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艙底積了兩寸水。
雨水。
昨夜風把雨從艙口的縫裡灌進來,灌了一夜,灌到艙底那層陳垢上,泡成一層稀泥漿。泥漿里浮著麻絮、爛菜葉、還有一隻泡脹了的老鼠,肚子朝上,四隻腳朝天。
湯姆·卡恩蹲在梯子底下,先把圍裙下擺掖進腰帶里,再把菜刀別回繩上。
然後他罵了一句。
罵的是那條漏水的艙口蓋板。罵了三句,罵完他自己閉了嘴,罵也沒用,蓋板還是那塊蓋板,水還是那些水。
「新人!」
沒人應。
「新人!」
上頭傳來一聲很悶的回應。湯姆抬頭,看見艙口那塊方形的灰光里探出一張臉。
「下來。」
那個人下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濕的。
黑外套貼在背上,下擺往下滴水。頭髮貼在額頭上。左手虎口上那層皮全蹭掉了,露出的肉被水泡得慘白,慘不忍睹,白得不像活人的肉。
他落在梯子上,腳一滑,滑了半級,用手撐住。
「手給我看。」湯姆說。
「沒事。」
「手給我看。」
那個人把手伸出來。
湯姆抓住他的手腕,把那隻手翻過來,翻到光里看。
虎口上那一塊,皮沒了,肉也沒了,只剩一層發亮的東西,筋膜。傷口邊緣泡得灰白慘澹,白里透著一圈灰。灰是壞死的那種灰。
「這手不能再泡了。」湯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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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湯姆鬆開手,轉身往艙里走。他走得一瘸一拐,右腿在泥漿里拖出一道溝。
「跟我來。」
廚艙在艉樓底下。
灶是磚的,縫裡嵌著陳年的油垢,火一燒起來那股味兒能壓住全船的霉。艙頂掛著那串干辣椒、兩掛大蒜、一塊用麻繩吊著的鹹肉,還有那把磨得發白的菜刀,不,菜刀在他腰上。
湯姆從灶上端下一隻鐵鍋,鍋蓋一掀,一股熱氣撲出來。
「坐著。」
那個人在灶邊那隻矮凳上坐下。他坐下去的時候,身子僵了一下,後腰那一棍還沒好。
湯姆舀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
湯是渾的,米是陳的,裡面漂著幾塊鹹肉。肉上有綠點,刮過了,刮不乾淨的地方留著一層白霜。湯麵上浮著一層油星,油星被熱氣頂得一晃一晃。
「喝。」
那個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喝第二口的時候他停住了,低頭看著碗裡。
「怎麼了?」
「沒事。」
「你看著碗幹什麼?」
「我在數。」
「數什麼?」
「數米。」
湯姆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數米?」他說,「你他媽上船第四天就開始數米了?」
「我數了四天。」
「數出什麼了?」
「鍋里米少了。」
「廢話。」
「不是少一點。」那個人說,「昨天一鍋下三升,今天下兩升半。」
湯姆的笑僵在臉上。
他往灶上看了一眼,又回頭看那個人。
「你連這個都數?」
「我數了四天。」
湯姆沉默了一會兒。
「風暴把兩袋米泡了。」他說,「泡了就不能吃,我扔了。船長還沒簽字報損,所以帳上還是三升。」
「報損要簽字?」
「要。」
「船長簽了嗎?」
「沒有。」
那個人低下頭,繼續喝湯。
湯姆站在灶前,看著那顆低下去的黑腦袋,看了很久。
「小子,」他說,「你知道這船上什麼東西最不值錢嗎?」
「什麼?」
「實話。」湯姆說,「實話最不值錢,因為實話不管飽。管飽的是帳本。」
那個人沒接。
他把碗端起來,把湯喝完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再來一碗?」
「沒有了。」
「我看鍋里還有。」
「那是他們的。」湯姆說,「四十個人的飯,一人一碗,誰多一勺誰就得有人少一勺。我不能給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問?」
