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
莉婭·索恩一天數三遍瓶子。
早上數一遍,中午數一遍,睡前數一遍。她數的時候不說話,嘴唇也不動,只用眼睛從左到右,一排一排地走過去,走完再走一遍。
三十四。
六排,前五排每排六個,最後一排只有四個。六六三十六,減二。
三十四。
瓶子擺在床底下的木箱裡,挨著牆,瓶口朝上,塞著軟木。她把最後一排那四個往裡推了推,讓它們跟前面那些對齊。不齊她睡不著。
箱角還躺著一個空瓶。她沒扔。
那是哥哥買的那一瓶。
燒是五天前退的。
退的那天早上她醒過來,發現自己沒出汗,被褥是乾的,她躺在那兒聽了很久的雨,以為自己好了。
後來她解開衣服,低頭看。
胸口偏左,肋骨下面,有一顆點。
指甲蓋那麼大,暗紅,邊緣發烏,像有人把一枚燒紅的銅釘按進她肉里,按進去,拔出來,留下的那個眼。
她去問老醫者尤恩。尤恩翻起她的衣服看了一眼,鬆手,衣服落回去。
「燒退了。」
「那我是好了?」
「燒退不算好。」尤恩說,「點退才算好。」
「點什麼時候退?」
「有的人七天。有的人一個月。有的一輩子。」
「要是不退呢?」
尤恩沒回答。他在碾一味草,石碾子在石臼里一圈一圈地磨,磨了很久才開口:
「點在,熱病就在你裡頭等著。你把藥停了,它就出來。第二次出來,它不會像第一次那麼客氣。」
莉婭把衣服攏好,系上帶子。
「那我就一直吃藥。」
「一直吃到點沒了。」
「要是點一直不沒呢?」
尤恩這回看了她一眼。
「那就一直吃。」
尤恩還額外給了她一句話,說的時候沒看她,看的是自己的碾子:「斷了藥也不是當天就死。熱病第二次出來,五天。你記住這個數。」
床板底下還有一袋錢。
她把袋子倒在蓆子上,一枚一枚擺開,擺成三堆。
第一堆六枚。這是瑪爾塔給的,一百二十個銅子。這是藥的堆。
第二堆沒有。第二堆是一個數字:八十三。她沒錢擺它,只能把它記在心裡,記成一堆。
第三堆也沒有。第三堆是小佩家那三個孩子。她一樣沒錢擺。
她把第一堆又數了一遍。六枚。
昨天,三枚銀幣能買一瓶藥。今天早上尤恩來過之後,五枚才能買一瓶。一枚銀幣二十個銅子,五枚是一百個銅子。
她蹲在那兒,用手指在蓆子的灰上劃。
六除以五。
一瓶。
餘一枚。
她把手按在蓆子上,按出五個白指印。
一瓶藥。一天。
三十四瓶,加上這一瓶,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後再往後,她一個字也沒有。
牆根那塊松磚後面還有一個洞。
洞裡是那個麻袋。十二枚銀幣,二百四十個銅子。
那是七天前的夜裡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沒有署名。她爬過去,把臉貼在門縫上,只看見樓梯轉角晃過一個人影,很高,肩膀很寬,左手一直垂著,插在外套口袋裡,從頭到尾沒有拿出來。
她把那十二枚藏進牆裡,藏的時候跟自己說:等哥哥回來再拿出來。
按五枚一瓶,這十二枚是兩瓶。兩天。
她蹲在牆根,用手指把封洞的泥抹平,抹得很慢,像在把什麼東西按回它該待的地方。
她沒有把它擺到蓆子上去數。
她不敢。
禿頭尤恩是上午來的。
他今年六十還是七十,巷子裡沒人知道,他自己也記不清。他替濟貧院抬過屍,替人放過血,替死人洗過身,現在靠替活人守夜和跑腿換一碗熱湯。瓦罐巷裡誰死了、誰生了、誰家欠了多少,都在他那個光腦袋裡裝著。
他站在門口,不進來。莉婭請他進,他搖頭。
「我不進有病人的屋子。我進過的那些,最後都抬出去了。」
「尤恩。」
「你聽我說兩件事,說完我就走。」
「你說。」
「第一件。熱病粉里那味金皮,不是安布羅斯長的,也不是東域那些商人種的。它長在新壤。」
「新壤?」
「灰洋西邊那塊新大陸。那裡有個地方叫金冠種植園,只有那一片沙地長這東西,別處種下去,長出來的是草。」
莉婭想了一會兒。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尤恩說,「第二件。南冕帝國這個月封了海峽。藥船進不來,要繞。繞一趟多走二十天,走的是黑礁那條道。」
「黑礁?」
「海中間,三不管的地方。」
「那藥……」
「藥價從三枚漲到五枚。」尤恩說,「今天早上批藥的人來過了,價目牌在櫃檯上翻了個面。你晚去一步,看見的就是新價。」
