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退後,人第一個感覺,很冷。
莉婭醒過來的時候,一樣,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冷得她牙齒打架,冷得她把被子裹緊了還是抖。
三天了。三天裡她像躺在一塊燒紅的鐵上,翻過來燙,翻過去也燙。現在那塊鐵涼了,涼得她受不了。
她睜開眼。
閣樓里比她記得的亮。
是那道斜頂的縫,雨停了,灰白的天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成一道發抖的細長白線。
她看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動手指。
能動。五根,一根一根,都聽她的。
她把手抬起來,舉到眼前,翻過來看掌心。掌心的皮是皺的,泡過汗,泡過雨,燒過三天的高燒,皺得像一塊洗過一百次的布。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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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了。
三天來她第一次握住了拳頭。
樓下有聲音。
瑪爾塔上來了。端著粥,還有一樣東西,一個褐色的瓶子,瓶口用蠟封著。
「喝。」瑪爾塔把瓶子放在她枕邊。
莉婭撐著坐起來。坐起來的時候世界歪了一下,穩住,沒再歪。這跟昨天不一樣,昨天她坐三次才坐住,今天一次就成了。
「今天幾號?」
「十月二十。」
莉婭在心裡減了一個數。
三十九天。
她把瓶子拿起來,拔掉蠟封,仰頭灌下去。
苦。黃連一樣的苦,從舌頭一直苦到喉嚨底。她喝得很急,喝完把瓶子倒過來,讓底朝天,看了三息,一滴都不剩。
昨天她也是這么喝的。昨天她把這瓶喝光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死。
她沒死。
「還要幾天?」瑪爾塔問。
「不知道。」
「老醫者說,燒退了就是過了一半。」
「過了一半是多少?」
瑪爾塔沒答。
莉婭自己知道。老醫者說過:熱病分三段,冷、燒、點。點是皮下的紅點,從胸口往下爬。她身上的點爬到了腿彎。
燒退了,點還沒退。
那就是還沒完。
「你今天能下樓嗎?」瑪爾塔問。
「能。」
「能走多遠?」
莉婭想了想。
「到巷口。」
「那你就先別到巷口。」瑪爾塔說,「我給你端上來。」
瑪爾塔下去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住,背對著莉婭說了一句:
「昨夜碼頭那邊鬧了一宿。」
莉婭抬起頭。
「鬧什麼?」
「海軍上船搜人。」瑪爾塔說,「一條一條地搜。說是繩巷出了人命。」
莉婭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攥住了被子。
「哪條船?」
「不知道。天黑,看不清。」
「搜到了嗎?」
「不知道。」瑪爾塔說,「今早碼頭上什麼也沒聽說。」
她說完就下樓了。
莉婭坐在床上,聽著腳步聲一級一級下去。
海軍上船搜人。繩巷出了人命。
她慢慢地把被子掀開,把腳放到地上。
腳一沾地,碎陶片的記憶就回來了,那天的疼還在腳掌里,一踩就隱隱地跳。她低頭看,腳底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痂是黑的。
她站起來。
站住了。一次就站住了。
她扶著牆走到窗邊,把那塊油布掀開一角。
外面的天是灰的。雨停了,屋頂上還掛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瓦罐巷的碎陶片被雨泡了一夜,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地的碎玻璃。
她往東南看。
那邊是碼頭。
從這個角度她看不見七號棧橋,看不見桅杆,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屋頂,和屋頂後面更高的一層灰,那是海。
她看著那片灰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油布,轉身,拿起床腳那隻鐵盆,往門外走。
樓梯還是十三級。