「我問了,你說了不給。」那個人說,「我不問,我就永遠不知道你是不給還是沒有。」
湯姆盯著他。
灶里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你他媽的,」湯姆說,「你這雙眼睛。」
他轉過身,從灶台底下摸出一隻小鐵罐,拔開塞子,倒了一小撮東西在那隻空碗裡。
「就這些。別跟人說。」
那個人低頭看。
碗裡是一撮鹽。粗鹽,灰的,混著一點草屑。
「幹什麼用的?」
「泡手。」湯姆說,「傷口泡了水要爛。鹽水殺爛。」
他頓了一下。
「我這條腿就是這麼爛的。」
那個人把手浸進碗裡。
鹽水一沾傷口,他整個人繃緊了。脖子上的筋跳起來,牙關咬住,一聲沒出。
湯姆看著他。
「疼就叫。」
「不叫。」
「叫了不丟人。」
「叫了也沒用。」
湯姆咧了咧嘴。
「誰教你的?」
「我父親。」
「他怎麼說的?」
那個人把手放在碗裡,低著頭,看著那一碗渾水。
「他說,疼就數數,數到三就不疼了。」
「數到三就不疼了?」
「是。」
「那數到三還疼呢?」
那個人抬起頭。
「他就說:男人數到三還疼,就得站起來。」
灶里的火又響了一聲。
湯姆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灶台,另一隻手垂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頂了一下,頂得很輕,但頂得他喘了一口氣。
「你父親,」他說,「是個什麼人?」
「老實人。」
「老實人是什麼人?」
「以為規矩是給所有人定的人。」
湯姆沉默了。
他轉過身,往鍋里添了一瓢水,攪了攪。
「小子,你過來。」
那個人站起來,端著那隻碗,走過去。
湯姆往灶邊一指,讓他坐下。自己拖過一隻矮凳,坐在他對面,把右腿伸直,那條腿從膝蓋往下是涼的,天不亮最涼,現在快中午了,涼氣順著膝蓋往上爬到腰。
他用手掌從上往下搓,搓到腳踝,搓到那五個腳趾頭有了一點熱。
「你數什麼?」他忽然問。
「什麼?」
「你剛才坐著不動,手指頭在動。」湯姆說,「你在數。」
那個人沒說話。
「數什麼?」
「天數。」
「多少?」
「三十八。」
湯姆的手停在腿上。
「三十八天之後呢?」
「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三十八天之後的事,我算不出來。」
「算不出來你還數?」
「數著心裡有底。」那個人說,「我知道還剩三十八天,我就知道今天該幹什麼。」
灶里的火把兩個人的臉照出兩塊亮斑。
湯姆看著他。
「你妹妹?」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
「藥錢夠三十八天?」
「夠。」
「三十八天之後她怎麼辦?」
那個人沒有立刻回答。
「三十八天之後,」他說,「我要麼回來,要麼回不來。」
「回不來呢?」
「回不來,她就斷藥。」他說,「斷藥之後五天。」
「你怎麼知道是五天?」
「老醫者說的。」
湯姆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你把天數算到這麼細。」
「我不算,它就過去了。」那個人說,「算了,它就在我手上。」
廚艙里安靜了很久。
外面的風退到高處去了,頭頂上還在響,響得整條船的木頭都跟著嗡嗡。
湯姆把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小子,」他說,「我在這條船上九年。九年裡上過這條船的新人,沒有三十個也有二十個。」
「我知道。」
「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別的人上船,是因為岸上待不住。」湯姆說,「搶過、偷過、睡過不該睡的人、欠了不該欠的帳,他們是逃上來的。」
「我不是?」
「你不是。」湯姆說,「你是走進來的。」
那個人抬起眼。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逃上來的人不看天。」湯姆說,「他們上船第一天就睡,睡三天,睡夠了才睜眼。你上船第一天就爬了主桅。」
