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佛魔一體
了塵是在第九天找到佛子的。
護法金剛一脈在小鎮外休整。弘願佛子坐在一棵老樹下,銅缽放在膝上。了塵帶著幾十名僧眾從荒山里走出來,個個灰頭土臉,身上的僧袍破的破、爛的爛。了塵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截斷錫杖,錫杖上還沾著鐵背乾涸的血。
他走到佛子面前,雙手合十,深深一拜。彎著腰,沒有起來。
弘願佛子站了起來。「了塵長老。」
了塵直起身,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把萬佛寺的事說了一遍。從妖帥圍攻,到佛祖金身,到五指山壓死白霜,到佛祖怒吼震死玄岩,到幽蘭尾針偷襲。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弘願佛子聽完,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銅缽。缽底映著天光,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銅缽收進袖中。
「回萬佛山。」
怒目金剛問:「佛子,寺已經沒了。」
弘願佛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子很穩,可怒目金剛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顫。
「寺沒了,師祖的法體還在。回去,收殮。」
他繼續往前走。了塵跟在後面,幾十名僧眾跟在後面。怒目金剛走在最後面,降魔杵掛在臂彎上。他是萬佛寺護法金剛一脈之首,化嬰巔峰,與佛祖同級。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跟著佛子往回走。
萬佛寺的山門,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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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山門石柱斷了一根,另一根歪著,上面的匾額碎了一半,只剩一個「寺」字。山門內的石階上到處是乾涸的黑血,有妖的,也有人的。大雄寶殿的屋頂塌了一角,殿內的長明燈全部滅了。
寂空佛祖的法體還盤坐在山門前。明黃袈裟被血染透,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可他的面容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弘願佛子站在佛祖法體前。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跪了下來。雙膝砸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階上,磕出了血。
怒目金剛站在他身後,雙手合十。了塵站在旁邊,攥著斷錫杖,嘴唇在抖。幾十名僧眾跪在後面,沒有人說話。
弘願佛子抬起頭。他的額頭上全是血,可他沒有擦。他看著佛祖的法體,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件被血染透的明黃袈裟。
「師祖。」他開口了,「弟子回來了。」
佛祖沒有回答。
「弟子帶護法金剛一脈回來了。」
佛祖沒有回答。
「萬佛寺沒了。但佛還在。」
弘願佛子站起來。他伸出雙手,將佛祖的法體從山門前托起。法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他抱著法體,走進大雄寶殿,放在正中的蒲團上。
然後他走出來,站在山門前。
「火化。」
護法金剛一脈的僧兵搬來柴薪,堆在佛祖法體周圍。弘願佛子親手點燃了火。火焰升起,金光從火焰中透出來。那金光和佛祖金身一樣,溫溫潤潤的,不刺眼。
火化了三日。
三日之後,火焰熄滅。灰燼中,躺著一枚金色的舍利。舍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金身上刻著的符文。
弘願佛子將舍利拾起,放在銅缽中。
舍利入缽的那一刻,銅缽微微一震。佛子低頭看了一眼。缽底有一層金光,和佛祖金身一樣的金光。那金光從缽底升起,沿著缽壁往上爬,爬到佛子的掌心,然後沒入他的皮膚。
弘願佛子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手腕,湧入手臂,湧入胸口。那暖流是佛祖的氣息。溫潤,平和,像是清晨的太陽。可暖流走到胸口時,碰上了另一樣東西。
一股冰冷的、暴烈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從他胸口深處湧出來。那是他這些天壓抑的憤怒,對慧明的恨,對妖族的恨,對自己的恨。恨自己沒有留在萬佛寺,恨自己帶走了護法金剛一脈,恨自己來不及。
兩股氣息在他體內碰撞。金光和黑氣絞在一起,在他經脈里翻湧。弘願佛子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銅缽從他手中滑落,滾在地上,舍利在缽中跳動。
「佛子!」怒目金剛衝上來。
弘願佛子抬手,止住了他。
他跪在地上,渾身在抖。金光和黑氣在他皮膚下面遊走,一會兒左臉金光,一會兒右臉黑氣。他的眼睛一隻金色,一隻黑色。
「佛魔一體。」了塵站在旁邊,聲音發顫,「佛子,你在覺醒佛魔一體。」
弘願佛子抬起頭。他那隻金色的眼睛看著天,那隻黑色的眼睛看著地。他張了張嘴,發出一聲低吼。那聲低吼里,有佛的慈悲,也有魔的暴戾。
金光和黑氣在他體內碰撞,經脈被撐到極致。結丹的瓶頸在這一刻碎了。金丹裂開,元嬰從碎裂的金丹中誕生。金光和黑氣同時湧入元嬰,元嬰一半金色一半黑色,盤坐在佛子丹田之中。
化嬰境。