莉婭站著沒動。
尤恩看著她,忽然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想讓你哥哥給你帶藥回來,別想了。」他說,「他要真往南走,走的是同一片海。他一條私掠船,碰不上藥船。藥船走深水,他走淺水。」
莉婭心頭一震。
「你怎麼知道他往南走?」
「我不知道。」尤恩說,「我只是說,他要是往南走。」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還有一句話,我不該說。」
「你說。」
「二十二那天早上,有條船出港。三面帆,全是黑的。」尤恩背對著她,「碼頭上有人看見了。說是私掠的船。」
莉婭扶住門框。心頭一緊。
「船名呢?」
「沒有人知道船名。黑帆的船,都不寫名字。」
尤恩走了。
莉婭站在門口很久,直到腿麻腿軟。
她不知道哥哥在哪條船上。她只知道五天前的夜裡,繩巷口躺著七個人,血順著石板縫往下流,鄰居死死拉住她,她就真的沒喊。
哥哥從血里站起來,獨自走進夜色里,連頭都沒回。
那天之後,他沒有回來過。
下午,芬奇來了。
放債人穿得乾淨。瓦罐巷裡沒有人穿得乾淨,所以他一進來,整條巷子都安靜了。他帶著兩個人,一個胖,一個瘦,都不說話。
莉婭站在樓梯口,堵著。
「你哥哥的錢,我等了七天。」芬奇說。他說話的時候在笑,笑的時候嘴不動,只有嘴角兩邊往上提。
「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
「他回來就還你。」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那我就替你算了。」芬奇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三十枚是本,滾到該還的那天是七十。三枚是逾期的利。六枚是尋人的費,我派人去碼頭問了三天。四枚是跑腿的。一共八十三。」
他把紙遞過來。莉婭沒接。
「我沒有八十三枚。」
「我知道。」
「我連八枚都沒有。」
「這我知道。」芬奇把紙收回去,「所以我不要錢。」
莉婭的手在門框上收緊,說不出的害怕。
「我要人。」
「什麼人?」
「濟貧院收一個,給六個銀幣。窯子收一個,給十一個。」芬奇說,「你年輕,臉也乾淨,窯子那邊出價高些。八十三枚,窯子那邊抵得快些。」
「我不去。」
「由不得你。」
「我哥哥……」
「你哥哥出海了?」芬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頭劃了根火柴,「那更好。」
莉婭愣住了。不明所以。
「海上的命抵得快。」芬奇說,「海上的船,說沉就沉。沉了連屍首都沒有,不用等,不用打官司,不用找人畫押。他要是死在海上,這八十三枚明天就有著落了。」
他往樓梯上邁了一步。
胖子和瘦子跟著動了動。
莉婭沒退。她把手背到身後,摸到了那把剪刀,那是她剪繃帶用的,刃很短,但很利。
「你上來試試。」
芬奇站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
「我明天來。」他說,「明天你不值八十三。你值八十六。後天八十九。你在這兒站著的每一天,你自己都在漲價。」
他笑了笑。
「你最好盼著你哥哥死得快一點。」
他們走了。
天黑以後,莉婭上了閣樓。
小佩家的三個孩子擠在哥哥那件舊外套底下。外套太大,蓋上去像一頂帳篷,三張臉從裡面露出來。
最大的那個六歲,中間的比他小些,最小的還不會走,趴在草上,屁股翹著。
小佩是他們的姐姐。她七八歲,或者九歲,巷子裡沒人說得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整天光著腳在巷子裡跑,去年冬天偷過威廉家一塊煤,被他抓著脖子拎出門,第二天又來了。
六天前,天快黑的時候,她被卷進草蓆抬下樓。
抬走的時候還有一口氣。這是尤恩後來說的,收屍的人不等人涼,熱病進了黑塊,他們就當人已經死了。草蓆兩頭用繩子扎著,擱在板車上,車輪碾過碎陶片,咯吱,咯吱。
那聲音莉婭聽見了。她那天躺在閣樓上燒著,聽見了,以為自己在做夢。