「諾蘭讓我爬的。」
「他讓你爬你就爬?」湯姆說,「他讓你爬到頂,你就真爬到頂了?」
那個人不說話了。
「爬到頂還不算。」湯姆說,「你在上面站了。站了三息,兩隻手垂著,什麼都沒扶。」
「你怎麼知道?」
「全船都知道。」湯姆說,「爬上去的人有的是,站起來的沒有。」
他伸出手,往灶里添了一塊柴。
火竄起來,把廚艙照亮了一瞬。
「站上去的人看什麼,全船都知道。」他說,「他們看岸。」
柴燒起來之後,廚艙里暖了一點。
湯姆從腰上解下菜刀,放在膝上,用一塊布擦刀刃。刀刃磨得發白,柄上纏的麻繩換過三次,第三次是他自己纏的。
「你去過黑礁嗎?」他忽然問。
「沒有。」
「我帶你去。」
那個人抬起頭。
「什麼?」
「我說我帶你去。」湯姆說,「船到黑礁要二十天。二十天夠你學會三樣東西:怎麼在黑市上別被人宰,怎麼在賭船上別被人打死,怎麼在妓院裡別被人摸空口袋。」
「這些你都會?」
「我都會。」湯姆說,「我他媽交了二十年的學費。」
他把刀翻過來,擦另一面。
「黑礁是三個島。」他說,「大礁、中礁、小礁。三個島圍出一個灣,灣里的水一年三百六十天不動。水不動,什麼垃圾都沉在裡頭,沉的是船板、是貨、是人。」
「三個島歸誰管?」
「誰也不歸。」
「那誰說了算?」
「三個說了算。」湯姆道,「第一,賞金公會。第二,妓院老闆娘。第三,海蛇。」
「海蛇?」
湯姆的手停住了。
他把刀放在膝上,抬起頭。
「你沒聽說過海蛇?」
「沒有。」
「那你聽說過暗紅帆嗎?」
那個人想了一下。
「南冕的船掛暗紅帆。」
「南冕的船掛暗紅帆,海蛇的船也掛暗紅帆。」湯姆說,「她掛暗紅帆,是為了讓別人以為她是南冕的。等別人靠近了,她把帆一落,露出底下那面黑的。」
「黑的?」
「黑帆。」湯姆說,「她那三條船,一條叫蛇牙,一條叫紅鱗,還有一條沒名字,沒名字的那條是她的,別人不許叫。」
廚艙里安靜了一會兒。
「她是什麼人?」
「紅頭髮。美女。蛇蠍美人。」湯姆說,「暗紅的,跟她的帆一個色。二十五歲,或者三十五,有人說她二十歲就接了盤子,有人說她三十歲才從南冕的槳帆船上逃下來。穿一件暗紅皮衣,腰上別著短銃,左邊耳朵上掛一條蛇。」
「蛇?」
「金的,蛇頭咬著蛇尾。」湯姆說,「她走到哪兒,那條蛇就晃到哪兒。黑礁的人說,你要是看見那條蛇不動了,就趕緊跑,她要開槍了。」
那個人聽著。
「她管什麼?」
「管情報,管銷贓,管賞金公會底下那本帳。」湯姆說,「你搶來的東西,在別處賣三成價,在她那兒賣七成。她抽三成。」
「那她抽得不多。」
「她抽得不多是因為她要的是別的。」湯姆說,「她要知道誰搶了什麼,搶的誰的,東西現在在哪兒。灰洋上每一筆髒貨,她都有一份帳。」
「她拿帳幹什麼?」
湯姆把刀舉起來,對著火看了看刀刃。
「賣。」他說,「南冕的人來買,安布羅斯的人也來買。她兩邊都賣。」
「她不怕兩邊都恨她?」
「怕。」湯姆說,「所以她從不靠岸的時候睡在同一個地方,也從不在同一條船上睡兩夜。」
他把刀收回膝上。
「我給你講個傳聞。」
「什麼傳聞?」
「三年前,有一條南冕的巡邏艦追她,追到灰洋中間沒了風。南冕艦上放小艇過來拿人。」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早上,那條小艇漂回來了。」湯姆說,「艇上七個人,六個死了,一個活著。活著那個被釘在槳位上,兩隻手都被砍了。」
「砍手?」
「砍手。」湯姆說,「砍完了給他包好,包得乾乾淨淨,把他推回來。」
那個人沉默了。
「南冕人怎麼反應的?」
「南冕人把那條巡邏艦撤了。」湯姆說,「從那以後,暗紅帆在灰洋中間開,沒人攔。」
灶里的火劈啪響。
「你要記住一件事。」湯姆說,「你要是在海上看見暗紅帆咬在你後面……」
「怎麼樣?」
「別高興。」湯姆說,「她不是來搶你的。搶你的話,她早就上來了。她咬著,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把她要的東西運到該到的地方。」湯姆說,「她是來收貨的。」