她扶著牆往下走,走到第七級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天她在這兒栽過一次,掌心蹭掉一塊皮。現在那塊皮長好了,長成一道粉色的新肉。
她摸了摸那道新肉,繼續往下。
樓下沒人。瑪爾塔去編網了。
莉婭推開那扇破門,走到巷子裡。
天光大亮。她眯起眼,等眼睛適應。
適應之後,她先聽見的是咳嗽聲。
不止一個人咳。有好幾個,此起彼伏,從隔壁那道門洞裡傳出來。咳得很急,一聲接一聲,中間沒有喘勻的空當,那是孩子的咳法。大人的咳是悶的,從深處往外拔;孩子的咳是尖的,短的,像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
莉婭站在自家門口,聽著。
隔壁是小佩家。
小佩被抬走的那天是前天。草蓆,板車,車輪碾過碎陶片,咯吱,咯吱。
那家還有三個孩子。老醫者說過:她娘簽了字,說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能吃飯。
三個孩子能吃飯,那時候莉婭沒聽懂這句話。現在她聽懂了。
抬走一個,剩下三個就能多吃一口。
莉婭端著鐵盆,往隔壁走。
那道門洞很矮,她得低頭進去。裡面黑,一股味道撲出來,尿,餿飯,還有一種腥,跟她自己屋裡那股味一樣。
她等眼睛適應。
屋裡地上鋪著草。草上躺著三個孩子,最大的大概六歲,最小的還不會走,趴在草上,屁股翹著。
三個都在咳。
最小的那個咳不出來,臉憋得發紫,嘴張著,像一條擱在岸上的魚。
莉婭跪下去。
她把最小的那個翻過來,扶著坐起來,用手掌在他的背上從下往上拍。拍了七八下,那孩子咳出一塊東西,黃的,黏的,落在草上。
孩子喘過一口氣,哭了。
莉婭把他抱起來。很輕。
然後她看向另外兩個。
大的那個躺在草上,眼睛半睜著,看著屋頂。看見她,眼珠動了動。
「你娘呢?」莉婭問。
「出去找活了。」
「多久了?」
「天沒亮就出去了。」
莉婭把最小的放下,伸手去摸大的那個的額頭。
燙。
跟她三天前一樣燙。
她把手收回來,蹲在草上,看著這三個孩子。
她數了數自己手裡的東西:一件舊外套(哥哥的),半塊黑麵包(昨天的),一隻空鐵盆,還有,她摸了摸懷裡,那隻墨水瓶。空的。
她沒有藥。
她有一整瓶藥,一天一瓶,三枚銀幣一瓶。她自己的命押在這上面,一天都不能斷。
她看著那三個孩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出去。
禿頭尤恩的藥鋪在巷子中段。
門臉窄,只容一個人進出。門口掛著那塊木牌,上頭畫著一隻被剖開的眼睛。
莉婭走到門口的時候,已經喘得不行了。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氣順了才進去。
藥鋪里很暗。尤恩坐在燈下碾藥,石碾子在石臼里一圈一圈地磨,磨出很細的粉末。
他抬頭看見她,手停了。
「你怎麼起來了?」
「我起來了。」
「燒退了?」
「退了。」
尤恩放下碾子,走過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眼皮翻起來看了看,又摸了摸她脖子兩側。
「點是退了些。」他說,「沒全退。你還得喝五天。」
「我知道。」
「五天,一天一瓶。」
「我知道。」
尤恩回到案前,從一個架子深處摸出一個瓶子,放在案上。
「今天的。」
莉婭沒有去拿。
她站在案前,兩隻手絞著衣角,絞了很久。
「老醫者。」
「嗯。」
「隔壁那家,」她說,「三個孩子。」
尤恩的手停在半空。
「我聽見了。」他說。
「他們咳。」
「我知道。」
「最小的那個咳不出來。」
「我知道。」尤恩說,「我昨天去過一趟。」
「您去了?」
「去了。」
「您給他們藥了嗎?」
尤恩沒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碾子,一圈一圈地磨。磨了很久,久到莉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給了。」他說。
「給了?」
「給了半瓶。」
「半瓶夠嗎?」
「不夠。」尤恩說,「半瓶夠一個人撐兩天。三個孩子,兩天之後還是一樣。」
「那您為什麼給半瓶?」
尤恩抬起頭。
那雙眼睛很老,眼皮鬆垮地垂著,眼白是渾的。他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不看臉,看脖子,看脖子兩側的淋巴結,看鎖骨上那道窩。這是看熱病的人養出來的習慣。
