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
伊萊亞斯·霍克每天擦兩次鐵鉤。
早上起來擦一次,睡前擦一次。他用一塊鹿皮,皮上浸過油和細灰,擦的時候順著鉤子的彎往一個方向走,不走回頭路。
擦完他把鉤子舉到燈下,歪著頭看,看鉤尖上有沒有一點暗下去的地方。
如果有,他就再擦一遍。
鐵不會鏽,這是他剛裝上這東西那年學會的。鐵在海上會爛,爛得比木頭還快。一個月不擦,鉤子的彎里就起一層紅,紅完了起黑,黑完了那塊鐵就鬆了,一使勁就斷。
鉤子上斷一塊,接上去的是他的手腕。
他擦了三年。
三年。左手斷在霧島,斷的時候他四十八歲,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裝鉤子那天下著雨,鐵匠是個南冕人,一句話不說,把燒紅的鐵按在他手腕上按了兩次。第一次沒按准,拿下來重燒。
今天早上他擦到一半,聽見甲板上有動靜。
這個聲音是一聲,然後是一片安靜,然後是第二聲。
霍克把鉤子舉到窗前,看那道光從鉤尖上滑過去。
然後他放下鹿皮,走出去。
艙底的入口開著。
威廉·索恩正從裡面爬上來,一手拎著木桶,桶里半桶污水,晃出來,澆在他自己的褲子上。
他左手虎口那塊痂又裂了,血混著污水往下滴,滴在艙梯上,一滴一滴,他自己沒看見。
疤臉諾蘭站在艙口,手裡拎著一根繩。
「明天再系。」諾蘭說。
「嗯。」
「你要是系不緊,風把它吹下來,我就讓你爬第三趟。」
威廉沒說話,拎著桶往舷邊走。
霍克站在後甲板上看著他走過去。
他走得不太好。僵,兩條腿從膝蓋往上都是硬的,走一步要緩一下,像一根木頭在挪另一根木頭。這是天天爬桅的人才有的走法。
霍克看了很久。
那小子上船第十天了。
十天裡他沒哭過,沒告過狀,沒問過一句「為什麼是我」。
他掏過艙底,擦過四十支槍,摳過硬餅里的蟲,被諾蘭從吊床上趕起來三回。
他每天爬主桅。這幾天還多了一樣活:爬上去,把一根繩系在橫桁上,第二天爬上去解下來,再系一遍。
他沒有問過一次這繩是幹什麼用的。
這是霍克最不喜歡的那一點。
不喜歡,也是最看重的那一點。
「三十九號。」
威廉在舷邊停下,把桶放下。
「到船長室來。」
諾蘭的繩在手上繞了兩圈,繞完又鬆開。他沒說話,但霍克看見他的臉動了一下,那道疤從眉毛拉到下巴,動的時候整張臉都跟著歪。
霍克沒理他。
他轉身往船長室走,走到門口時補了一句,沒回頭:
「把桶放下。你身上那味兒,進來能把死人熏活。」
船長室不大。
一張桌,釘在地板上。一把椅子,也釘在地板上。牆上掛著三樣東西:一柄老舊的海軍彎刀,一張王室簽發的私掠狀,還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用刀刻著兩道槓,一道長,一道短。
霍克在椅子上坐下,把鐵鉤平放在桌上。
鉤子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很悶。
威廉站在門口。
他沒進來。
「站在門口是什麼意思?」霍克說,「我這兒有狗?」
「我沒有被叫進過船長室。」
「現在叫了。」
威廉進來,站在桌子前面,兩隻手垂著。
他站得很直,腳跟並著,肩膀往後收,那不是水手的站法,那是另一種站法,是有人在別的地方教過他的那種站法,教了很多年,教到骨頭裡去。
霍克看著他站。
看了三息。
「坐。」
「我不坐。」
「坐。」
威廉坐下了。
霍克把鐵鉤拿起來,又放下。
「你上船十天了。」他說,「你知道這船上有多少張嘴?」
「四十。」
「多少?」
「三十九個人,名冊上有。加上您,四十。」
霍克點了一下頭。
「船長不入名冊。」他說,「記住這個。名冊是給關稅官看的,是給海事署看的,是將來死了人算撫恤的時候看的。船長不在那上面。船長在上面,也不在上面。」
威廉沒說話。
「四十張嘴。」霍克說,「一天吃掉兩桶水,四十磅鹹肉,二十磅硬餅。水是從岸上裝的,裝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一,到今天七天。再過七天,水要開始兌。再過十四天,水要數著喝。」
他伸出鐵鉤,在桌上敲了一下。
「這是第一本帳。船的帳。」
「船的帳上寫的是:這船還能撐多久。水、糧、藥、木頭、帆布、纜繩。這些玩意兒每天都在少,誰也攔不住。你搶來一條船,搶來一艙貨,船的帳上不會多一筆,它只會往下走。船是活的,活的東西會老。」
他把鉤尖轉過來,指著桌子。
「第二本帳,貨的帳。」
「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什麼時候走哪條線,船上帶幾門炮,幾個人,貨值多少。貨的帳不是給你自己算的,是給黑礁那幫人算的。你搶到一船糖,糖在王港值一百,在黑礁值六十,在金冠港值一百八。你不知道這個,你就是替人白跑一趟。」
「第三本呢?」
霍克抬起眼。
「人的帳。」
他沒有馬上說。
他伸手到桌下,摸出一個鐵盒子。盒子上有鎖,鎖是鏽的,但還能開。他用鐵鉤的尖挑了一下,鎖開了。
