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潮壓港的時候。
塔上的鐘繩被風吹斷了。鍾自己撞了一下,悶響一聲,然後就再沒響過。整條龍骨港靠那口鐘記日刻,鍾一啞,幾千個人就不知現在時分。
威廉知道。
他知道是因為他在數。
他躺在艙底的吊床上,睡不著。三十九個人擠在底艙,汗,腳臭,濕衣服,還有艙底那股永遠散不掉的霉。身邊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有人翻了個身,把一隻腳搭在他腿上。
他把那隻腳挪開,睜著眼,數鍾。
初夜輪(一更),次夜輪(二更),深夜輪(三更)。
深夜輪過後的那一響沒有來。
他坐起來。
船在動。
整條船被抬起來,抬到最高處停半息,然後砸下去,砸得龍骨咯吱一聲。抬起來,砸下去。抬起來,砸下去。
秋潮。
父親說過:一年有兩個潮要命。春潮是漲,秋潮是壓。春潮來的時候水往上走,走得到處都是;秋潮來的時候水不漲,它是壓,整個灰洋壓在港口上,壓得船抬不起頭。
威廉爬起來,穿過吊床之間的縫,往上走。
甲板上的風差點把他推回去。
他抓住艙口的框,把身子探出去。
風從東北來,已經不是三級四級了。風是橫的,橫著抽過來,抽在臉上像被人用濕布抽。雨是被風甩的,甩成一片一片的白,甩到臉上發疼。
棧橋上那串燈只剩三盞還亮著,其餘的都滅了。燈光被雨打成一片昏黃,照出水面上成千上萬條白線,那是浪尖,一條一條往岸上跑,跑到石壁上撞碎,碎成一人高的白沫。
整條港都在響。
木頭響,鐵響,纜繩響。三十多條船全在自己的泊位上掙,掙得纜繩繃成一條直線,繃得船舷互相撞,撞出一下一下悶響。
威廉往上看。
主桅在晃。八丈高的桅杆,在風裡晃出一個弧形,晃得他站在甲板上都能聽見木頭在呻吟。
帆是收著的,捆在橫桁上。捆帆的繩被風吹得一根一根繃緊,繃得發亮。
他數了三息。
然後他看見了。
主帆索,把帆吊上去、又把它放下來的那根粗繩,在離桅頂兩丈的地方,反了一下光。
白。介乎於灰濛濛和明晃晃中間。
他三天前爬前桅的時候,見過一次那種白。麻纖維被磨得翹起來,一根一根。
他往桅杆底下跑。
「諾蘭!」
水手長站在絞盤邊上,渾身濕透,正用肩膀頂著一根撐杆。
「什麼?」
「主帆索!」威廉喊,「磨斷了!」
風把他的聲音撕走一半。
諾蘭抬起頭,往上看。
他只看了兩息,就低下頭。
「我看見了。」
「要換!」
「現在?」
「現在!」
諾蘭的臉在雨里扭曲了。
「你他媽瘋了?」他吼,「八丈!這個風!上去的人掉下來就是一塊肉餅!」
「不上去,帆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威廉往前一步,「帆散了掛在桅上,風一兜,這條船就得被拖走。拖到哪兒?」
他抬起手,往棧橋南邊一指。
那邊,隔著三十丈黑水,泊著灰鯖號。
「拖過去撞上它,兩條船都得爛在這兒。」
諾蘭不說話了。
風把兩個人之間的雨吹成一道白幕。
「誰上去?」諾蘭問。
甲板上的人都在看著。沒有人往前站。
「誰上去?」諾蘭又吼了一遍。
還是沒有人。
「我出五枚銀幣!」諾蘭喊。
沒人動。
「十枚!」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威廉站在原地,沒有喊,沒有舉手。
他只是看著那根桅。
八丈。他爬過一次,站過三息,看見過鐵錨廣場那根空了的柱子。
三十九天。
他把這個數字按下去,按到心裏面最深的地方。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
諾蘭轉過頭。
「你?」
「我上去過。」
「上去過跟這個風是兩回事!」
「我知道。」
威廉把那件黑外套脫下來,塞給旁邊的人。
「替我拿著。」
他走到主桅底下,抬頭。
風把繩梯吹得貼在桅杆上,又吹得甩開,甩開的時候整條梯子在半空里抽,抽得像一條鞭子。
他伸手去抓。
抓空了。
第二次,他等它甩回來,在它貼住桅杆的那一瞬抓住第一檔。
上。
前十檔,風把他往桅杆上按,按得他胸口發悶。
第二個十檔,他開始離開甲板的遮擋,風從四面來。繩梯不再只是晃,它在轉,整條梯子繞著桅杆慢慢地轉,轉到某一面的時候,風把他的身子從桅杆上往外扯,扯得他只剩兩隻手扣著。
父親教過:繩梯擺的時候跟著它擺。
可這不是擺。這是轉。
他改了法子:不再硬抗,也不再跟。風把他往外扯的時候,他順勢把身子盪開,等盪到最外那一頭,風勢一緩,他借著回擺的力道往上竄兩檔。
竄,停,等,再竄。