弘願佛子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有一層金光,右手掌心有一層黑氣。他攥了攥拳,兩股氣息同時收攏,回到丹田。那隻金色的眼睛和那隻黑色的眼睛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看著手裡的銅缽。舍利還在缽中,金光還在缽底。他把銅缽收進袖中,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護法金剛一脈和僧眾。
「萬佛寺沒了。」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但佛還在。」
他走到山門前那根歪著的石柱旁,抬手一掌。金光從掌心湧出,將石柱扶正。石柱上的裂紋在金光中緩緩癒合。
「從今日起,此地不叫萬佛寺。」
他轉身看著眾人。
「叫金剛寺。只殺不渡。」
了塵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攥著那截斷錫杖。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根被扶正的石柱,眼眶紅了。然後他低頭,把斷錫杖收進袖中。
怒目金剛站在佛子身後,雙手合十。他是萬佛寺護法金剛一脈之首,化嬰巔峰,與佛祖同級。他感覺到佛子身上有兩種氣息在流轉,一佛一魔,一明一暗。他沒有問。他只是站著,握著降魔杵。
弘願佛子抬頭看著天。夕陽正從西邊落下去,天邊燒成一片赤紅。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慧明。」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下文。可怒目金剛聽懂了。
三日後,金剛寺的匾額掛上了山門。
弘願佛子帶著了塵、了真、怒目金剛和三十餘名僧眾離開金剛寺,往西追慧明。怒目金剛走在佛子身側,降魔杵掛在臂彎上。他是化嬰巔峰,萬佛寺除佛祖之外的最高戰力。佛子帶了所有人走。金剛寺只留了一座空殿,和殿中蒲團上的佛祖舍利。
追了七日。
怒目金剛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是化嬰巔峰,神識比所有人都強。慧明留下的痕跡,是他最先發現的。幾具僧人屍體,躺在深谷的亂石堆里。是慧明一脈沒有來得及撤走的渡化派弟子,被慧明親手滅口了。
了塵蹲在屍體旁,翻看了一下傷口。傷口是掌傷,金色佛光灼燒的痕跡。
「慧明。」了塵的聲音在抖,「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的人?」
弘願佛子站在屍體旁,看著那些焦黑的傷口。他沒有說話。他蹲下來,親手將幾具屍體收殮,就地火化。火焰升起時,他的兩隻眼睛裡,一隻金光,一隻黑氣。
火化完屍體,佛子繼續追。
追到第三座山頭時,出事了。
密林里忽然湧出妖氣。十幾尊妖將埋伏在山谷兩側,等佛子的隊伍進入谷口,妖氣同時爆發。佛子走在最前面,了塵在中間,了真在後隊。
了真走在隊伍最後面。妖將從後隊突入,了真第一個迎上去。他拔出戒刀,砍翻了一尊妖將。可第二尊妖將從側面撲來,爪子撕開了他的胸口。了真倒下了。
佛子回頭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沖回去,一掌拍碎了那尊妖將的頭顱,可了真已經沒了氣息。了真的戒刀掉在地上,刀身上還沾著妖血。他的眼睛睜著,看著佛子的方向。
了塵跪在了真旁邊,攥著斷錫杖,嘴唇在抖。
怒目金剛沖入妖將群中。降魔杵橫掃,一杵砸碎了一尊妖將的肩骨。他是化嬰巔峰,妖將在他面前撐不過兩息。可妖將太多了。它們的目標不是他,是那些修為低的僧眾。怒目金剛被五尊妖將纏住,脫不開身。
妖將退了。可佛子知道,它們還會再來。
又追了五日。
慧明的痕跡越來越淡。佛子的人越來越少。妖將又來了兩次,每次都有傷亡。三十餘名僧眾,追到第十五日時,只剩十七人。了塵的胳膊也受了傷,斷錫杖的另一頭也斷了。
佛子站在一座山崖上,看著西方。慧明已經消失在荒山深處。他沒有追到。
身後,十七名僧眾站在他背後。了塵站在最前面,手裡的斷錫杖只剩一截了。他的肩膀在抖。怒目金剛站在佛子身側,降魔杵上沾滿了妖將的暗紅色血,已經幹了。
「佛子,還追嗎?」
弘願佛子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銅缽里的舍利,舍利還在發光。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不追了。他還會出現的。」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十七名僧眾。
「走吧。入世。」
他們回頭了。
消息傳到東陸,已經是半個月之後。
各方勢力收到的消息是一樣的:弘願佛子帶僧眾追慧明入西荒,遭遇妖將伏擊,傷亡慘重。佛子下落不明。
凌霄宗議事殿。沈照野站在殿中,對各位峰主說:「佛子追殺慧明,進了西荒。西荒是妖族的地盤。他身邊只有十幾個人,凶多吉少。」
雷萬鈞問:「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照野搖了搖頭。「西荒太遠,凌霄宗鞭長莫及。況且,萬佛寺剛滅,我們自己的防線都顧不過來。」
各峰主沉默。沒人反駁。
天機閣議事殿。觀山棋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卦象。他看了一眼卦象,把卦收起來,什麼也沒說。青陽子站在他身後,問了一句:「師傅,佛子還活著嗎?」
觀山棋睜開一隻眼。「活著。但他在走一條很難的路。」
「什麼路?」
「佛魔之間的路。」
觀山棋重新閉上眼。
妖族十萬大山。蒼梧把消息告訴了毒煞。「佛子追慧明進了西荒,被我手下截殺,傷亡慘重,下落不明。」
毒煞問:「他死了沒?」
「不知道。但西荒深處,進去了就出不來。」
毒煞笑了一下。「好。萬佛寺徹底沒了。」
空間巢穴。狗娃盤膝坐在虛空中,閉著眼。靈氣一絲一絲滲進來。
空間已經很不穩了,連靈氣都有了,不過融合神魂還在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