那個人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碗裡只剩鹽水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收貨?」
「收貨。」湯姆說,「這趟船到黑礁卸貨,卸的貨里有一份是她的。」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條船上九年。」湯姆說,「船長去黑礁,從來沒有不經過她手的。」
柴燒了一半。
湯姆把刀別回腰上,把右腿換了個姿勢。
「我給你講諾蘭。」他忽然說。
那個人抬起頭。
「水手長?」
「水手長。」
「他恨我。」
「他不是恨你。」湯姆說。
「那是什麼?」
「他是恨自己。」湯姆說,「他恨自己沒能把一樣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
「什麼東西?」
「一封信。」
廚艙里只剩下火聲。
湯姆往灶里又添了一塊柴,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他兄弟叫戴爾·諾蘭。」他說,「比他小十九歲。個子比他高,笑起來沒聲。十九歲上船,干炮手。三號炮位。」
「我知道。」
「你不知道。」湯姆說,「你只知道他死在霧島。」
那個人不說話了。
「戴爾跟著愛德華·索恩跟了六年。」湯姆說,「六年裡他往家裡捎過十一封信。諾蘭留著九封,有兩封被他娘引火了。」
「最後一封呢?」
「最後一封是霧島開戰前三天寫的。」
湯姆伸出手,比了一個高度。
「信上寫三件事。第一件:我們斷了兩根桅。第二件:傷員堆在艙底。第三件……」
他停住了。
「第三件是什麼?」
「第三件寫的是:上校不棄船。」湯姆說,「他寫,'上校說要打到天亮'。」
廚艙里靜得能聽見火在柴里鑽的聲音。
「後來呢?」
「後來鐵羽號沉了。」湯姆說,「一百二十個人,撈上來十一個。戴爾不在裡頭。諾蘭連一根骨頭都沒撿回來。」
「再後來呢?」
「再後來是十一個月之後。」湯姆說,「愛德華·索恩被引渡回來,受審。」
「諾蘭去了?」
「去了。」
湯姆的手動了動,摸了摸腰上的刀柄。
「他不是去旁聽的。」他說,「他是去遞那封信的。」
那個人抬起眼。
「遞給誰?」
「遞給海事署。」湯姆說,「他想證明:鐵羽號上有人寫過,上校沒棄船。一個炮手在開戰前三天寫給他哥的信,說上校要打到天亮。」
「海事署收了嗎?」
「收了。」
「收了?」
「收了。」湯姆說,「一個書記官從他手裡接過去,翻了翻,問他:'這是什麼?'諾蘭說:'這是我兄弟寫的。'書記官說:'你兄弟是誰?'諾蘭說:'鐵羽號三號炮位,戴爾·諾蘭。'書記官說:'鐵羽號的人都死光了,誰證明這是他寫的?'」
灶里的火塌下去一塊。
「諾蘭怎麼說?」
「諾蘭說我認得他的字。」
「書記官怎麼說?」
湯姆抬起眼。
那雙在海上泡了二十六年的眼睛,此刻很平靜。
「書記官說,'你認得不算。'」
那個人沒有說話。
「信沒收。」湯姆說,「退回來了。書記官把信推回他面前,說:'今天是宣判日,不收新證。'」
「宣判日。」
「宣判日。」湯姆說,「諾蘭站在海事署門口,手裡拿著那封信,站了一整個下午。他後來說,他不是想翻案,他就是想讓一個人看一眼,看一眼他兄弟寫的字。」
「沒人看?」
「沒人看。」
廚艙里安靜了很久。
「從那天起,」湯姆說,「諾蘭就變了。」
「變成什麼了?」
「變成現在這樣。」湯姆說,「他不喝酒,不賭,不笑。他在船上十一年,從沒下過黑礁的賭船。他每天第一個上甲板,最後一個回艙。」
「他為什麼恨我父親?」
「他不恨你父親。」湯姆說。
那個人愣住了。
「他不恨?」
「他恨'法庭上說的那個人'。」湯姆說,「法庭上說的那個人,跟他兄弟信上寫的那個人,不是一個人。他兄弟寫'上校要打到天亮',法庭說'上校喊降'。他兄弟寫'上校不棄船',法庭說'上校把一百二十個人丟在淺灘上'。」
湯姆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懂嗎?他兄弟白死了兩次。」
「兩次?」
「第一次死在海里。」湯姆說,「第二次死在法庭上,法庭把他兄弟寫下的字,一個一個擦了。」
那個人坐在灶邊,一動不動。