第三個十檔,右手無名指徹底沒了知覺。
那根斷指在木片中間彎著,扣不住繩檔。他改用左手,左手虎口上那塊布早掉了,傷口直接蹭在濕麻繩上,蹭掉一層皮,血被雨沖開,沖得他手心發滑。
滑了就抓不牢。
他把左手往衣服上蹭,蹭掉血和雨水,再抓。
第四個十檔,他抬頭看了一眼。
還有十檔。
就在這時候,上面傳來一聲響。
是木頭。
咔。
很短的一聲,像有人掰斷了一根乾柴。
威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帆索斷是悶的。這是木頭的聲音,是橫桁在響,或者桅杆在響。
他往上爬。
第七十三檔。
他摸到了橫桁。
翻上去的時候,風把他整個人掀起來半個身子。他用左手死死摳住橫桁上一道縫,用肚子壓住木頭,把右腿甩上去,騎住。
騎住了。
他騎在八丈高的橫桁上,兩條腿垂在兩側,一隻手抱著桅杆。
風在這裡是另一回事。
甲板上的風是橫的,抽的。八丈高的風是整片的,它不停,它壓過來,壓得他睜不開眼,壓得他喘不進氣,壓得他必須把臉埋進木頭裡才能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找那根帆索。
找到了。
就在他右手邊,一尺遠。
繩還在,但已經不是繩了,外層全磨飛了,只剩中間一股芯,那股芯在風裡抖,抖得像一根繃到極點的琴弦。
芯斷了一半。
他伸手去夠。
夠不著。
風把他往一邊推,他的手伸出去了,身子也跟著出去,整個人往橫桁外面滑了半尺。
他收回來,喘了兩口,把腰間的麻繩解下來,那是他自己搓的,一丈長,本來是用來綁東西的。
他把繩子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繞過桅杆,打了兩個死結。
系好之後他鬆了松,試了試。繩子繃住了。
現在他不怕滑下去了。
他鬆開抱著桅杆的手,整個身子往橫桁外面挪。
風立刻把他掀起來。
繩子繃住,他掛在半空,兩隻手騰出來了。
他伸手,抓住了那根抖著的芯。
芯在手裡是一股麻。他很清楚,這股麻一斷,帆就下來了。帆一下來,兜住這整片風,這條船就完了。
他把麻繩的另一頭繞在芯上。
繞第一圈的時候,風把他的手吹偏了。
第二圈,他的手指扣進繩縫,扣住了。
第三圈,他用力一拽,把芯和旁邊一根還沒磨斷的支索捆在一起。
他打了一個結。
但不是船上常用的結,那種結他一隻手打不了。他打的是父親教他的那種:繞過,穿回,再繞過,收緊。這個結越拉越緊,永遠不會松。
他打完,用牙咬住繩頭,用左手拽,用右手壓。
拽緊了。
芯不抖了。
風還在壓,但那股芯被他和支索捆成了一股,兩股分擔,分擔得住。
至少今晚分擔得住。
他在橫桁上坐了一會兒。
八丈高。風。雨。整條港在他腳下。
他往下看。
海鬼號在他腳下變成一根窄長的黑影,甲板上有個亮點,那是誰舉著的一盞燈。燈旁邊站著一圈人,都仰著臉。
再往遠看,是龍骨港。
幾千個屋頂,黑著,只有零星幾處亮。雨把那些亮打成一片模糊的黃。
他往東南看。
那邊是瓦罐巷。
他看不見那座斜頂樓,看不見那扇釘著油布的窗。他甚至看不見巷子的輪廓。
但他知道它在哪兒。
三十九天。
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他鬆開手,抓住繩檔,往下滑。
滑到一半,他聽見下面有人在喊。
喊的不是他的名字,因為,他在這條船上還沒有名字。
喊的是「下來了」。
滑到最後十檔,他鬆手跳下去。
落地的時候右腿一軟,他單膝跪在甲板上。有人扶了他一把,他甩開,自己站起來。
站穩了。
他抬起頭。
諾蘭站在他面前。
水手長的臉在雨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疤是蒼白的。
「成了?」
「成了。」
「捆住了?」
「捆住了。今晚能撐。」
諾蘭往桅頂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捆住了。」他說。
他轉過身,沖甲板上那些還仰著臉的人吼了一嗓子:
「看什麼看!都他媽回去!」
人散了。
諾蘭往艙里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背對著威廉說了一句:
「下次早點上去。」
「什麼?」
「你爬得慢。」諾蘭說,「早半個時辰上去,繩就不至於磨成那樣。」
他說完這句,就下艙了。
威廉站在原地,雨從頭髮上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甲板上只剩下風聲,雨聲,和三十多條船一起掙纜繩的聲音。