「因為我沒有更多了。」他說。
「藥鋪沒藥了?」
「藥鋪有藥。」尤恩說,「藥要錢。」
莉婭不說話了。
「熱病藥不是我配的。」尤恩說,「是從王港的藥行批來的。一批一批,一批比一批貴。去年一瓶兩枚銀幣,今年三枚。明年多少,我不知道。」
他放下碾子。
「我給你算筆帳。」他說,「這條巷子,一千二百人。熱病一季要帶走六十個。六十個人,一人五瓶藥,三百瓶。三百瓶是九百枚銀幣。」
「九百枚銀幣。」莉婭重複了一遍。
「這條巷子一年能湊出九枚。」尤恩說。
莉婭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不給。」尤恩說,「給了這個,就得不給那個。我給了三十年,給到最後我明白了: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挑誰死。」
他重新拿起碾子。
「挑誰死這件事,我做夠了。」
莉婭站在案前,看著那瓶藥。
瓶子是褐的,標籤是手寫的,字跡潦草。
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起來。
拿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老醫者。」
「嗯。」
「我這份藥錢,」她說,「是誰付的?」
尤恩的碾子停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前天夜裡來的。」尤恩說,「一個高個子,肩膀很寬,穿一件舊外套。他從懷裡掏出一小袋錢,放在我案上,說:姑娘的藥,照方子抓,一天不落,抓到我回來。」
莉婭窒息了一瞬。
「當時我要記個名字。」尤恩說,「我說帳本上不能寫'不知是誰'。」
「他怎麼說?」
尤恩抬起眼。
「他說,」老醫者慢慢地說,「你要記就記鉤子。記個鐵鉤子。」
莉婭的手抖得握不住瓶子。
她把瓶子放回案上,用兩隻手扶住案沿,才站穩。
「左手?」她問。
「什麼?」
「他的左手,」莉婭說,「是不是……」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天前那個夜裡,門縫底下塞進來一袋銀幣。她爬過去,把臉貼在門縫上,往樓道里看。樓梯轉角那裡晃過一個人影,很高,肩膀很寬,左手一直垂著,插在外套口袋裡,從頭到尾沒有拿出來。
十二枚銀幣。
她以為是……所以她藏起來,藏在牆縫裡,想著等哥哥回來的時候再拿出來。
尤恩看著她。
「你見過他?」
「我……」莉婭張了張嘴,「我見過一次。」
「在哪兒?」
「在我家門口。」她說,「他沒進來。」
尤恩沉默了很久。
「丫頭,」他說,「這條巷子裡,白給錢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快死了的,他們想把錢花乾淨。另一種是欠了債的。」
「他欠誰的債?」
「我不知道。」尤恩說,「我也不打算知道。他付了錢,我抓藥,就這麼回事。」
莉婭站在案前,看著那瓶藥。
她忽然想起哥哥說過的一句話,那天夜裡他坐在床邊的地上,握著她的手,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簽了」,第二句是「我明天就走」。
他沒說錢是哪兒來的。
他只說「我掙的」。
她當時信了。她當時想:他一天掙十四個銅子,二十枚銀幣是四百個銅子,他得扛二十九天。
她閉上眼。
其實,不是掙的。
有人給的。而那個人,左手是鐵鉤。
她把瓶子拿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尤恩在背後說了一句:
「藥別省。」
莉婭停住。
「我知道。」
「你省過。」
莉婭沒有回頭。
「你哥哥回來,」尤恩說,「我告訴他。」
回去的路上,莉婭在巷口停住了。
巷口站著兩個人。
顯然,不是巷子裡的人。他們穿得乾淨,乾淨的靴子,乾淨的褲子,外套是深灰的,料子是好料子。他們站在巷口那堆碎陶片邊上,哪裡也不去,就那麼站著,看著巷子裡面。
莉婭把那隻藥瓶往懷裡按了按,貼著牆往前走。
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而,卻不是看貨的眼神。也不是之前瑪爾塔說過的那種問法,「問幾歲,問臉,問牙,還問是不是乾淨」,不是那種。
那是一種更簡單的眼神,像在數東西:一,還在。
然後那人轉回頭,繼續看著巷子。
莉婭進了屋,關上門,把木閂插上。
她靠在門上,喘了很久。
她知道那兩個人是誰派來的。
