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甦醒
敖淵控制著狗娃的身體,在陷入昏迷前,落在了一座凡人城池外圍的農戶家門口。
這座城叫青岩城。東陸南境,一座不大不小的凡人城池。城牆不高,城門有兵丁守著,城內住著幾萬口人。城外散落著幾個村子,靠種田、打獵、做小買賣過活。
狗娃倒在門口。敖淵的龍魂沉入龍珠深處,最後一縷妖力也耗盡了。
屋裡,一個婦人正在干針線活。她聽見響動,放下手裡的活計,推開房門,走向院子大門口。
她叫張淑,四十來歲,圓臉,粗手大腳。丈夫姓徐,是個貨郎,每天挑著擔子去城裡賣些針頭線腦和山貨。兩口子沒孩子,日子過得緊巴,但也安穩。
張淑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倒在自家門口,嚇了一跳。她趕緊上前扶起狗娃,伸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她抱起狗娃,朝屋裡走去,把狗娃放在炕上,餵了一點水,轉身就去找大夫了。
救人之前,張淑沒有多想。雖然條件不好,但畢竟是一座城池外圍的村子,條件怎麼都比窮鄉僻壤要好。有進城的路子,大夫也是願意出來就診的。
偶爾也會駐村幾天,不在也可以進城找,今天就有駐村大夫。
等到一切結束,張淑起身送走大夫。大夫給開了一些安神和補虛的方子,說去城裡抓藥就行。狗娃並無大礙,就是累的餓的昏過去了。大夫說,讓他睡,睡夠了自然醒。
張淑起身給狗娃擦了擦臉。
她發現這少年長得挺俊。眉眼清秀,鼻樑挺直,雖然臉上還有灰土,但擦乾淨之後,看得出是個好苗子。她又看了一眼狗娃的手腕和腳踝。那裡有幾道疤痕,顏色很淺,但形狀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過,又接了回去。張淑心裡嘀咕了一下,但沒深究。鄉下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
張淑內心動了心思。
她就等自家男人忙完回來,然後同他商量一下。等少年醒了,打聽一下有沒有家人,或者有什麼複雜的事情背著。如果沒有,她想把這孩子留下。
她和丈夫沒孩子。年紀大了,膝下空虛。這孩子看著機靈,長得也好。養大了,也是個依靠。
等到快落日時分,張淑看著自家男人終於回來了,忙湊了上去。
張淑把上午撿到狗娃的事情說了,然後和男人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男人叫徐大牛,四十來歲,黑瘦,老實巴交。他聽著自家老婆說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也不問問人家來歷,就往家裡領?」徐大牛把擔子放下,聲音不大,「萬一是哪家跑出來的,或者是犯了事的……」
「我看過了,就是個孩子。」張淑說,「身上沒別的東西,就幾道疤。能犯什麼事?」
徐大牛沒說話,走到炕邊看了一眼狗娃。孩子還在睡,呼吸平穩,臉上乾淨。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等孩子醒來,問問來歷。」
張淑一聽,知道丈夫沒反對,臉上就笑了。她轉身去灶台邊,開始生火做飯。
徐大牛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個孩子。
他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張淑給狗娃餵了水和一點稀粥,然後和丈夫走向另外的房間。
徐大牛坐在炕沿上,看著張淑,開口:「你真想好了?」
張淑聞言,點了點頭:「當然想好了。我在門口撿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就覺得這是上天看我可憐。誰讓你不爭氣。」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些怨氣:「看著那些鄰里,和我一樣大的年齡都當奶奶了。」
徐大牛聽見媳婦的抱怨,內心有愧。
他雖然現在是貨郎,可年輕那會,也是一個從軍的好小伙。偏偏傷到了傳宗接代的位置。張淑不離不棄,跟了他二十多年。這年頭,夫妻過不下去和離的不少,可張淑沒走。
徐大牛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都依你。不過這個孩子,等他醒了,我得看看。畢竟都十歲了。萬一性格養偏差了,後面我們養了個豺狼,反噬自己。」
張淑一聽,倒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徐大牛早早地起來,去村里收了一圈山貨。回來吃完張淑做的早飯,他看見狗娃還沒醒,轉頭和張淑說:「今天回來,我把藥抓回來。」
說完,他背起自製的貨架,進城賣貨去了。
張淑又給微抬狗娃的頭,餵了水和一些稀粥。然後她走到院子裡,坐在棗樹下,開始做針線活。
她縫的是些孩子喜歡玩的布偶。小兔子,小老虎,小人兒。一個個巴掌大小,塞著碎布頭和乾草。徐大牛有時候拿著她做的這些玩具,進城賣的也不錯。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炕上,狗娃還在昏迷。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廢墟上,面前是一排木牌墓碑。琪琪、鐵柱、杏兒站在他身後。他想回頭跟他們說話,但身體動不了。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低沉,沙啞。
「小鬼,你醒了?」
記得我們的契約,等我甦醒就是我們清帳的時候。
狗娃沒有回答。他的意識又沉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狗娃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撲撲的屋頂。木樑,茅草,幾根蛛絲在角落裡輕輕晃。不是天空,不是廢墟,不是墓碑。
他躺在一張炕上。身下是粗布褥子,有點硬,但暖。
狗娃恍惚了。
腦子裡翻湧著亂七八糟的畫面。村子沒了,火光沖天。妖怪兇殘,視凡人為血食。仙人冷漠,視凡人為螻蟻。一張猙獰的臉,一道凌厲的劍光,手腳被砍斷的劇痛。然後,一個血色的龍影附在他身上,他反殺了那個壞仙人。
他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的。他只記得火光、墓碑、那張猙獰的臉。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腦子裡說過什麼。想不起來。
狗娃捂著頭,慢慢坐起來。頭很沉,像灌了鉛。喉嚨幹得發不出聲。他扶著炕沿,試著站起來。腿軟,腳底發虛,眼前一陣發黑。剛邁出一步,身子一晃,撞上了屋子中間那張唯一的木桌。
桌上的粗瓷碗磕了一下,發出聲響。
張淑在院子裡聽見了。她手裡的針線活一放,起身快步推門進來。看見狗娃站在桌邊,身體搖晃,她趕緊跑上去扶住他。
「哎呀,你醒了!別急,別急,孩子你身子還虛著呢。」
狗娃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中年女人。圓臉,粗手大腳,身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還帶著針線活的棉線。他努力回憶,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疼,疼得像被人用錘子敲。
可他看著這個女人,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熟悉,又陌生。溫暖,又遙遠。他看著她,腦子裡有個念頭轉了轉。
難道是我阿娘?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可這個詞就那麼從喉嚨里冒了出來,磕磕巴巴的,像是渴望的從骨子裡帶出來的。
「阿……娘?」
張淑整個人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狗娃,那雙渾濁的眼睛一下子湧出淚花,沿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她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麼這麼叫她。可這一聲,她等了二十多年。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然後,她一把把狗娃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她的手在抖,嘴裡反覆念著。
「阿娘在,阿娘在呢。」
狗娃被她摟著,下巴擱在她肩上,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他聞到一股棉布和灶灰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皂角香。
這個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閉上眼,靠在張淑的肩膀上,慢慢把呼吸放平。
張淑抱著他,眼淚一直沒停。她等了二十多年,終於聽見有人喊她一聲阿娘。
她只知道,這一刻,她心裡那塊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被填上了一點。
窗外,正午太陽已經高掛。徐大牛進城賣貨已經三個時辰,院子裡安安靜靜。
只有棗樹下的針線筐還擱在地上,線團滾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