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
第十二天。
威廉·索恩蹲在瞭望台的木筐里,一動不動。
木筐吊在桅頂下面一點,四根繩拴著,風吹過來就晃。
晃的時候人得用兩隻手抓住筐沿,不然會被甩出去。
蹲久了腿麻,麻了也不能換姿勢,換一次姿勢,眼睛就要離開水面半息,半息夠漏掉一條船。
他已經這樣蹲了兩個日刻。
他爹教過他這套東西。
那時他九歲,站在鐵羽號的艉樓上,風大得站不住。愛德華·索恩蹲下來,跟他平視,指著海說了四句話。
第一句:看鳥。
「海鷗不跟空船。」
他父親說,「它們跟著船,是因為船上有泔水,有死魚,有每天倒進海里的東西。一條船後面有鳥,說明這條船上有人,人每天都在吃東西,每天都往外倒。海上沒有別的地方能討到食。」
「那要是一隻鳥都沒有呢?」
「那說明這條船沉了,或者這條船上死人了。」
第二句:看水色。
深水是藍黑的,深到你往下看,看不見底,只看見自己的臉。
淺水是發綠的,再淺就發灰,灰裡頭帶一點黃,那是底下有沙。
你要是看見一片水突然從藍變成綠,就是有淺灘,淺灘在船底下,你有沒有撞上,只看那半息。
第三句:看漂的。
海藻、斷木板、空桶、死魚。
這些東西走的方向就是水走的方向。水走的方向跟上頭風的方向常常不是一回事。
你要是只看帆,你會以為自己在往東走;你看漂的東西,才知道自己其實在往南漂。
第四句:看雲。
「雲是老天爺給人看的海圖。」
他父親說,「雲底下有雨,雨底下有風,風底下有浪。你看見一排雲壓得很低,排得整整齊齊,那底下有一片風,那片風正在往你這邊走。你提前半個日刻知道,你就比別人多半條命。」
威廉記了十三年。
今天早上他看見的是鳥。
南邊,很遠,一小片白點。七八隻,繞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打轉,轉一圈,落下去,再起來。
七隻鳥。
七隻鳥圍著的東西居然不是礁石。礁石上頭的鳥是站著不動的,它們不轉圈。轉圈的鳥底下有船,船上有泔水桶,泔水桶每天倒兩次。
他把身子往前探出木筐,手搭在眉上。
水面線上什麼也沒有。海在那一帶是灰的,天也是灰的,灰跟灰糊在一起,看不出邊。
但他盯著那七隻鳥。
鳥往東南挪了一點。又挪了一點。
它們在跟著一樣東西走。
「三十九號。」
底下有人喊。
「上來的人換你。」
「我不換。」
「雀斑要上來。」
「讓他等著。」
底下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罵了一句。威廉沒理。
他把手圈在眼睛上,圈成一個筒。這樣看不見更多,但能擋掉兩邊的光。他往南邊那七隻鳥底下壓過去,一寸一寸地壓。
壓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住了。
水線上有一個點。
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不動,也不消失。它立在那兒,直的,頂上有一個更小的一點,尖的。
一根桅尖。
威廉沒有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水色。
那個點周圍的水是藍黑的,深。
它走的是外海,南冕的商船從來不走淺水,淺水有礁,礁不長眼睛。
走外海的意思是它在繞路,繞一個很大的彎,多走三四天,為的是不撞上怒濤南口那片淺灘。
第二件事是看漂的。
一片海藻從船頭底下過去,往東南走。
風從西北來。水走的方向跟風不一樣,水在往東南推。
那條船要是想往東南去,它是順著水走的,走得比它自己以為的快。
第三件事是看它自己的身子。
那個點慢慢變寬了。寬出來的是帆。
先是主帆,然後前帆,最後是一面三角旗。旗很小,小到看不清顏色,但形狀是三角。
金穗公司的三角旗。
「霍克。」
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什麼?」
「讓船長上來。」
底下先是沒人應,然後是靴子踩木頭的聲音,很急,從艙梯一路響上來。
