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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動亂開始

2026-10-17 06:51:49 作者: 作家心徐反詐

  西北哨區,某座荒山深處。

  一座府邸妖氣衝天。說是府邸,其實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洞府,洞口被枯藤和亂石遮住,外頭看不出半點異常。可走進洞內,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一盞盞妖火,青綠色的火苗無風自動,映得整條甬道陰森森的。

  洞底是一座寬敞的石殿。石殿正中放著一張黑石雕成的座椅,椅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妖紋。韓旺坐在椅上,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啪地收攏。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幾十尊妖兵和三名妖將,嘴角翹了翹。

  「有意思。」

  他開口了,聲音不像平時那般溫潤,帶著一層薄薄的冷意。

  「被圍殺那麼多次,居然還能反殺,突破結丹,回凌霄宗。那三個小傢伙,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

  底下的妖眾噤若寒蟬。三名妖將低垂著頭,不敢接話。它們是韓旺收服的散妖,跟了他不少年頭,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性。平日裡搖著摺扇笑呵呵的,真動了殺心,翻臉比翻書還快。

  韓旺站起來,走到石殿中央。他身上那件月白長衫依舊,腰間玉墜還在,可整個人跟變了個人似的。他運轉日月眼,右眼金光一閃,掃過殿中妖眾。那金光落在一尊妖兵身上,妖兵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看穿了似的。

  看著底下這些妖眾,韓旺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他韓旺此生只信自己。

  小時候,他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韓家在凡人城池裡是有頭有臉的大戶,宅子三進三出,僕從成群。他是韓家獨子,出門有人抬轎,吃飯有人布菜,念書有私塾先生,習武有教頭。爹疼娘愛,要什麼有什麼。

  十二歲那年,一切都碎了。

  那天他正在院子裡練拳,外面忽然響起一片嘈雜。他跑出去看,看見一群穿凌霄宗袍服的修士站在韓家大門口。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腰間掛著陣峰令牌,手裡托著一枚測靈石。他說韓家藏著妖族血脈,要清查。

  爹擋在門口,說韓家世代凡人,絕無妖族。那個中年男人沒理他,把測靈石往爹面前一放。測靈石亮了,暗紫色的光,妖氣濃得化不開。爹的血脈藏不住了。

  

  娘衝出來,把韓旺護在身後。那個中年男人看了娘一眼,又看了一眼測靈石。測靈石變成血紅色。娘也是妖。

  接下來的事,韓旺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火光,只記得爹的慘叫聲,只記得娘把他塞進後院的水井裡,只記得自己在井水裡泡了兩天兩夜,只記得爬出來的時候,韓家已經沒了。宅子燒成了廢墟,爹和娘的屍體掛在門口的大樹上。全族上下三十七口,一個不留。

  他一個人在廢墟里坐了三天。第四天,他把爹和娘的屍體從樹上放下來,挖了個坑,埋了。墳前立了塊木板,上面什麼都沒寫。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血脈的來歷。

  爹是日之族的後裔。日之族,上古妖族的一支,天生善火,掌封印之術。族中最強的法門,叫「焚天印」。焚天印一出,萬物焚盡,封印自成。日之族曾經狂得沒邊,覺得自己能掌控天下一切火。後來被更強大的勢力盯上,一夜之間滅族。爹是日之族最後的遺孤半妖,被一個凡人女子收養,藏了血脈,活了半輩子,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

  娘是月之族的後裔。月之族,上古妖族的另一支,天生能通幽,掌鬼道。族中最強的法門,叫「御鬼訣」。御鬼訣能驅使亡魂,吞噬鬼物,掌控幽冥之力。月之族比日之族更狂,覺得自己能掌控生死,結果也被滅了。娘是月之族最後的純血遺孤,和爹一樣,藏了血脈,活了半輩子。

  日之族和月之族,兩族曾經是盟友,後來反目,互相殘殺了幾百年。到最後,兩族都被滅了。爹和娘,一個日之族,一個月之族,本該是仇人,可他們偏偏遇上了。他們藏了血脈,成了凡人,生了韓旺。他們以為,兩族的恩怨,到此為止了。