火光在他臉上晃。
「那他為什麼恨我?」
「因為你活著。」湯姆說,「死的人他夠不著。法庭他夠不著。海事署他夠不著。海軍部他夠不著。他夠得著的,只有站在他面前、姓索恩的這一個。」
灶里的柴塌了下去,火小了。
湯姆伸手添了一塊。
「我在這條船上九年,」他說,「我看過他打新人。他打過二十多個。打得狠的,有躺三天的。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爛人。」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了。」湯姆說,「他打新人,是因為新人站在那兒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海事署門口那個拿著信、沒人肯看一眼的自己。」
廚艙里只剩下火。
那個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泡在碗裡,鹽水渾濁了。
「湯姆。」
「嗯。」
「那封信呢?」
「在他身上。」
「他還帶著?」
「九年了,一天沒離身。」湯姆說,「縫在里襯裡。有一年他喝多了,脫了外套,我看見過。信紙都碎了,邊上用線縫過,縫了三層。」
火又響了一聲。
「小子。」
「嗯。」
「你要是有一天能證明你父親沒喊降,」湯姆說,「你別去海事署。」
「那去哪兒?」
「去找諾蘭。」湯姆說,「你先給他看。」
湯喝完了,柴也快燒完了。
湯姆站起來,把右腿撐直,撐了兩息才站穩。
「上去吧。」他說,「艙底還沒幹,我下去掏。」
那個人站起來,把空碗放回灶台。
走到門口的時候,湯姆叫住了他。
「小子。」
「嗯。」
「你幫我下去一趟。」
「下去幹什麼?」
「掏水。」湯姆說,「艙底泥漿里泡著東西,我要把那幾塊墊板翻出來晾。你下去了,幫我把第三格那堆鹽包往外挪半尺。」
那個人轉過身。
「第三格?」
「艙底分五格。」湯姆說,「第一格第二格是鹽,第三格是船長的,第四格第五格是水和雜物。船上的人都管它叫第三格,按貨棧點貨的號頭,它是第三十九號箱,就是艙底那一格。你挪第一格第二格就行。」
「第三格不能動?」
「不能動。」
「為什麼?」
湯姆站在灶前,一隻手扶著灶台。
火快滅了,廚艙里暗下來一半,只剩他臉上那一小塊亮。
「小子,」他說,「我在海上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來,我只怕兩樣東西。」
「哪兩樣?」
「第一樣是海。」湯姆說,「海不認人。它不認你姓什麼,不認你爹是誰,不認你有沒有妹妹在岸上等著吃藥。它要你,你就得下去。」
「第二樣呢?」
「第二樣是船長的箱子。」
那個人沒有說話。
「海要你的命,它至少給你一個道理,風太大,浪太高,你踩空了。」湯姆說,「船長的箱子不給你道理。你碰了它,你死,你連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
廚艙里暗得只剩一點紅。
「九年了。」湯姆說,「九年裡我熬了三千鍋湯,擦了三千遍舵柄,我一次也沒問過第三格。」
「你不好奇?」
「我好奇得要死。」湯姆說,「我他媽每天下艙底掏水,掏到第三格邊上,我都要看一眼那把鎖。那把鎖是新的,麻繩是新的,繩結是貨棧捆貴重貨的結法,這些我都看得出來。」
「你看出來了你還不動?」
「我看出來了才不動。」湯姆說,「小子,船上最不該問的,是箱子裡裝的是什麼。第二不該看的,是船長一個人搬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個人面前。
「第三格貨箱,別碰。」
那個人看著他。
「我下去只挪鹽包。」
「你挪鹽包。」
「別的我不動。」
「別的你不動。」湯姆說,「你要是動了……」
「動了怎麼樣?」
湯姆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那個人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
