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佛山在西。
山不算最高,卻連綿九座,如九瓣蓮台,將萬佛寺托在正中。寺依山而建,殿宇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鋪到山巔。山道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尊石佛,皆是歷代高僧法相,垂目低眉,俯瞰眾生。
寂空佛祖和弘願佛子回到寺中。
兩人從山門入,一路穿殿而過。大雄寶殿裡香火不斷,誦經聲整齊。可再往後走,聲音就少了。到了後山那片禪院,幾乎聽不見人聲。幾座禪院門窗緊閉,院裡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沒人掃。
弘願佛子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回到自己的禪院。弟子們已經等在門口。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雙手合十:「佛子,三宗會議如何?」
弘願佛子腳步沒停,只說了四個字:「還不到時候。」
他沒提慧明。
禪院的門關上了。
翌日,寂空佛祖召集全寺長老。
大雄寶殿內,十幾位長老分坐兩側。慧明坐在左側首位。他約莫七十來歲,面容清癯,雙目半闔,手中念珠一顆一顆地轉。弘願佛子站在佛祖身側,月白僧袍,銅缽托在掌心。怒目金剛立在殿門內側,身形高大,雙臂抱胸,一眼掃過去像一尊鐵塔。
寂空佛祖坐在正中蒲團上,把三宗會議的事說了一遍。說到妖族二十尊妖帥、四十位妖將時,殿內安靜了一瞬。
「萬佛寺是否出兵?」佛祖把話頭拋出來,聲音很平。
慧明先開口。
「妖族可渡。」他睜開眼,念珠停了,「往生渡厄經能渡化亡魂,也能渡化妖族。它們生於天地,殺孽雖重,佛性未泯。強行出兵,殺伐太重,有違佛門本意。」
弘願佛子開口。
「只殺不渡。」
他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清了。
「妖族血洗城池,視凡人為血食。佛門渡化的是有緣之魂,不是吃人的妖。它們今日吃人,明日吃人,後日還吃人。渡化從何談起?」
慧明看著他。「佛子殺心太重,恐墮魔道。」
弘願佛子沒有退。「長老慈悲太濫,恐養虎為患。」
兩人對視。殿內十幾位長老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附議慧明,說渡化才是佛門本分。有人附議佛子,說妖族不除,東陸不寧。雙方各有七八人,人數相當。
寂空佛祖念了一聲佛號。
「夠了。」
殿內安靜下來。
佛祖的目光從慧明掃到佛子,又從佛子掃回慧明。他看了很久,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他什麼都沒說。他壓不住。
長老會散了。
弘願佛子從大殿出來,怒目金剛跟在後面。殿外廊下,慧明的弟子們也正從另一側走出來。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僧人,面容和慧明有幾分相似,目光沉靜。
兩撥人在廊下相遇。
中年僧人停步,看著弘願佛子:「佛子只殺不渡,與魔何異?」
怒目金剛踏前一步,擋在佛子身前:「你說什麼?」
中年僧人不退,身後幾名師弟也上前一步。怒目金剛雙臂一振,金剛伏魔經的靈光在拳面上亮了一瞬。中年僧人的師弟們同時合十,周身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廊下對峙。
弘願佛子抬手。怒目金剛停下。佛子從怒目身後走出來,看了中年僧人一眼。那一眼很平,什麼都沒說。然後他轉身走了。
怒目金剛跟上去。
就在佛子轉身的那一刻,中年僧人身上閃過一道極淡的黑色氣息。一閃即逝,快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弘願佛子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銅缽在掌心裡微微轉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
禪房裡,寂空佛祖把弘願佛子單獨叫了進來。
禪房不大,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幅達摩面壁圖。佛祖坐在蒲團上,示意佛子也坐。
「慧明在寺中根基深厚。」佛祖開口了,聲音很慢,「渡化派占了半數長老。你若要強行出兵,萬佛寺會內亂。」
弘願佛子沉默。
佛祖繼續說:「你帶護法金剛下山,寺中精銳盡出。萬一有變,萬佛寺守不住。」
弘願佛子抬起頭。「師祖的意思是,讓弟子等?」
佛祖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佛子。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是空。空得像是已經看盡了什麼東西。
弘願佛子站了起來。
「師祖,弟子不等了。」
他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
「弟子帶護法金剛下山,先去西部清剿妖族。慧明長老若願意來,弟子等他。若不來,弟子自己去。」
寂空佛祖沒有攔他。他只是閉上眼,念了一聲佛號。
佛子走出禪房。怒目金剛在門外等著。
「收拾東西,明日下山。」
怒目金剛問了一句:「不等慧明長老了?」
弘願佛子往前走,沒有回頭。
「不等了。只殺不渡,沒得商量。」
怒目金剛沒有再問。他跟在佛子身後,兩隻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雄寶殿的方向,寶殿的飛檐在暮色里勾著一角斜陽。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
弘願佛子帶著護法金剛一脈,從萬佛寺後山的小路下山。一共三十七人。每一個都是萬佛寺最能打的僧兵,修的是金剛伏魔經,專克妖族鬼怪。
他們走的時候,寺里其他人還在睡。晨鐘沒敲,誦經沒起。
山道上安靜得只剩腳步聲。
怒目金剛走在最後面,回頭望了一眼。九座蓮台般的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萬佛寺的大殿還亮著幾盞長明燈。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大步跟上了隊伍。
他們走後半個時辰,慧明站在後山的一處崖壁上,看著那條小路。
中年僧人站在他身後。
「師父,佛子走了。」
慧明點了點頭。他手裡念珠轉了一顆。「他走了,護法金剛也走了。」
中年僧人低聲說:「萬佛寺,空虛了。」
慧明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那條小路,看得很遠。晨霧漫上來,把小路的盡頭吞沒了。
慧明轉過身,往回走。走出幾步,他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中年僧人。
「你身上那點東西,藏好。」
中年僧人雙手合十,低頭應了一聲。他低頭的時候,眼底有一絲暗光閃了一下,很快壓了下去。
他叫慧覺。是慧明的私生子,半妖血脈。這件事,萬佛寺里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