  可凌霄宗沒有放過他們。

  韓旺後來查過,當年帶隊來韓家的那個陣峰修士,叫一個沈照野的師兄。那件事之後不久,那個修士就死了。韓旺不知道他怎麼死的,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凌霄宗有滿門被滅之仇。欠他爹的命,欠他娘的命,欠韓家三十七口的命。

  他本來想報仇。可他忍住了。他先去了十萬大山,從一隻連妖氣都穩不住的雜種,一路修到了融神境。他修煉的時候,總覺得體內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火,日之族的火。一股是幽,月之族的幽。兩股力量互相排斥,也互相吸引。他一直沒弄明白這兩股力量到底該怎麼用。

  直到他煉冥府域的時候,他突然懂了。


  日之族掌封印,月之族掌幽冥。兩族合在一起,就是冥府域。日之族的封印,鎖住鬼魂。月之族的幽冥,容納鬼魂。一個收,一個藏。這就是冥府域的根基。

  他壓了境界。冥府域完成就能突破融神。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個沒人注意的地方,慢慢把冥府域煉成。西北哨區就是他的獵場。晴魔只是他眼中的跳樑小丑,這片哨區還算規矩。韓旺來了之後,表面上也規矩,可他一直在暗中收魂,一尊一尊地收,做得極隱蔽。晴魔妖魂,早被他煉化乾淨了。只是不夠,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魂。這片哨區所有的魂。

  他轉過身,看著殿壁上刻著的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註著西北哨區的全境,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密密麻麻。他用摺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划過西北哨區的每一寸土地。

  「你們以為我只是妖將巔峰?」

  他沒有回頭,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殿中安靜了一瞬。三名妖將對視了一眼,其中膽子最大的那個開口:「大人,您的意思是……」

  韓旺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縷妖氣從掌心湧出,那妖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顏色從青轉紫,從紫轉黑。妖氣中隱隱有金光流轉,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最底下,只露出了一絲縫隙。

  三名妖將同時跪伏下去。那股氣息壓得它們喘不過氣來。

  韓旺把妖氣收回去,心裡很清楚。壓了這麼多年,冥府域快完善了。等他煉完西北哨區所有魂,冥府域成,壓制就可以解了。到時候一步回融神。誰敢小瞧半妖?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全說出來。底下這些妖眾,不需要知道太多。它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跟著他韓旺,有肉吃。

  韓旺轉過身,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的山水在妖火映照下泛著幽光。

  「二個月。西北哨區,給我屠戮一空。」

  底下的妖眾面龐上露出驚喜,一眾妖一個個面露殘忍。終於可以放開手腳了。它們在西北哨區憋了太久,守著規矩,不敢輕易動凡人。現在韓旺發話了,那就不用忍了。

  「記住。」韓旺的聲音忽然冷下來,「一個不留。不管是修士、凡人、還是開了靈智的野獸。全給我帶回來。活的沒用,我要的是魂。」

  三名妖將齊齊跪下。「遵命!」

  韓旺收回摺扇,重新坐回黑石椅。他抬頭看了一眼洞頂,青綠色的妖火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安排好了。兩個月內,西北哨區所有活物,一個不留。他不需要遮掩,因為不會有人活著出去。死人不會傳消息。凌霄宗就算察覺西北哨區妖氣異動,也要先派人來查。等他們查到的時候,他早就煉完所有魂,冥府域成,一步回融神。到那時候,誰來都不怕。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

  西北哨區的屠戮,開始了。

  韓旺的妖兵分三路,從荒山深處出發,朝三個方向推進。一路往東,一路往南,一路往北。每路過一座村子,燒一座村子。每路過一座鎮子,屠一座鎮子。每路過一座城池,圍一座城池。

  妖兵的動作極快。它們不走大路,專挑小路、山道、密林。白天藏匿,夜裡行動。等天亮的時候,又一座城池沒了人煙。

  城池的護城大陣在妖兵面前撐不過半個時辰。城主府的供奉散修大多只有凝氣、凝元境,面對凝元巔峰的妖兵,一觸即潰。偶爾有幾個結丹境的散修坐鎮,可韓旺手下的三名妖將全是結丹巔峰。結丹巔峰對結丹初期,同樣是碾壓。