「三十八天。」他說。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
那個人下艙底去了。
湯姆在廚艙里又待了一會兒,把灶封了,把那隻空碗洗了,把菜刀在圍裙上蹭乾淨。
然後他往艙底走。
走到梯子口的時候他停住了,往下面喊了一嗓子:
「掏完了上來!別在下面待著!」
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回應。
湯姆沒聽清,但也沒再問。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那個格子走,那個比棺材寬不了多少的地方,在廚艙旁邊。他要躺一會兒,右腿從膝蓋往下又開始涼了。
躺下去之前,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腰上。
空的。
菜刀不在。
湯姆站在那兒,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他把刀放在艙底那塊墊板上了。剛才下去翻墊板的時候,他把刀擱在那兒,騰兩隻手。
他罵了一句。
罵完,他轉身,重新往艙口走。
艙底黑。
艙口那塊方形的灰光在頭頂上,照下來一小片,照到梯子底下就散了。再往裡是黑的,黑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湯姆扶著梯子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聽見了聲音。
木頭蹭木頭的聲音,很沉,很慢,一下,停一下,再一下。有人在拖一樣很重的東西。
湯姆沒有出聲。
他把腳從梯檔上挪下來,落在泥漿里,然後蹲了下去。
黑里什麼都看不見。他等眼睛適應。
適應了之後,他先看見的是那一小片灰光,艙口開著,光從上頭漏下來,落在梯子底下那塊地方。
光里沒有東西。
聲音在更裡面。左邊,第三格。
湯姆慢慢轉過頭。
黑暗裡,有一個影子蹲著。
那個影子背對著他,蹲在第三格前面,兩條胳膊往前伸著,正在把一樣東西往外拖。
木頭蹭木頭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然後是一聲金屬的聲音。
很輕,很短,像一堆鐵器在箱子裡互相撞了一下。
湯姆窒息了一瞬。
他認識那個聲音。
他在海上二十六年,他聽過太多回那個聲音。沉,悶,帶著一種特有的「整」,那是被人一根一根排好、裹好、壓實的鐵。
那是槍。
湯姆蹲在梯子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那個人影站起來。
他站起來了,往那口箱子彎下腰,兩隻手撐在箱沿上。他好像想把它再往外挪一點,或者想掀開一角。
他沒有掀開。
因為就在這時候,頭頂上那片灰光被人擋住了。
艙口那塊方形的光里,多了一個影子。
很高,肩膀很寬。他站在梯子最上面一檔,沒有往下走,就那麼站著。
黑暗裡,一樣東西亮了起來。
鐵鉤。
鉤尖朝下,搭在梯檔的橫木上,把那一小片漏下來的灰光接住,反出一線很細的冷白。
那個影子沒有動。
下面那個人也沒有動。
箱子還歪著,箱角被拖出來半尺,麻繩繃緊,繩結沒開,鎖還掛著。
黑暗裡沒有人說話。
過了三息,也可能過了十息,上面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很老,很啞,被海風吹了三十年,早就干透了。
「我說了別碰。」
下面那個人沒有出聲。
鐵鉤在梯檔上輕輕挪了一下,那白光跟著挪了半寸。
「現在你碰了。」
湯姆蹲在陰影里,把呼吸壓到最淺。
他一隻手撐在泥漿里,另一隻手摸到了那塊墊板,菜刀就擱在上面,刀刃朝上。他沒有去拿。
他不敢拿。
他甚至不敢把手收回來。
上面那個人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梯子口。
「上來,孩子。」
他說。
「我告訴你這船到底在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