盒子裡面是一捲紙。
霍克把它拿出來,攤在桌上。
紙很舊,邊上是油污,好幾處被水泡過又幹掉,皺成一團一團。上面畫著一排一排的格子,格子裡寫著字,字很小,寫得很密。
「這是南冕金穗公司的航運表。」霍克說。
威廉看著那些格子。
「哪一年?」
「兩年前的。」
「兩年前的表還有用?」
「兩年前的表最有用。」霍克說,「今年的表在金穗公司的柜子里,柜子在南冕的聖冕城,聖冕城門口有兩條戰艦。兩年前的表在一具死人身上。」
他用鐵鉤按住紙的一角。
「我從那具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那是個金穗公司的押運官。他坐的那條船在怒濤南口撞了礁,撞完沒沉,漂了三天,漂到黑礁外面。我上去的時候他還有氣,氣不多,夠說三句話。」
「他說了什麼?」
「第一句:別碰我的箱子。第二句:水。第三句:我老婆在聖冕城。」
霍克的鉤子在紙角上碾了一下。
「我給了他水。他喝完就死了。我把他身上的東西都扒了,錢、表、戒指、這捲紙。錢我拿了,表我賣了,戒指我輸在賭檯上。這捲紙我留著。」
「為什麼留著?」
「因為錢會花完。」霍克說,「紙不會。」
他把紙往威廉那邊推了推。
「你看。」
威廉低頭。
格子裡寫的是月份,月份下面寫船名,船名後面寫航線、噸位、炮數、人數、貨種。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的時候,霍克的鉤子落下來了。
鉤尖點住其中一格。
「這一行。」
威廉念:
「聖維羅妮卡號。三百二十噸,六門四磅炮,六十八人。十一月初,新壤至本土。載教會什一稅、蔗糖、靛藍、菸草。走外海,避淺水。」
「念一遍炮數。」
「六門四磅炮。」
「人呢?」
「六十八。」
「其中呢?」
威廉又看了一眼。
「……十八名聖冠護衛。」
霍克把鉤子收回來。
「它載的是教會一年的什一稅。」他說,「不是金穗公司的貨,是教會的。金穗公司只負責運。所以船上那十八個護衛不是公司雇的,是教會出的錢。教會出錢雇的人,跟公司雇的人,不是一回事。」
「哪一回事?」
「教會雇的人只護貨。」霍克說,「貨在,他們在。貨要是沒了,他們會先想自己怎麼回去交代,不會先想怎麼把這船搶回來。」
威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十六天後我們到黑礁。」
霍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個已經念過很多遍的數。
「十六天。四十張嘴。水夠,糧夠。人到港就要錢,靠岸第一件事不是卸貨,是發餉。發不出餉,人就跑。跑了二十個,這船就開不回去了。」
他把鐵鉤橫過來,壓在紙的邊上。
「所以在到港之前,你得給我攔下一艘船。」
威廉抬起頭。
「我?」
「你。」
「我不是船長。」
「你不是船長,」霍克說,「你也不是水手。你是個在名冊最底下、睡在污水溝邊上、每天爬八丈桅杆系一根沒用的繩的人。這船上有三十九個人,三十八個都是水手。他們能打,能搶,能爬,能殺。」
他頓了頓。
「他們沒有一個能在十六天裡給我找出一艘船來。」
船長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海在船外面響,一聲一聲,很慢。
「為什麼是我?」威廉問。
「因為你爹。」
「我爹?」
「你爹能在霧裡找船。」霍克說,「這不是我說的,是鐵羽號上活著回來的十一個人說的。霧島那天的霧,白得看不見自己手。他帶著一條一百二十個人的船,在霧裡轉了六個時辰,轉到炮彈快打光了,轉出去了。十一個人是他自己送下水的。」
威廉的手在桌下握成拳。
「他沒轉出去。」他說,「他後來被俘了。」
「他轉出去過一次。」霍克說,「一次就夠了。霧裡能轉一次的人,轉一百次都不難。他後來被俘,是因為有人在上面下了令。」
「誰下的令?」
霍克沒有回答。
他把鉤子從紙上拿開,在鹿皮上擦了一下。
「你要是想給你妹妹買藥,」他說,「你要是想在十六天後有臉站在黑礁的碼頭上,你就給我找出那艘船。不是替我。是替這船上四十張嘴。」
他把紙折起來,折成一條,塞回鐵盒裡。
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右手的三根,食指、中指、無名指。鐵鉤在桌上壓著盒子。
「獵船三戒。」他說。
「第一,不打東域商盟。」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記仇,他們記帳。」霍克說,「東域商盟的船隊有一千二百條,他們的帳房在每一個港口都有。你搶他們一條船,他們不派艦隊來,他們把你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寄到每一個港口。從那天起,你在灰洋上賣不掉任何一樣東西,買不到任何一樣東西,連水都買不到。搶他們一次,你這輩子就完了。」
「第二呢?」
「第二,不打南冕軍艦。」