  沒有活口。

  韓旺的命令是「一個不留」,妖兵執行得徹底。老人、孩子、女人、修士、凡人,全部殺盡。魂魄被妖兵用韓旺教的法門收走,帶回洞府,投入冥府域。屍體堆在路邊,沒人收。火燒過村子,燒過鎮子,燒過城池。濃煙從西北哨區升起來,三天三夜沒散。

  可消息沒有傳出去。

  沒有人活著出去。妖兵封鎖了所有道路,小路、山道、密林,全部有人守著。有幾批凡人想翻山逃出去,剛爬到半山腰就被妖兵截住。有幾批散修想走水路,船還沒出河口就被妖將擊沉。有幾批人想趁夜走小路,剛出村口就被蹲守的妖兵發現。

  一個都沒跑掉。

  韓旺坐在洞府里,閉著眼。他能感覺到冥府域在一點一點地充實。每收一批魂,域中就多一分力量。魂魄在域中翻湧,哭喊,掙扎,可域壁如鐵,出不去。日之族的封印鎖住它們,月之族的幽冥容納它們。兩股力量在域中交織,把冥府域一點點撐大。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洞頂的青綠色妖火。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快了。」

  他喃喃了一句,重新閉上眼。

  韓旺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那是一個年邁的散修,築基修為,藏在西北哨區邊緣的一座荒山里。他叫周老丈,在西北哨區住了四十年。他親眼看著妖兵從荒山里出來,一路燒殺。他沒有能力救人,也沒有能力反抗。他只能躲。

  他躲過了三波妖兵的搜索。第一次,他鑽進了一個山洞,洞裡有個泉眼,妖兵嫌濕,沒進來。第二次,他趴在一堆枯葉下面,妖兵踩著他的背走過去,沒發現。第三次,他躲在一棵枯樹里,枯樹心是空的,妖兵拿刀戳了兩下,戳偏了。

  他活了下來。他看到了妖兵屠戮的全過程。他看到了那三個妖將的樣貌,看到了妖兵的行進路線,看到了妖氣最濃的方向,正是西北哨區深處的那座荒山。

  他不敢留了。趁著夜色,他沿著一條只有獵戶才知道的小路,翻過三座山,蹚過一條河,走了七天七夜,終於走出了西北哨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他得把消息傳出去。

  可他也只知道一件事——西北哨區妖族暴動了。見人就殺。他不知道是誰下的令,不知道為什麼暴動,不知道背後是韓旺。他只知道,妖兵從西北哨區深處出來,往三個方向殺。

  他往凌霄宗的方向走。

  走了七天,他倒在凌霄宗山門外的石階上。守山弟子把他扶起來,他斷斷續續說了一句話。

  「西北……妖族……屠城……」

  守山弟子臉色一變,立刻通報上去。消息傳到沈照野手裡時,沈照野已經收到了三枚密報。他看完第四枚,把它和之前那三枚放在一起。都放在右手邊那一堆里。那一堆比左手邊的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他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宗務。長明燈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和往常一樣平靜。

  消息從凌霄宗傳出去,又花了三天。

  傳得極快。凌霄宗的內門弟子、執事、散修,把消息帶到了東陸各地的城池、世家、坊市。三天之內,東陸中部各大城池的城主府炸了鍋。城主們連夜召集供奉散修,緊閉城門,加強巡邏。修仙世家紛紛開啟護族大陣,把族中子弟召回本家。散修們三五成群,往凌霄宗的方向跑,想求個庇護。