簽字的是小佩的娘。簽的是「自願入院」,其實沒有院,就是把人交出去,一天兩個銅子,管埋。那女人簽完說了一句話,巷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抬走了,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能吃飯。」
那天莉婭沒聽懂。現在她聽懂了。抬走一個,剩下三個就能多吃一口。
小佩的娘是五天前天沒亮出去的,說去找活。到今天沒回來。
巷子裡有三種說法。有人說她自己也咳上了,蹲在哪個門洞裡等死。有人說她在碼頭替人扛包。還有人說她跟著一條船走了。
莉婭不追究任何一種。她只知道那道矮門裡現在只有三個孩子,而門是不會自己關上的。
莉婭把最大的那個翻過身,摸額頭。
燙。
她把中間的也摸了一遍。燙。
她把手放到最小的那個臉上。
那個孩子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咳起來。咳得很輕,像一隻小貓在叫。咳完,嘴角有一點東西。
莉婭用袖子擦掉。
是紅的。
她坐在床邊上,抱著那個最小的孩子,抱了很久。
她想給他半瓶藥。
手已經伸到床底下摸到瓶口了,她又把手抽了回來。三十四除以三不是整數。三十四除以二是十七。她要是分出去,她自己就只有十七天,或者二十二天,或者一個她算不清的數。
她算不清的數,她不敢要。
她把孩子放下,去灶上燒了一壺熱水,灌進一個破碗裡,吹涼了餵他喝。
熱水不治咳血。她知道。
但她只能給他這個。
夜裡她替人洗繃帶。
銅盆,冷水,一塊硬肥皂。繃帶是從濟貧院後門收出來的,捲成一團一團,硬的,褐的,有的已經發黑。她把它們泡開,搓,擰乾,晾在繩上。
一天兩枚銅幣。二十枚銅幣換一枚銀幣。洗十天,換一枚。
一天兩個銅子,也是濟貧院收屍的價錢。她洗一天繃帶,夠把一個人抬走埋掉。
她的手泡在血水裡,泡得慘白,指腹起皺,皺得像泡過頭的木耳。有一道舊口子裂開了,血滲出來,混在盆里,看不出來。
她洗到第三十根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從來不許自己想的事。
最後一枚銀幣在掌心。
是瑪爾塔那六枚里的最後一枚。她把它攥著,攥到銀幣的邊緣疼進手掌。
六枚。一瓶藥。一天。
三十四瓶,三十四天。一天一瓶,一天不能少。斷藥之後還有五天。她不敢數那五天。
哥哥離家五天了,沒有消息。
尤恩說,藥船走深水,他走淺水。芬奇說,海上的命抵得快,你最好盼著他死得快一點。
尤恩還說過一句她當時沒聽懂的:碼頭上的苦力一天掙十四個銅子。二十枚銀幣是四百個銅子,他得扛二十九天。
可他簽了字,當天就把錢拍在了桌上。
那錢不是掙的。付藥錢的是個左手是鐵鉤的人,這一點尤恩已經告訴她了,帳本上記的是「鉤子」。哥哥那天坐在床邊的地上,握著她的手,只說了兩個字:我掙的。
她當時信了。
然後那個念頭就來了。
它是自己冒出來的,像一口井裡冒上來的水,涼的,髒的,你來不及蓋住它。
要是哥哥死在海上,債就不用還了。
八十三枚就沒有了。芬奇就不會再來了。她就不必在樓梯口堵著,不必在身後摸那把剪刀,不必站在那兒算自己是六個銀幣還是十一個。
一切都沒有了。
她被自己嚇得哭出聲。
她把那枚銀幣攥得更緊,攥到手心更疼,好像疼能把這個念頭擠出去。她哭的時候沒有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眼淚砸在銅盆里,砸在那一盆別人的血水裡,砸出一圈一圈很小的波紋,很快就平了。
閣樓上,最小的那個孩子又咳了一聲。
莉婭抬起頭。
她擦乾手,把那枚銀幣放回去,放回第一堆里,擺整齊。六枚,還是六枚。
然後她端著那盆血水,下樓去倒。
樓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她想起尤恩說的那句「藥船繞行,走的是黑礁那條道」。
黑礁。海中間。三不管的地方。
哥哥要是往南走,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像按一顆剛冒出水面的東西,按下去,按到最深的地方,然後鬆開手,繼續下樓。
三十四瓶還在床底下排著隊,等著她。
倒計時: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