後來風小了些。
大概,是退到另一個高度上去了,頭頂上還在響,甲板上能站人了。
威廉走到右舷,扶著欄杆,往下看。
水面上全是白沫。棧橋的石樁被浪拍得露出來一截,又淹回去。灰鯖號還在三十丈外,也在掙,掙得船頭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
他還站著。
風把濕衣服貼在背上,冷得他開始抖。因為,脫力。爬那八丈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現在力氣退潮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在抖。
腳步聲。
不重,也不急,一級一級,從艉樓那邊過來。
那個人走到他旁邊,隔著兩尺站住,也扶著欄杆,也往下看。
威廉沒有轉頭。
他知道是誰。
鐵鉤在欄杆上磕了一下,很輕。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風在上面響。船在纜繩上掙。港里三十多條船一起咯吱。
過了很久,那個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老,很啞,被海風吹了三十年,早就干透了。
「你父親,」他說,「爬桅也慢。」
威廉轉過頭。
霍克沒有看他。
老船長背對著他,臉朝著黑水,兩隻手扶在欄杆上,右手是手,左手是鉤。鉤在欄杆上搭著,鉤尖朝下,穩穩地卡在木頭的紋路里。
「他第一次上桅,」霍克說,「爬了半個時辰。我在下面數著。數到第七十三檔的時候他停了,停了很久,我以為他要掉下來。」
「他掉了嗎?」
「沒有。」
「他停著幹什麼?」
「他不敢。」霍克說,「他後來跟我說,他不是不敢爬,是不敢往下看。他說一往下看,就覺得自己會掉下去。」
「那他怎麼上去的?」
「他不看下面。」霍克說,「他只看上面那檔。夠著了,再夠下一檔。」
風把老船長後腦勺那束白髮吹得往後倒。
「這條船上的人,」他說,「爬得快的有的是。爬得快的人死得也快。」
威廉沒有說話。
「爬得慢的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霍克說,「爬得快的人是在逃。」
欄杆上的鐵鉤輕輕動了一下。
「你今晚在上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
「我在下面數了。」霍克說,「一百二十息。」
「一百二十息。」
「一百二十息里,你往下看了兩次。」
威廉的心停了半息。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
「我往下面看什麼?」
霍克終於轉過頭。
那雙被海風吹乾了的眼睛在黑暗裡看著他。
「看你回不來,還剩下什麼。」
威廉的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沒有說話。
霍克轉回頭,重新看著黑水。
風在上面響。
又過了很久。
老船長鬆開欄杆上的鐵鉤,直起身。
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威廉,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住:
「你父親沒看錯人。」
威廉的頭猛地抬起來。
霍克已經轉身了。
他往前走,走下艉樓的梯子,走進艙里。
艙門關上。
甲板上只剩下威廉一個人。
雨小了。風退到更高的地方去了。港里那三十多條船還在自己的泊位上掙,掙得纜繩一根一根咯吱響。
威廉站在右舷,扶著欄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被血浸濕一角的羊皮紙。
還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右手。
無名指還是彎著,還是彎成一個不對的角度。左手虎口上那層皮全蹭掉了,露出的肉在雨里泡得慘白慘白。
他把兩隻手都按在欄杆上。
欄杆是濕的,冷的。
遠處,那口被風吹斷了繩的鐘,忽然又響了一聲。
風把它撞的。
一聲。
很悶。
威廉數了一下。
冥夜輪(四更)。
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