  「西北哨區妖族暴動了!見人就殺!」

  「怎麼回事?那些妖族不是安分了一段時間嗎?」

  「不知道!到處都是妖,見人就殺!」

  「凌霄宗呢?凌霄宗怎麼不管?」

  沒人知道是誰下的令。沒人知道為什麼暴動。消息里沒有韓旺的名字。

  可韓旺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東陸南境,天南城陳家老宅。

  陳家族長陳道遠坐在祠堂里,面前攤著一份傳訊玉簡。玉簡上是西北哨區淪陷的消息。他看了三遍,然後把玉簡放下。

  祠堂里還坐著幾個人。陳家的幾位長老,還有兩個從外地趕回來的嫡系子弟。

  「西北哨區沒了。」陳道遠開口了,聲音很慢,「妖族暴動,見人就殺。凌霄宗的西北防線,破了。」

  「凌霄宗會派兵去剿。」一位長老說。

  「派兵?」陳道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萬佛寺沒了,西部門戶洞開。妖族從西部直插東陸腹地。凌霄宗自己都顧不過來,拿什麼去剿?」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陳道遠站起來,走到祠堂正中的牌位前。他抬頭看著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

  「兩百年前,凌霄宗奪我陳家族運。我陳家從二流世家跌到三流,四百年根基毀於一旦。」他的聲音很平,「兩百年了。我們等了兩百年。」

  他轉過身,看著祠堂里的眾人。

  「亂世開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祠堂里的長老們面面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族長,您的意思是……」

  「凌霄宗守不住東陸了。」陳道遠說,「妖族要打進來,萬佛寺沒了,天機閣縮在北部不動。東陸要變天了。變天的時候,舊規則不作數。誰有實力,誰就能站起來。」


  他走回桌邊,攤開一張東陸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東陸各城各家的勢力範圍。天南城只是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我們不急。」陳道遠說,「先看。看凌霄宗怎麼應對。看妖族怎麼打。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動。」

  「動什麼?」一位長老問。

  陳道遠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天南城周邊三座城池。

  「先把這三座城拿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往外擴。」

  祠堂外,暮色漫上來。天南城的城牆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邊。城裡的凡人還在正常生活,不知道他們的城主正在祠堂里謀劃著名什麼。可陳道遠知道,從今天起,東陸不會再平靜了。

  同一時刻,東陸各地,不止天南城一家在動。

  北境,有一座隱世三百年的古族,族中藏著一枚上古傳下來的令牌,令牌上刻著「裂土封侯」四個字。三百年沒用過了。今天,那枚令牌被從密室中取了出來。

  東境,一座海邊的修行世家,連夜召集了所有在外遊歷的嫡系子弟。家主站在海崖上,看著遠處翻湧的妖氣,說了一句話:「亂世出英雄。我林家等這個機會,等了三代人。」

  南境,一個散修聯盟的首領,收到西北哨區的消息後,把手下所有人召集起來,宣布了一件事:「從今天起,不再接凌霄宗的懸賞。我們自己做。」

  西境,萬佛寺覆滅後逃出來的幾個小世家,聚在一起,商量著趁亂占幾座無主城池,自立門戶。

  東陸亂了。

  不是從妖族打進來的那天開始亂的。是從萬佛寺覆滅開始的。是從西北哨區淪陷開始的。是從那些被壓了兩百年、三百年的古老世家重新睜開眼睛開始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在暗地裡傳開了。沒人明說,可所有人都知道。亂世開了,舊規則不作數了。凌霄宗自顧不暇,天機閣縮在北部,萬佛寺沒了。東陸的秩序正在崩解,而崩解之後,誰能站起來,各憑本事。

  凌霄宗,主峰議事殿。

  沈照野坐在主位旁邊,面前攤著一份傳訊玉簡。玉簡上是各地送來的求援文書。西境三城淪陷,妖族屠城。南境兩城被圍,城主府告急。東境沿海發現大量妖兵活動。北境雖然沒有戰事,可妖氣濃度比上月濃了三成。

  他把玉簡放下,拿起另一枚。這枚是密報。西北哨區妖氣異動,大量妖兵集結。東南赤水城方向,鬼蝶王分身活動頻繁。還有第三枚。這枚是從南境傳來的。天南城陳家,近日有異動。族中嫡系子弟從外地趕回,城門加強巡邏,護族大陣晝夜開啟。

  沈照野看完第三枚,把它和另外兩枚放在一起。都放在右手邊那一堆里。那一堆比左手邊的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他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宗務。長明燈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和往常一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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