哥哥那天夜裡說的話,隔著三層牆、兩個門洞、一條巷子,被人拿銅子賣出去的時候,也一併傳到了她這兒,不,不是傳給她,是傳給她的。
銅牙芬奇每天來看一眼,看她還活著沒有。
她活著。所以那七十枚銀幣的債,還掛在那兒,一天一天地漲。
莉婭靠著門,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從懷裡掏出那瓶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後她爬起來,走到牆根,把那塊鬆動的磚撬開。
磚後面是那個洞。洞裡有兩樣東西:麻袋,十二枚銀幣;墨水瓶,空的。
她把麻袋拿出來,倒在膝上,一枚一枚數。
十二枚。
一枚銀幣二十個銅子。十二枚是二百四十個銅子。
七十枚銀幣是一千四百個銅子。
她數了兩遍,把銀幣裝回去,磚推回原位,泥抹平。
然後她拿起那隻空墨水瓶,走到隔壁去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莉婭都在隔壁。
她把最小的那個抱在懷裡,用手掌拍背,一下一下,拍到那孩子咳出東西來。她把大的那個扶起來,餵他喝水,水是從自家缸里舀的,缸里的水渾,她用布濾了兩遍。
她把哥哥那件舊外套蓋在三個孩子身上。
外套太大,蓋上去像一頂帳篷。三個孩子縮在裡面,只露出三張臉。
最小的那個不哭了。他睡著了,臉貼著她的胳膊,呼吸很輕,輕得她要低頭看才敢確定還在。
莉婭坐在草上,靠著牆。
窗外天開始黑了。
她數著日子。
三十九天。三十八天。三十七天。
每天一瓶。一瓶三枚銀幣。她手裡的錢是瑪爾塔那六枚,一百二十個銅子,四十天。
四十天之後,她斷藥。斷藥之後五天。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內他回不來,她就死在這間屋裡。
她把這個數字按下去,按到最深的地方。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道門洞。
門洞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碼頭。碼頭外面是海。
海的那一邊什麼也沒有,只有灰。
莉婭坐在草上,抱著一個咳血的孩子,孩子睡著了,她忽然想起一樣東西。
她母親死的那年,床邊點過一支蠟燭。
母親信。母親每天晚上跪在床前,雙手合十,念一串莉婭聽不懂的詞。念完她會加一句自己的話,說得很快,像怕被人聽見:
「讓他們活著。」
莉婭那時候九歲,站在門邊看著,覺得這很傻。人跪在地上,對著空氣說話,說完該死的還是死。
母親死了。
從那天起她再沒祈禱過。父親不信,父親說,海上的事,求誰都沒用,看天。
她信父親。
可現在她坐在草上,抱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孩子,忽然很想做一件傻事。
她不知道該向誰說。教堂不收窮人,聖憐濟貧院的白衣修士說過,「你要問,去問上帝」,而上帝的門是鎖著的。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詞。母親念的那些,她一個字也記不全。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孩子。
那孩子的臉很髒,睫毛上沾著灰。
莉婭把他往上託了托,讓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然後她閉上眼。
閣樓里沒有燈,隔壁的草屋也沒有。天黑透了,只有門洞外面漏進來一點灰。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數銅子。
「讓他活著回來。」
她停了一下。
呼吸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不管變成什麼。」
遠處,碼頭的鐘響了。
她數了一下。六下。
她沒有睜眼。
她在黑暗裡坐著,抱著那個孩子,聽著那口鐘一下一下地敲完,聽著巷子裡有人走過,聽著隔壁那兩個大一點的孩子翻了個身。
然後她仿佛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很遠,很遠,從碼頭那邊過來,穿過一千二百個屋頂,穿過這一整條爛透了的瓦罐巷。
潮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