霍克爬進瞭望台的時候,木筐晃了一下。
他把鐵鉤搭在筐沿上,穩住自己,然後舉起單筒鏡。
他看了很久。
久到威廉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霍克放下鏡子,說了一個字:
「她。」
「聖維羅妮卡號。」威廉說。
霍克轉過頭。
「你說什麼?」
「三百二十噸。六門四磅炮。六十八個人,其中十八個是聖冠護衛。載的是教會一年的什一稅,還有蔗糖、靛藍、菸草。走外海,避淺水。」
霍克的眼睛眯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給我的那捲表,我看了兩遍。」
「我讓你今晚看,明早還。」
「我還了。」
威廉頓了一下。
「第二遍看完,我就還了。」
霍克沒有說話。
他把鐵鉤從筐沿上收回來,在掌心掂了掂,又舉起鏡子看。
「你確定是她?」
「三角旗是金穗的。走的線是新壤回本土。這個月只有一條船走這條線。」威廉說,「表上寫著十一月初,今天十月三十。」
「差兩天。」
「表是兩年前的。」威廉說,「兩年前的船期跟今年差兩三天,正常。」
「要是她提前走了呢?」
「那她現在就該在聖冕城卸貨了。」威廉指著南邊,「她在這兒。所以她晚了。」
霍克放下鏡子。
「為什麼晚?」
「因為她滿載。」威廉說,「你看她吃水。主帆下面那一截船身,她壓得很深。深到第二層舷窗都快看不見了。她裝滿了糖和靛藍,糖重,靛藍也重。裝滿了就慢。」
「慢多少?」
「不知道。但她比表上晚了兩天。」
瞭望台很小,兩個人在裡面轉身都費勁。
霍克把鏡子塞回懷裡,看著威廉。
「打不打?」
威廉沒有馬上回答。
他往下看。
甲板上的人全停了。
三十八張嘴都抬著臉,仰著,看著桅頂那個木筐。
諾蘭站在主桅底下,手裡還拎著那根繩,繩沒系,垂在地上。鍋不冒煙了。錫罐端著碗,忘了喝。
整條船都在等。
風把帆吹得鼓起來,繃得很緊,一聲一聲,像有人在撕一匹永遠撕不完的布。
「我算了三筆。」威廉說。
「說。」
「第一筆,炮。」
「她六門,我們十四門。她的多還是我們的多?」
「我們的多。」威廉說,「但她的是四磅,我們的是六磅和四磅混著。四磅炮打在船板上,只留一個眼;六磅炮打在船板上,能打穿。她的炮多,是拿來嚇人的,不是拿來打的。」
「她的炮能打我們嗎?」
「能。但她的炮手得先看見我們。」威廉說,「四磅炮的射程比六磅短。她要打我們,得先貼到很近。貼到很近,就得轉向。轉向要時間。她滿載,舵遲鈍。」
霍克沒說話。
「第二筆,人。」
「她六十八,我們四十。」
「她六十八,我們四十。」威廉說,「但她那六十八里,十八個是聖冠護衛,剩下的五十個是水手。水手是開船的,不是打仗的。真正能打的只有那十八個。」
「十八個對四十個?」
「十八個對我們四十個。」威廉說,「我們這四十個里,有多少個是沒上過戰場的?」
霍克想了一下。
「三個。」
「那就是三十七個。」威廉說,「三十七對十八。」
霍克的鐵鉤在筐沿上敲了一下。
「第三筆。」
「風。」
威廉抬起手,伸出食指,往西南指。
「風從西北來。她在東南,我們在西北。她在我們的下風。」
「下風是什麼意思?」
「下風的船只能往下風跑。」威廉說,「她要逃,就得順著風往東南走。東南是外海,沒有港。她要回聖冕城,得掉頭往西北,那是逆風。風從我們這邊吹過去,我們想貼上去,一帆就到;她掉頭,要七息,我們四息。」
「你要那三息?」
「我要那三息。」
瞭望台里安靜了一會兒。
霍克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蹲在木筐里的瘦子,兩隻手搭在筐沿上,左邊虎口那塊痂又裂了,血幹了,結了一層黑。
他的眼睛沒在看霍克,也沒在看甲板,他在看南邊那個點。
那個點比剛才大了一點。
「打。」威廉說。
霍克的眉毛動了一下。
「打?」
「打。」威廉說,「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不是現在?」
「因為現在她還沒看見我們。」威廉說,「她看見的是一片空海。她的瞭望在打瞌睡,她的人在賭錢,她的船長在艙里喝酒,她離港超過三天了,到港還有三天,這是她最松的時候。」
