刀刃只有一拃長,柄上纏著自己搓的麻繩。
他把它舉起來,讓托賓看見。
托賓看著那把刀,笑得更厲害了。
「就這個?」
威廉沒答。
他在看別的東西。
他在看貨箱。
那兩排貨箱堆得很高,一直堆到二樓的窗台。箱子上印著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他認得出那是什麼……
鹽。
四十包。
壓在最底下那一隻箱子上,壓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拴在頭頂一根橫出來的木樑上。木樑上掛著一個鐵滑輪。
那是個起貨的絞盤。
托賓抬起手,往前一揮。
六個人同時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