鐵鉤在桌上碾了一下。
「軍艦上沒有貨。軍艦上只有人和炮。你搶一條軍艦,搶不到一枚銀幣,只會死三十個人,然後南冕派三條軍艦來找你。軍艦是國家的,商船是商人的。國家記仇,商人記帳,兩樣都不能碰,但要是非碰一樣,碰記帳的那個,別碰記仇的那個。」
「第三。」
「第三,」霍克說,「打商船,要在它離港三天後、到港三天前。」
威廉想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人。」霍克說,「船剛離港的三天,全船都是醒著的,船長在數貨,水手在想家,瞭望一刻都不敢閉眼,因為那時候船上最亂,最容易出事,誰都知道。到港前三天也一樣,他們在算帳,在等岸,眼睛都盯著前面。」
他伸出鉤尖,在桌上一寸一寸地劃。
「離港三天後,到港三天前。中間那一段,是海上最松的時候。貨已經數完了,岸還沒看見。瞭望在打瞌睡,水手在賭錢,船長在艙里喝酒。」
鉤尖停住。
「那時候你貼上去,他們不會先看清楚你掛的是哪國的旗。」
威廉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霍克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瘦子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上那個鐵盒子。盯著那捲紙剛才在的地方。
這個看法霍克見過。
三年前,在鐵羽號上,他見過一個人這麼看海圖。那個人坐在舵手位旁邊的木箱上,攤開一張紙看,看兩個日刻不抬頭。有人來問他話,他先抬手讓人等一等,等他把那一行看完。
那時候霍克覺得這人傻。海上的事靠眼睛,不靠紙。
後來他改了主意。
後來他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人的腦袋被砍下來,一顆頭釘在柱子上,要釘七天。他站在那兒,離刑台只有二十步,左手是那隻戴了十五年的鉤,身上揣著兩把刀,一把都沒拔。他一步沒動。
他改主意改得太晚了。
「你爹教過你什麼?」
威廉抬起頭。
「教我怎麼在霧裡找船。」
「他沒教你殺人。」
「我學過一點。」
霍克看著他。
這是他十天裡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小子。
看他的臉,那張臉上有一道疤在左眉上,疤很舊了,顏色比周圍的皮淺一點。
看他的眼睛。灰的。沉底下的的灰,往裡收的灰。
他見過這個顏色。三年前,在鐵羽號上,那個人抬眼看他的時候,眼睛就是這個顏色。
霍克把鐵鉤收回來,放在膝上。
「你學會了多少?」他問。
「殺人的那一點?」
「嗯。」
威廉想了一下。
「夠殺一個人。」他說,「不夠殺第二個人。」
霍克笑了一聲。
那種從鼻子裡出來的笑,短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才出來。
「那就先學會殺第二個。」他說,「第一個你不用學,第一個是嚇出來的。第二個才是你自己要的。」
他在桌上把鐵盒往威廉那邊推了半寸。
「表你拿去看。今晚。明早還我。」
威廉站起來,把盒子拿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霍克在背後說了一句。
「三十九號。」
威廉停住。
「你爹那半張紙,」霍克說,「別拿給諾蘭看。」
威廉的背僵了一下。
霍克沒看他,在擦他的鉤子,擦得很慢,順著鉤子的彎往一個方向走,不走回頭路。
「那半張紙的正面我看過,怒濤南口,一片淺灘,往西是新壤。背面寫了什麼,我不問。」他說,「我只告訴你一件事:那條船上有個人,他兄弟的名字要是出現在紙上,他不會看那張紙。他會看你。」
他停了一下。
「看完你,他會殺你。」
威廉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出去了。
霍克聽見他的腳步聲從甲板上過去,一步一步,還是那種僵的走法,木頭挪木頭。
他低下頭,接著擦鉤子。
燈在桌上晃。鉤尖上有一點暗的地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他把鹿皮按上去,擦了一遍。
又擦了一遍。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想的是那捲紙,兩年了,那捲紙在他手裡過了兩趟,一趟三十支槍,一趟四十支。
兩趟都是別人的貨,別人給的錢。
他一直以為自己留著它是為了錢。今晚他把它推給了那個小子,推過去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留著它,是在等一個能看懂它的人。
他等了兩年。窗外,那個小子抱著鐵盒往尾艙走,走得很慢,像抱著一樣比自己重的東西。
倒計時: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