「那我們就該現在衝上去。」
「不。」威廉說,「我們要讓她先看見我們。」
霍克愣了一下。
「讓她看見我們,看見一條破船。」威廉說,「她看見一條破船,會怎麼做?她會笑。她會跟她的瞭望說,那條破船是打魚的,別管。她會轉過頭去接著喝酒。」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在她轉過頭去的那半個時辰里,把她變成一條死船。」
霍克沒有馬上笑。
他看著那根桅尖,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貼上去?」
「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天黑透以後。」威廉說,「今天剩下的時間,我們得讓她看清楚我們是一條什麼船。掛滿帆,慢慢走,走得歪一點,讓她的瞭望看夠。看夠了,他就不看了。」
「要是我們跟丟了?」
「不會。」威廉說,「她滿載,走不快。我們收著帆跟著,一天一夜都跟得住。她往東南,我們也往東南。她以為自己在走路,其實她在往我們嘴裡走。」
霍克笑了。
從肚子裡蹦出來的開懷大笑,聲音很大,笑得木筐都跟著晃。
他笑了很久。
笑完他用鐵鉤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拍得很重。
然後他轉過身,把半個身子探出瞭望台,衝著下面的甲板吼:
「都聽見了嗎!」
甲板上沒有人應。三十八張臉都仰著。
「我問你們!都聽見了嗎!」
這回有人應了,稀稀拉拉的。
「大點聲!」
「聽見了……」
「三十九號說的話,就是這條船的令。」霍克吼,「從現在起,這小子說了算!我說的話你們可以聽著辦,他說的話你們照辦!誰不服……」
他頓了一下。
「誰不服,打完這一仗再說!」
甲板上炸了。
有人罵,有人笑,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錫罐手裡的碗掉了,湯灑了一地,他彎腰去撿,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
只有一個人沒動。
疤臉諾蘭站在主桅底下,手裡拎著那根繩。
他仰著臉看了桅頂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往舷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甲板上,他沒有擦。
他也沒吭聲。
霍克縮回身,在木筐里蹲下來。
「你的三筆,」他說,「我只認兩筆半。」
「哪半筆不認?」
「人。」霍克說,「你說她那五十個水手不能打。你說錯了。水手也能打。水手打仗不行,但水手被逼到船舷上,手裡有刀的時候,能打。你別指望他們不打。」
威廉點了一下頭。
「我記下了。」
「你記下了,」霍克說,「你要是記錯了,這一仗打完,躺在這塊甲板上的就不止一個兩個。」
太陽往西沉了半個拳頭。
海鬼號沒有轉向,也沒有加速。
它還是那條破船的樣子,帆沒補,繩沒系,甲板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鍋在冒煙。
它懶洋洋地往南走,像一個喝多了的老水手在回家的路上。
南邊那根桅尖大了一點。
能看見主帆了。
威廉蹲在木筐里,手搭在眉上,眼睛一刻也沒離開。
風從西北來,穩,不急。
水在往東南推。
七隻鳥還在那裡轉。
他往後看了一眼。
三鏈外,那面暗紅帆還掛在那裡,不遠不近,跟了七天,一步沒落。
他收回目光,重新搭在眉上。前面那條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它還剩一天一夜,明天天黑,就是它的死期。
海鬼號像一條爛透了的破船,慢吞吞地往它嘴邊挪。
倒計時: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